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稳稳停在府门前,苏预先下车,待要搀她,沈绣却径直跳下车。鬓发扫过,带了股甘松味道。他把张开的手握回去,转头瞧时人已经纤腰款款往里走,却不晓得两人身上味道已经混作一团。
“掩耳盗铃。” 他唇角不自觉上扬,说这么一句,不知道是嘲笑她还是嘲笑他自己。
后院月门外边站着沈惜,提风灯,约摸是等了大半夜。沈绣甫一出现,她就扑过去,把头埋在姐姐怀里,沈绣也尽数接住那个拥抱。苏预不做声,打算从边上默默绕过去,却听得熟悉声音把他叫住。
“大人。”
他回身,看到沈绣那张在夜雾里芍药般冷中带点媚意的脸,已经凑到他跟前,温凉的手握住他的手,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红地团花绣鸳鸯的香囊,下边玉坠子还是那个,但旧丝绦换了条新的,颜色刚好与玉坠子相配。
“今夜我去找大人,是想把这东西还你。” 她说得庄重,像这是件顶重要的事:“本来想若是真出了事……你我即两清了。”
苏预还沉湎在她温温柔柔的前半句里,又被后半句堵得一时语塞。
“什么两清。”
“沈绣不晓得大人的心思,但你我既已做了夫妻,就有难同当。今夜我出门抱了有去无回的打算,连阿惜的后路都想好了。既如今安稳回来,这东西就物归原主。”
他摩挲那香囊上的锦绣纹路,低头笑了一声。
“若是真出事,你就将这东西留在身边,毕竟从前便是你的,其余我给的你都不要,是么?”
沈绣不语,继而点头。
苏预握住香囊,揣进袖笼里,说了声好,回身就走。沈绣松口气,不料他又停住,返回来走几步,低头跟她耳语一句,沈绣立即耳根红到两颊。未待反应,他就走远了。在一旁看热闹的沈惜好奇,此时凑过来用疑问眼神看她,沈绣咬牙不说,搀了沈惜就回屋去,心里还砰砰跳。
怎么能同阿惜讲,那人说他路上疲累,早些休息?托苏预的福,她现在愈发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但还不如不懂的好。
“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沈绣自言自语。沈惜握她的手,惊讶做手势:姐姐的手好暖,往常初春,都有寒气。
她这才在花园回廊里有种大梦初醒的恍惚,抬头时苏预已经走远,可心头印的还是今夜她在偌大宅子里穿过花厅,在水榭边瞧见那个青衫磊落的人影在刀光里辗转,袖手无刀,却没人能近他的身。再热闹的地方,眼睛也是凉的。
性如孤鹤,为何又会一直等她。走路也等,娶亲也等,连两人独处时,他也在等。
但世上很多人,都是等着等着,就散了。
沈惜看她呆呆的,就拽了拽她袖子,用手型说,姐姐,夜深露重,快些回去吧。她这才挪动脚步,步伐与心绪一样乱。
两人回北边厢房沈惜的住处,点了灯。因这卧房离老夫人佛堂近,沈绣说话行事都放着小心。待灯捻得亮堂了,她才仔细瞧沈惜。见衣着整齐干净,眉眼也比之前舒展许多,原本郁结的心思也好了些许,两人灯下展开医书和银针,把白天的事拣能讲的讲,待她讲到小道士的事,沈惜忽地像想起什么,手势打得飞快。
“那人是不是眼角有些往下,瞧着很和善,也不会讲话?”
沈绣惊讶:“你见过?”
沈惜反应过来,开始搪塞:“从前打过照面罢了。”
她追问:“在何处见过?”
沈惜迟疑许久,拿定主意后,就将那天去了仁济义庄的事和盘托出。沈绣原本在整理银针,针尖戳到手也没觉得,待沈惜交待完,小狗似地可怜兮兮瞧她,沈绣才抬手在她手上拍了一下。
“你若是出事,要我如何是好?”
沈惜立刻抱住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叹气,没再责备她。灯火阑珊,糊着碧纱的窗棂上漏着花影,淡淡水仙香气。许久,沈绣才轻叹。
“其实阿惜你已长大,是我放不下。”
沈惜在她怀里摇头,哭得眼泪沾湿她袖子。沈绣不用问也晓得她在自责,责怪自己当初选了张贡生,又被奸人所骗。纵使他最后生起的那一丝善念让她没坠入万劫不复,可回头看时,谁不后怕,谁不心寒?
