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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贰拾捌·养济院(四)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41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夜宴将起,琵琶两声响,堂前飞来一只鹤,在灯烛下起舞,姿态蹁跹。众人纷纷拊掌赞叹:“吉兆吉兆,大吉之兆!”

月下,鹤舞于清辉之中,琵琶与丝竹管弦相和,美如梦境。继而琵琶乍然加快,有绯衣大袖、眼角抹了胭脂的书生腰侧插着一柄扇,越过人群跳上台,啪啦打开扇面,上书十六字:“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出自苏轼《后赤壁赋》

“柳鹤鸣!” 宾客们有认出跳舞之人的,在下边絮絮低语。

“好好的翰林学士,涂脂抹粉做戏子模样,斯文扫地。”

“柳鹤鸣不是阉党么,怎的又来巴结高指挥。”

“墙头草嘛,自然是哪里风大往哪里倒。”

花厅里坐满了宾客,每人桌前戗金酒盏、白玉方碟子、龙泉窑青瓷碗,精致菜肴流水般送上来,歌伎们端坐在各人身旁殷勤倒酒。此情此景,方才唯唯诺诺的官员们不禁有些飘飘然,说话声也大了几分。

月下,柳鹤鸣的舞姿愈来愈快,只剩眼角殷红如血。鹤振翅如雪,仰头长鸣,声音渺远,暗含悲意。有些方才喊爹时支支吾吾的官员,此时停了筷子,被这悲曲感动得暗暗拭泪。

随着鹤鸣而起的,是舞者以古调所起的吟哦,振玉声金,穿云裂石。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

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

曲终,众人寂寂。唯一人在角落里鼓掌,人们回头看去,见是个穿青袍,连补子都没戴的,想来品阶低到没边,就哂笑几句,不再关心。而鼓掌的苏预显然不大在乎四周异样的目光,他只盯住上座、隔着珠帘在水榭里观鹤舞的高宪。

显然,高宪被这曲新奇乐曲吸引了注意,连杯中酒都未曾喝。

柳鹤鸣念完就振袖而退。路过苏预时才略停下,语速极快地咬牙切齿:

“河东柳氏的脸让我给丢光了,若事不成,我砍了你脑袋去祭宗祠。”

苏预摇扇子:“多少人想砍我脑袋,排也排不到柳翰林。”

柳鹤鸣待还要揶揄对方,却听得身后堂上一响。那是古琴——千年名琴。他立即回了头。

堂上月明,千里清辉。白衣道士端坐,起手,就是大家风范。

宾客们全搁下戗金杯。满座飞禽补子的官员,品级从低到高,无人不是自小饱读朱子四书,乌纱帽戴得战战兢兢,偶尔吟诗也不过为了生计。但这声琴,唤起他们当年拿起《毛诗》翻开某页时的怆然。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青年开口,却是纯正中原官话,带凤阳腔调,那是太祖故里。耳朵尚且精明的几个老臣,立即颤颤巍巍站起,想起这是哪里复又坐下,老泪纵横。

“《凤求凰》。这琴是‘绿绮’传闻中东汉司马相如所用之古琴。苏预,这才是你今晚压箱底的寿礼。早知道,我方才上去出丑做什么。” 柳鹤鸣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亏得你辞官了,做官必是个狗贼。”

苏预摇扇子,不说话,眼睛只盯着堂上弹琴的人。年轻道士凝神弹奏,目不瞬移。原本有些痴态,但这痴态在此刻被专注所掩盖,变为不可遮蔽的华光。

“没想到这傻子还有些长才。” 柳鹤鸣感叹:“阮监眼可真毒。”

“璞玉浑金,虽堕入尘土,终不改色。” 苏预轻声笑。

“此子乃是和氏璧。”

“别打哑谜成么?”柳鹤鸣掏耳朵:“跟翰林院那帮老朽似的。话说,若高指挥看不上这小子呢?我们岂不是惹了两边人,吃力不讨好。”

“不会。”

“高宪是什么人——成祖尚是燕王时,随军护驾断了腿,硬生生把先帝从火里背出来,得钦赐丹书铁券。原可功成身退,如今又年届七十出山做指挥使,我赌他对江山社稷,尚有三分真心。”

“但高宪狡猾,当面必定假意拒绝,以不得罪督公。若他勃然大怒真将人生擒了,这事便能成个七八分。此等老狐狸,不逼得他毫无退路,绝不会入局蹚这趟浑水。” 苏预说完,挽袖回身便走。

堂上《凤求凰》转调为《广陵散》,曲子由苍凉古雅转为悲哀。宴席上有老臣呜呜哭了,用袖子掩住口鼻,鼻涕眼泪都擦在暗青袍服上。水榭里,红衣的大官端坐,手里握着金杯。

琴声激越,弹到至高音时,天边忽地闪过道黑影,倏忽扑下去,狠狠叼住鹤的脖颈,血迹溅到地上,艳红。

“海东青!”

有人没忍住大喊,这残忍场面吓得席上一团乱,那鹤却没死,挣扎起来,居然与海东青相搏。弹琴的道士手丝毫未迟滞,仍旧滑在琴弦上。鹤羽在天上飞、耳边全是琴声、搏斗声,与猛禽嘶鸣。

雪羽扑簌簌掉落,掉在道士身上,像下了场雪。

琴曲结束,他才抬起头。身后两只鸟静默躺在地上,不分敌我,都被雪羽掩盖。

观者战栗、沉默,为这场无声的血腥厮杀,也因自己戴着象征文官的补子,不禁有种兔死狐悲的异样预感。

“好!”

