“寻常玉料,何处都能寻到。倒是你,想什么呢。” 苏预迅速把香囊摘了往边上一丢,沈绣想抢过来看看,两人就在桌前拧成个麻花姿势,她身边没可倚靠的东西,只能抓着他手臂。苏预轻嘶一声,低头看时,上臂赫然被她抠出个月牙形伤口。
她嗖地弹开,惊弓之鸟似的。苏预倒若无其事,重新铺开银针,颔首示意:“来吧。”
人家不计前嫌,她也不好意思再提什么玉坠子,就当真坐下,仔细研究他手臂穴位,眼睛瞄医书,手指在他皮肤之上轻点。
“天井、曲池、四济、三阳络……”
她看得专心,苏预不做声了。待施针时,她就站起身先按了按穴位,皱眉道:“这么僵,扎进要走针的,放松些。”
他偏过头,闭眼深呼吸。沈绣满眼都是穴位,指尖捻起银针,顺着上臂一路扎下去。她指法娴熟,扎进去还需揉搓数下,方能起效。苏预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稳如磐石。待灯花又噼啪响过,她终于扎遍了从肩胛至指尖的穴位,额角聚起薄汗,细细收拾银针。收拾到最后一根时两人不得已靠得近,她低头,恰瞧见苏预抬头看她。
沈绣眨眼,手指拔起最后一根针。这是个环抱姿势,两人无限接近,近得能看到他眼里倒映出来的她自己。
“你……”
她耳根慢慢泛起红意,把银针按进布袋里,侧脸时几缕额发飘下来,挡住眼神。苏预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拨,她却于此时回头,手扶在他前胸。
那里正剧烈跳着,将温度传到她掌心。
“那样,不要紧么?”
苏预没低头。他晓得自己是个什么情状,低头了只会徒增烦恼。方才她就瞧见了,他以为她会视而不见。不能说多日来沈绣在他梦里是什么样子,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荒唐的不是念头,而是明知是饮鸩止渴,却还是要想。
“要我帮你么?”
沈绣下句话还是如此石破天惊。甚至她还伸手,作势要去掀他的袍角。
“别动!”
他咬牙握住她手腕,险些把人整个提溜起来。沈绣头回晓得他这么大力气,手腕吃痛哎呦一声,他就弹开手。
“不要就不要,凶什么。” 她觉得委屈,立马要收拾东西出去。苏预被她搅得心乱如麻,听见这句更是气笑,阴阳怪气道:“你连…都不晓得,却晓得帮忙是什么意思?又待如何帮我的忙?若是不能帮到底,沈姑娘这好人还做不做了?”
沈绣不理他,眼泪扑簌簌掉在书卷上。苏预被这眼泪也激得心里泛酸,不晓得如何应对,站起身就要走。擦肩而过时沈绣却伸手拽住了他。
“这是大人的书房,要走该是我走。”
他叹气了,那声叹气微不可闻,却在回头时把她按在怀里低头吻下去。沈绣许久未与他这般碰触过,心里过电似的惊慌,手抵在他胸前要跑,他却抬手去拭她的眼泪。唇角碰触也是咸的,只略碰一碰就离开。
“别哭了。”
他食指屈起,原本想刮她鼻尖,但又放下。
“就算没了我,整个苏府也都是你的,你想去哪去哪。”
她被这一抱倒是弄得眼泪更决堤,从方才颗颗掉落变成接都接不住。苏预慌了,手无处可放,任由沈绣攥着他领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越显得他是个始乱终弃的恶人。
“我不能……苏府不是我家,我家早就没了。” 她哭得哽住:“我也不会、不会讨好你。我欠了苏家那么多,还都还不完。你若是觉得我讨厌,还、还不如实话告诉我。就算你我往后,没、没什么干系了,我也不、不欠你的。”
苏预怔住。
他从没想过方才沈绣那是在讨好他。
她竟然在讨好他。
这么多天来,她竟是这么想的。自己一心躲她,躲得身心俱疲。而她却一心想还债,为了那几十箱的聘礼,要把自己当件东西送出去。不在乎有没有真心,也不在乎他怎么看她。
苏预忽地觉得疲累,为她也为自己。
他再次低头把她脸捧住,亲吻先落到额头,沈绣不哭了,眼泪挂在眼睫上,他也低头吻掉。一路吻下去,手指宛转,绕到颈后。
沈绣脖颈纤白,偶尔看见时,未免想起白瓷梅瓶,釉光温雅。他碰她时也像动瓷瓶,怕稍用力就把人弄碎在手上。
她眼泪止住了,喉咙还在啜泣。他顺着眉梢眼角找过去,沈绣躲开,眼睫扑闪,他就温声说,别躲。
沈绣不躲了,原本撑在桌边的手抬起,搭在他手上。他握住冰凉手指,绕了几绕,就低头去找她唇。
“你不讨厌我么。”
她问得很小声。
他把她脸抬得更高了些,两人一个坐在桌上,一个弯身低腰。他费劲去够她,但沈绣在某些方面着实迟钝,不晓得如何应对,只晓得掉眼泪,倔又倔得很,像悬在树上晃来晃去的青梅,或是玉坠子。
苏预才晓得自己是这样的贱骨头,越够不着越肖想,越是顽石,越想让她开窍。
“帮忙之类的话,谁教你的。” 他被钓得厉害,反倒不着急了。
“没人教我…所以,你不讨厌我么?”
她执着于听个答案,苏预根本不想和榆木脑袋说话,低头在她耳边吹气。沈绣浑身虚浮,禁不住先答。
“话本里看的。”
苏预笑出声,她就生气,挣扎着要跳下桌走人。而他根本没给她再溜走的机会。
这个吻深沉绵长,沈绣混混沌沌的,头底下枕着他的手,钗环掉了一地,绣鞋也挂在脚尖。他直吻到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才放开,捉住她的手按在桌面,深黑眼睛光亮湿润。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他突兀来这么一句,她顺着他目光,却瞧见自己领口绣扣挣开几个,反射月光,霎时明白了些什么,眼睛又变红。
“你取笑我。”
“没取笑你。”
他认真时,平时故意摆足的慑人架势消失,单就是热烈明亮,有灼人光焰,像十七八岁少年,红鬃烈马快意人生,原本他该是那样的人,但人生没有假如。沈绣鼻尖发酸。
“真是月光。”
他抬起手指,在她锁骨间划过。话语里没轻亵的意思,说出来却是刮骨柔刀,刮过彼此重叠却未曾相见的十八年寂寞人生,留下一串带着火星的回响。
她忽地回握他掌心微有茧的手,苏预不言,低头看她。
“怎么帮…”
“你教我。”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