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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叁拾贰·安乐堂(一)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容色昳丽的书生先上去行个礼,左手收扇子也风度翩翩,举至与眉平齐:“见过督公。”

太监看着堂下穿青袍、中央鹭鸶补子,步态也像水鸟般安然的人,将手从暖笼里伸出来,朝前边勾了勾,柳鹤鸣就往前走了几步。两人眉目上打机锋,其他人却并瞧不出个所以然。

“昨夜听闻高指挥府上热闹得很,可惜咱家不在,没瞧见这热闹。”

柳鹤鸣抬眉:“督公说的热闹,可是苏大人将高指挥的寿宴掀了,还以苍鹰白鹤暗讽高指挥是晋朝陆机不知守拙的事。今日金陵城里可都传开,说苏大人为客死的巡抚杨大人不平,还在城郊弥陀殿与督公绝交,是不怕死的直臣。”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呼?’”

太监笑,笑声传遍整个前堂,笑得身边年轻宦官脸色更差。待他笑完了,就倾身向前,手搭在檀木椅扶手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柳鹤鸣。

“不愧是一甲探花、翰林庶吉士。你如今距考满还有几年?”

“回督公,我今年才至南京翰林院,方初考罢了。”明朝的文官考核官位升迁称为“考满”。即为官三年有初考,再三年有再考,再三年有通考。三次考试为期九年,考完即为“考满”,根据成绩分为“称职”、“平常”、“不称职”。“称职”者则会得到升迁机会,官品会升一级或两级。也有些人因成绩出色,第一次初考便得到升迁机会,但实在少数。也有极个别人因为某些特殊情况,几个月便得到升迁机会。书生悠悠答:“但柳某志不在官场,只愿做个富贵闲人。”

“知道知道。” 太监懒得理他这一套,只招手往身边,又吩咐:“看茶。” 几个小火者就步伐轻快地上来,摆出一套青花描忍冬纹样的瓷器。柳鹤鸣大摇大摆走上去,坐在他左侧位子上,而苏预仍在远处站着,不语。

“这是金绽,高丽人。十年前我从安乐堂捡的,今后要给我养老送终。来,金绽,见过两位大人。” 太监将戴满宝石的手抬起来,年轻宦官诚惶诚恐,立即跪倒在地上,泪盈于睫。“爷爷,小的当不起。”

茶盏于此时被掀起,清香扑鼻。太监细眉舒展,也没生气,拿起自己手边那杯吹了吹:

“你也十六了,咱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尚在肃州城受冻挨饿。如今也该出来,受受风刀霜剑。”

喝口茶,又看看苏预:“苏微之,咱家劝你给个台阶便下,何苦为难我的人。不就是拦了你一回接亲水船,该娶的迟早要进门,依我看,你是因祸得福。”

金绽这才记起他和苏预的过节,乃是他受命去拦了一回接亲船。遂咬着牙要给苏预跪下赔礼,苏预才开口。

“督公计谋深远,苏某惭愧。”

“你惭愧,你惭愧个屁。” 太监喝茶,眉毛都没抬一下。“今日不请自来,是要求咱家办事,还是逼咱家收拾你的烂摊子?”

柳鹤鸣闻言,立即把手里的扇子嗖地抽出来,放在手上,毕恭毕敬打开:“自然是来求督公办事。事情仓促,在下只带了此物,聊表诚意。”

桌对面的太监眼神掠过那扇面看了眼,不以为意地笑。

“不就是马远范宽那些。咱家不懂这些清高物件,柳大人留着巴结下任巡抚吧。”

书生不答,把扇子翻了个面。苏预咳嗽一声,偏过头去。而阮阿措只眼风掠过,就把茶杯放下,接过扇子,眼睛都黏在那上头。

“柳大人果然擅春宫,这扇面,雅而不俗,乐而不妖,千金难买,千金难买。听闻这扇面柳大人连宁王求画也未曾答应,怎的今朝送了我?”

堂下金绽闻言,眼神巴巴地往那边瞟,而苏预却于此时开口:

“因今日想求督公的,是一个人的性命。”

阮阿措不说话了,他身子往后靠,像个倦懒的大猫。

“杨楼月么。”

苏预不答,瞧了眼金绽。阮阿措一个眼神,金绽就退了下去。他才整顿衣裳,往前走了几步。

“杨楼月不能杀,非但不能杀,还需给她个安身之处。”

“为何?” 太监还在瞧那扇面上的画:“她是高宪的人。那老头子睚眦必报,不会容得下对她起过杀心的女人。更何况她晓得假盐钞的事,那事,与高宪牵扯甚大,想必你查张贡生时也问到过。”

“假盐钞之事,督公想替高指挥压下去?” 苏预看他:“因此案关系着巡盐院的脑袋。此时往上报,就是打高指挥的脸。但盐税与漕运牵扯甚多,不查清楚,后患无穷。”

“就你清高。” 太监笑。

“这里头的门道、捅到天上有多少人死,我不比你清楚?江淮一带登记在黄册上的几万灶户,如今大半都是假的。盐税年年交、年年欠,年年有州官被砍头,你一个开医馆的,真操心起庙堂事来了,你不是退了么?”