珠帘里传来鼓掌声,接着宴席里也传来鼓掌,但稀稀拉拉的,不太情愿。接着,高宪竟站起身,掀帘而出,背起手,隔一潭池水,瞧着对面的年轻道士。

“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上蔡苍鹰何足道,华亭鹤唳讵可闻。现今朝廷里,敢骂到我眼跟前的,当已死绝了。谁叫你来的?”原诗来自李白《行路难三首(其三)》

道士微微欠身,微笑,不答,比了个手语。

继而高宪身边帘子后,出现个穿青袍的文士,打开扇子遮住旁人视线。

“高指挥,得罪。此人有怪病,人前不语。自阮监处投至大人处,说他的祖上,乃是…”

苏预拿起酒盏,倒了一滩酒,洒在桌上,以手蘸酒,写了两个字:真龙。高宪脸上乍然变色,立即用袖子把字迹拂去,目眦欲裂看他。

“放肆!”

苏预似早有预料,身子向后一退,左右的锦衣卫闻声而动,惊得宴席上的人也纷纷逃窜,好好的寿宴竟成了闹剧,杯盘狼藉,人声嘈杂。柳鹤鸣正在旁边挽袖子等看好戏,却看见斜剌里窜出个女人,袖笼里挽着尖刀,趁乱朝高宪扑去,而对方久经沙场早已警觉,回身就握住她手腕,反制尖刀抵在她胸前。

那女人下颌尖尖的,眉毛似柳条。近在咫尺,比什么都清晰。

杨楼月。柳鹤鸣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不过瞬刹的功夫,连苏预都来不及回护,而柳鹤鸣已站在高宪跟前,手握住尖刀,血滴滴从手心淌下,但他眼角抹的胭脂色比血更殷红。

女人手在颤抖,她从前没握过刀,今夜装扮成歌伎前来,是存了必死的心思,要杀高宪。

“快走!” 柳鹤鸣回头朝她吼,而杨楼月却怔怔的,看他手上的血。

瞧见两人的眉来眼去,高宪像是真怒了。他把刀头反转,而杨楼月尖叫,扑过来救他。柳鹤鸣根本没躲,只闭上眼。但闻金铁相击,却无手指落地的剧痛。睁开眼,见苏预用手里长刀压住高宪的刀,成犄角之势。

“苏某既送高指挥两份大礼,功过相抵,便饶这两人一命,如何?”

红蟒袍的人不语,而柳鹤鸣的手还在刀上,脸色痛得惨白。杨楼月委顿坐地,满脸都是泪,却于此时开口。

“今夜我来报仇,是一命抵一命,勿牵连他人。”

她说完,就起身扶着腰,走到水榭前。湖水扑通一声,女人就没了踪影。

四下悄然。

苏预瞧见柳鹤鸣的眼神,那是绝望至极的眼神。继而又是扑通一声,他也跳进水中。

恰于此时,两进院落外响轿子落地轻响,出来个穿湖绿褙子、挽着妇人发髻,眼睛却乌黑水亮的少女。她手里提着漆盒,盖子上用黄纸贴着三个字:“春熙堂”。

“我乃春熙堂的坐堂医。府上唤人来看诊,烦大人通传。”

她伸出手,把银角子塞进看门家丁手里。对方投来狐疑眼神,随即就听见后堂里混乱嘈杂,沈绣立即转身,穿青绿曳撒的兀良哈立刻跟上来插科打诨。

“高指挥使的令,岂敢不从?后院事大,出了乱子,你担当得起?”

对方心慌,立即放两人进去,沈绣就飞也似地越过高门槛,跟着兀良哈进了内院,瞧见的已是乱成一团。隔着乱哄哄往外跑的人群,瞧不见水榭是何光景。

“嫂夫人,大人当真在这?”

沈绣没空与他细说,只能点头。

“我白日里去找杨楼月,人不在春熙堂。又查到她去当铺当掉镯子来了此处。恰苏预今夜赴宴也在纱帽巷,此时还未曾回,我便猜大抵是出事了。”

“为何,苏大人和杨楼月有一腿?” 兀良哈大惊。

“不是”,沈绣随他边把乱哄哄人群拨到边上努力向前挤,边费力解释:“杨楼月和……柳大人!”

人群散到尽头,她终瞧见水榭边上有两人湿淋淋抱在一起,跪坐的是柳鹤鸣,怀里的是杨楼月。她想都没想提起裙子就往水榭边跑,没瞧见柳鹤鸣边上站着的苏预乍瞧见她时表情骤变,更没瞧见左右锦衣卫密密的刀光。但同时高宪也瞧见了她,朝左右抬了抬手,青绿曳撒们就退去半尺,容她通过。

沈绣终于瞧见了苏预,但眼神只在他身上落一瞬就收回。

“这位是?” 高宪开口。他身边苏预被刀制着,动弹不得。他身后站的是个道士,也被刀架在肩头,如同上了大枷。

她先行了个礼,继而抬头,语气不卑不亢。

“回大人,妾身乃是春熙堂的一个……医女。”

接着她指了指杨楼月与那道士:“这两位,都经春熙堂开过方子,欠了妾身的药钱逃窜至此,不得已才来追回。”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然,堂上主事晓得了要责罚。”

高宪啧了声,看苏预:“没想到苏总兵清风朗月的,倒是惯于苛待下人。”

沈绣后脊冒冷汗,却依旧嘴角带笑。而官椅上的高宪却心情好了些似的,转头瞧水边的两人。

“你说你诊治过杨楼月,可知这二人可曾在一处过?说错,便要你的脑袋。”

高宪低头,将那把带血迹的刀顿在地上。

沈绣细眉蹙起,眼睛落在柳鹤鸣身上又移走,开口毫不迟疑:

“此二人并无关系,若所言非实,大人可取我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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