初遇有多美,后来就有多不堪。
沈绣摸她头发,把她脸上泪水拭去。
“别哭,阿惜。我没有怪过你。张贡生因盐钞的缘故客死他乡,张家与他也断了联系。你替他在义庄立牌位,往后若是有故旧想为他上香,也算有个去处。” 末了又说:“万幸他没有伤你碰你,否则别说牌位,我定连他骨灰都扬了。”
沈惜终于破涕为笑,脸上挂着泪珠,把袖子挽起来,找了支笔,写下几个字——
养济院。
“这是?” 沈绣低头看。“养济院,不是在府城外头、设给鳏寡孤独之人居住的地方么,六七十年前有许多,如今废弃大半。”
沈惜继续在纸上写,字变成画,细看去却是个地图。画的是城郊外三十里,仁济义庄左近有条河,河对岸几座茅草屋,标着养济院。有桥路,有河路,有旱路。丛林茂密,往外一条宽阔官道,往东一直延伸出去,与河路平行。再往远处则是密密匝匝的草棚子,有些格外高的,伸出码头在岸边。
“这是运河闸口,这是……” 沈绣仔细辨认她画的东西,终于在笔停顿时抬起眼,心跳剧烈。
“盐仓。”
“那人告诉我,养济院里有兵,有刀,让我小心。”
沈绣心里揪紧,把那图细细叠好,吩咐沈惜:“这是要命的事,万不可与旁人说。”
沈惜点头,抱住她。“姐姐,沈惜莽撞,姐姐从此不喜欢我了么。”
她今夜头回笑,拍她单薄脊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般。
“我不喜欢谁,也不会不喜欢阿惜。”
沈惜终于安心了,躺在她膝盖上看天。
“我想要姐姐有许多人喜欢。”
沈绣不答了。她瞧着桌上的灯花,眼前浮现的却是苏预的眼睛。寂静炽烈,暗火焚烧。
“睡吧,明日还需早起呢。”
***
次日,南京织造府邸。
大院里来回的都是穿锁子甲或罩甲的净军,白面素净,几十号人来回却连无声响,比之军营都整肃。院里停着几十抬朱漆箱笼,都贴官纸封条,明黄刺眼,那是权势的盛光。
“养济院乃是太祖时为养乡里耆老所设,年深日久,如今都大半荒废。金陵养济院一带乃是乞儿啸聚之所,为患作乱,藏污纳垢,为祸四方,何不直接铲去?还是说,你们忌惮兵部那帮人。”
堂上的人端坐品茶,十只手指头上都戴着戒指,动一动就宝色生辉。
“高宪如今人在南镇抚司,实则是被架上去做个样子。前朝顾命老臣死的死疯的疯,你们有何好顾忌。” 他呷一口茶,把手拢回兔绒的暖笼里,慢悠悠道:“还是说,那批假盐钞的下落追到仁济义庄就没了消息,你们怀疑,是巡盐院监守自盗。”
“也对。巡盐部院明正统初,有官员反映:“各处盐课,洪武间设法,关防至为严密,边储赖以济用。近年官吏懈怠,仓盐无积,客商久候不得支给。”由于食盐产量不足,商人“开中”无法顺利进行。对此,户部曾总结称:“国家边计专仰于盐。迩岁以来,私盐盛行而兴贩者多,官盐价轻而中纳者少。”细缕英宗皇帝的敕令,参阅官员们的奏疏,不难看出此时期明朝盐业系统普遍存在以下问题:腐败猖獗,盐课累岁逋负,私盐盛行,“开中”无法顺利进行,继而导致边防军需不济。盐业产销体系受到严重破坏,明廷被迫遣官禁治。部院官、户部主事等官员均在派遣之列,其中部院官成效最好,影响也最大,被后人统称为“巡盐部院”。的户部主事,从前乃是高宪的人。听闻前几日死掉的张贡生,要接的便是那人的班。也怪不得他痰迷心窍去替那主事销赃,背后若是高宪撑腰,便说得通了。”
他袖笼里的手在转戒指,紫蓝的猫儿眼,对着前头的人。
“那射死张贡生的真凶,还没找到么?苗人箭簇不多见,多派几个人,往南北大营里仔细地搜。” 顿住,他补充:“兵部那边也派些探子,问问高指挥手底下,有几个当年贵州来的的俍兵。”
地上半跪的穿苍蓝曳撒,外罩银纱,挂着银腰牌,正是那日在码头拦住接亲水船的年轻宦官。
“遵督公的吩咐。但那养济院无人敢去搜,却是因为这个。” 他低头拱手,眉毛拧紧了似愁绪满腹,把袖笼里的东西掏出来,那是张旧黄纸,已经薄脆,包在绢布里。阮阿措拿过去缓缓展开,瞧见上面那几个字,却睁大了眼睛。
“太祖手谕,这是自册库的抄件。当年太祖逃难,在此处养过伤。曾下令此处养济院万世永保,掌院的拿官府钱粮,领七品官。但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听说有什么掌院。”
阮阿措瞧到最后,看到手谕里提及的人名里还有个王爷的名字,忽地眉毛拧起。
“咱家那位道士爷爷,今儿个在何处呢?”
