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马车狭窄。苏预的手从上了马车之后就松开,但两人并排坐着,少不得膝盖相碰,她就躲开。躲得有点刻意,他也没戳穿,只是让了让,原本就不宽阔的马车硬是被让出条还能再坐个人的缝隙。而恰此时马车驶过湿漉漉的暗巷,轱辘压着青石板咯噔一声,她控制不住往旁边倒,他就伸手把她扶住,肩膀与温暖手指相触,沈绣又不说话了。
苏预也不说话,他只轻叹口气,眼睛瞧着窗外,沈绣就趁机会偷瞧他。的确是生得眉端眼正,但眉色太深,鼻梁太高,乍看去总像不好亲近。但她屡屡兵行险着,他倒也没把她怎么样,甚至还有些回护的意思。应当是看在老夫人与沈家旧情的面子上,对她留着几分薄面吧。
唯独在这种相敬如宾的时候沈绣才记起,其实他比她年纪虚长了六岁。六年他能成长多少?她还在父母怀里不知世事艰辛时,他已经晓得什么叫寄人篱下。她带妹妹离开平江府城回枫桥镇时,他已因军功被封爵位了。际遇的云泥之别尚不足道,他又是否后悔自己娶了个不能帮衬自己的女人?若她是什么王侯的女儿呢,或许他就不会在权贵间左右支绌,活得想必比如今自在。
原本自纱帽巷出来,她就有些愧疚,此时静下心,那强压下去的愧疚又漫上心头。可又不能对苏预讲,毕竟他已经是杂务缠身,更何况按照约定,他们原本不该有这些多余的关心。
但车里还是太窄了。她手略挪些许,就碰到他的手。苏预立即回了头。
对视之际她慌了,又不能把手收回去显得她行踪鬼祟有头无尾,索性硬着头皮开口。
“大人晓得我们姑苏,从前有个算命的,很会摸骨。”
苏预眉毛挑起来,把手肘撑在车窗边,脸上写着“我听你胡扯”五个字。她满心只想着把这个谎圆完,就用指尖轻点他手心,略低下头,黑暗里也看不分明,只能用手摸。
“手掌中间处,可观寿命长短。食指,可见夫妻情分,将指辨吉凶祸福……”传统相术“五相”之一,骨相分若干类型,此处纯属瞎掰。另,将指,即中指,古代说法。
指腹贴着他指骨,一节节地摸下去,温凉触感变成实在的纹路,偶尔还能触到有茧的虎口与深浅伤痕。
她没说完,手就被他握住,这次是十指交叠,压在手掌下。他另一只手握住她后腰蓦地拉近,这次她完全贴在他身上。隔着衣料,热腾腾体温将他衣袖间焚香气息成倍放大,她浑身血流奔腾,耳朵里嗡嗡响。
“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沈绣。”
他声音又变成那夜两人在书房内做些不可告人之事时那种语调,懒散里带着危险,像猛虎尾巴打圈,在猎物身边周旋。
“玩弄人心,有意思么。”
她手被握住,腰间的力气也使不上,整个人都被扣在他怀里,根本就是动弹不得。但更危险的是她隐约咂摸出来接下来会发生的,是她无法掌控的事。
苏预是个她无法探到底的人。行修罗之事,却也做旁人做不到的善行。冷漠时不近人情,但若是离得太近——
却有种会被烫伤的错觉。
“方才我不是有意,你、你放开我。” 沈绣想挣扎,苏预没放手。她急了,抬眼瞪他,看到一双澄明漂亮的眼,清寂神色,也没什么情欲在里头。
而她所理解的情与欲,也不过就是从前在枫桥镇风闻的那些邻里腌臜事与话本里写的风流而已。那些韵事总让她觉得人就像在泥潭里打滚,生死去来都不由自主,两厢对上眼就跟失了魂魄似的,身家性命也不要了,就得死在一块才甘心。她怕自己变成那般可怜的人,就竭力挺直了腰板,走路时连正眼也不要往路边瞧上一瞧。仿佛唯有这样,就能从这浑浊世间脱了罪。
但现在瞧见他藏着许多秘密的墨黑眼底,有炽烈的火烧起来,就觉得口干舌燥。
“苏预。”
她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不说出来,便有万千不甘萦绕心头。
“我渴了。”
***
马车哐啷哐啷驶过泥水遍布的巷道,那是三月初的一个春夜。车篷前头挂着夜行灯笼,墨迹淋漓,写着春熙堂。老马识途,车夫偷懒打盹,由着它慢悠悠过了桥,往烟柳深处走,而夜雾正起,丝竹管弦从秦淮河岸渺远地飘过来。
马车里,沈绣后背靠着苏预的肩膀,两人贴得紧,紧到车厢里都弥漫春意。她眼睫垂下,手指按在他腿上,哆嗦着,脸上阵阵泛红。
而他将人箍得不留余地,唯独从她雪白颈项后漏出一只眼睛,鸦羽色眼睫,在她后颈流连。
“你、你拿出去。”
她浑身都难受,却说不上哪里难受,只能含糊不清地呢喃。方才是怎么到了这步的她始终没弄明白,不过是那句话说出口,她就被拎起来放在他身上,而想跑时已经迟了。
“不过是手。”
他声音低到喑哑:“怕什么。”
她觉得方才实在是不该同情此人,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但腰肢发软,而他外头的手正扣着她的腰。
此事太过逾矩,一时半会,她甚至找不到用什么话骂他。而夜深人静,外头只有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咯哒咯哒响声,他手指的动作就格外清晰。
“食指为何,中指为何,再讲一遍如何?”
沈绣要气死,但心跳到极快时反倒周身起了湍流,她向后靠着他,溺水般呼吸。
“沈绣。”
他气息也不见得均匀,却赌气般不流露太多情绪,冷的像白日里检查她温习脉经。
“这是哪一只,你告诉我。”
她指甲抠在身下的车板上,抠得红漆掉落,染在指缝里,却还是不说话。他把她手拾起来,拢在腰上,连带着玉镯子磕碰在得叮当作响。沈绣吓得一激灵,他就停下。
“车夫盹着了。” 他从后头端详她侧脸,眼睫上挂着泪珠,遂轻声道。
她摇头摇得厉害,把嘴唇咬破了也不出声。只觉得这失控的感觉既陌生又难堪,于是他也不再继续,但车里仍然是暖意氤氲。
“春山郁郁春溪冷。”
苏预忽地来这么一句,沈绣耳朵又红,想不透他怎么会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混账话。
“罢了。”
他且笑且整理她乱糟糟的衣服,两人都避着对方眼神。但情绪倒不似此前那么僵,却变成另外一种剑拔弩张。像围猎、周旋、等待互相吞噬,却并不恐惧,反倒有些期待。
“我今夜为何生气,你是全然不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