“回督公,按督公前日里的吩咐,近几日那位爷可随意走动,咱的人只在远处盯着。昨夜的回话是,那位爷留在、在高指挥处。”
太监笑了,宝蓝色锦绣膝襕也微微地颤,如水流,花纹上鱼龙潜跃。
“他俩?做什么。”
“下围棋。” 半跪的宦官额角渗出薄汗:“听咱的人说,一局棋下到天明,高指挥把棋子一扔,说他输了。”
太监微笑不语,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瞧远处。
“是春熙堂的苏预带他去的罢。”
宦官低头:“督公料事如神。是他,还带着个……翰林院的柳什么。”
“柳鹤鸣。” 素手从袖笼里抽出来,眉眼微抬:“我当你晓得他。”
宦官更紧张,于是说了实话:爷爷明鉴。
“柳鹤鸣在北曲是出了名的潇洒,都说他是柳七再世。秦淮河的事你能不知,你不是领了俸银都去那挥霍么?”
宦官额角的汗更密了,跪下来就要磕头。堂上茶杯盖子磕碰茶碗一响,太监坐直了。
“秦淮也并非咱家不能去,有手有脚,你尚年轻。人们都看你是个阉宦,你就偏要争口气。人,就是这上边可怜。”
“但也需防着耳目。太祖时恨透了咱这类人,敢私自出去与女人厮混,乃至于纳妾的,都剥了皮。” 他说得轻:“那会儿枭首之刑还是常事,一家一县连坐几百口,堂上的推官也戴着枷,断了案子就给推出去枭首。不然也不会到了成祖的时候,朝廷无人、君臣互忌,万岁爷只好重用身边的宦官。”见《明实录》
他这番话说得大胆,底下人听得鸦雀无声。说完了,他又笑了笑。
“罢。不过听闻那夜除了他们三个,倒还有个女人。”
宦官低头,支吾半天,才开口:
“杨楼月。”
“对,是这个名儿。” 座上的人喝茶:“晏几道的词,不是谁都能起的。她从前的老相好,乃是高宪。你晓得么。”
宦官这回是真哆嗦了,膝行到阮阿措面前:
“督公,小的疏忽。”
“知错就好。” 他终于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掸了掸不存在的灰。
“高宪与她有旧,昨夜她出现,却是意外。据听闻,乃是那女子想要刺杀高宪,却被柳鹤鸣拦下了。” 太监眯眼朝向日光,院门外传来轻微声响,有人进了织造府,正往前院来。
“此事,你去查个清楚,将功折罪。”
“是!” 宦官声音洪亮,一步三跪地要走,又被他开口叫住。
“此时办妥了,便找个由头,将那巡盐部院的主事换下去。高宪还得留几日,假盐钞的事,我们替他压住,便是咱家的好把柄。”
“晓得。” 对方回得干脆。抬眼瞧太监时,见他神色渺远,又问一句,督公还有什么吩咐?
他眼神却瞧着那从门口走来的两人,打头的黑纱直裰神情肃杀的是苏预,后面容色漂亮的是柳鹤鸣。他右手缠着布,却用左手摇扇子。
“瞧见了么?那个穿黑的。”
他伸手往远处指了指,恰两人穿过回廊进来。
“那小子的把柄,如今也在我手上。待那户部的人下去了,他便是下任巡盐主事。”
阮阿措的眼睛眯起来,与手上的猫眼相映衬。
“要将他变成与咱家一根绳上的蚂蚱,得让他手上沾脏血,便才真是断了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