“因我手上有督公想要的东西。” 苏预忽地转移了话题:

“那位贵人在城外走丢的仁济义庄与养济院,都是皇产。五十年前苏某的太公告老还乡,领了南京养济院掌院的闲职。督公若想在高指挥插手之前,将那义庄运河连着盐仓都控在织造府手里,只能通过我。”

太监不笑了,拿起个青花瓷杯,啪嚓摔在地上。身后小火者脸上显出心疼神气,但不敢吱声。随即,他忍住被人摆了一道的怒意,强笑着问:“那日贵人在丢在金陵郊外,也是你做的局?你跟他说什么了?”

“那倒与我无关。” 苏预淡淡回复:“实不相瞒,苏某也是在那日之后,才想起去查这仁济义庄的来历,却查到自家头上。” 他停顿:“可那贵人是如何躲过你手下耳目、竟跑到那等地方,我亦不知。”

阮阿措沉思,怒容逐渐散去,最后变成若有所思。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苏预捕捉到他神情变化,忽觉他对他隐瞒了什么,追问道。

“那杀了张贡生的真凶……说不定,就藏在义庄。”

太监笑得露出晃眼的白牙。

“你想想,谁手里还有苗人的箭簇、贵州的俍兵。除了掌院,谁还有胆子住在皇产里头,谁对搜刮民财制假盐钞的人恨之入骨,夺民之财,等于夺他私产。苏微之,你这回是和成王败寇的买卖绑在一块,掉脑袋也回不了头啦。”

苏预眼神只变了一瞬,立刻稳住。

“督公不能随意毁谤贵人。”

“我毁谤?咱家是司礼监出来的,万岁爷都说,咱家这双眼开过光,能瞧出人三辈子的事儿。苏大人手快,让那位攀上了南镇抚司以钳制我,却没防住那位,怕早就晓得你是谁,这局棋,咱呐,都让他给拿捏了,真是后生可畏。”

太监眯眼,仰头看远处。

“金陵要变天啦。”

***

离了南京织造府,两匹马走出巷道,柳鹤鸣就气急败坏地骂。

“什么小王爷,我看他就是个穷道士,知小礼,缺大德!我们这么帮他,折了两只鸟,还赔上我的鹤舞,他竟敢瞒着这么大的事!若那义庄里边真养着兵,查到你头上,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苏预却不知在想什么事,脸色不喜不怒。柳鹤鸣回头瞧他,放慢了马速,抬手拍在他肩上。

“唉,唉,苏微之,你不会给吓傻了吧。”

他这才回头,朝柳鹤鸣一笑。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别跟我扯《大学》。我说你,就不后怕么?”

“后怕有什么用。幸而阮阿措答应了替我们与高宪周旋,把杨楼月保下来。不然,你这手白废了。”

“谁说我手废了。” 柳鹤鸣瞪他:“我手好得很,不出三月便能作画。若不能,我就去街上说,你们春熙堂都是庸医。”

“就是有你这类病患,才无人敢做良医,致使天下人无处看病。”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不过这个……” 柳鹤鸣从腰间又掏出个扇子,插在苏预腰间:“我这手伤之前才画了两幅,一幅便宜了督公,这个送你,算是谢你治我的伤。”

“别不要啊,若我这手真废了,这就是绝笔。” 他痛心疾首:“千金难买。”

苏预正控着马缰,偏头看了眼腰侧的象牙骨纸扇,想拿出去,思虑片刻,却没动手。

“杨楼月,究竟与你有何干系。”

他问得直接,柳鹤鸣沉默了,马也慢了几步,落在苏预后头。而他也调整马速,等柳鹤鸣再度赶上前,那假意微笑的脸上,却有悲哀眼神。

“还记得早些时,我与你说过的赵尚书的女儿么。”

“那门亲事,三年前便没了。赵尚书因言获罪,被下在诏狱里,挖眼拔舌。三服之内的亲眷,男子流放,女子充为官婢。我与赵小姐青梅竹马,赵家被抄时,我还在秋闱应试。放榜时我中了探花回去,她阖家都没了。”

“我四处寻她下落,杳无音讯。我辞了京师的官,留在南京翰林院,想查她的消息,却得知她抄家当夜就投了湖。那夜,我险些醉死在秦淮河边上,醒来就碰见杨楼月。”

“我与杨楼月,是萍水相逢,患难之交。” 柳鹤鸣淡笑。

“她不愿讲过去,我不愿讲将来。”

苏预不说话,手里挽着缰绳。这么安静地走过几条巷道,柳鹤鸣才笑着拍他:“唉,我诓你呢,不会真信了吧。”

春风吹过小巷,吹起柳树翩跹。两人看向不远处的秦淮河水泛起晶莹涟漪,继而苏预也笑。

“信与不信,各人自知。”

***

苏预进门,沐浴。天色昏黄,问及沈绣,说是又出去,去了春熙堂瞧昨夜送来养病的杨小娘子。他点头,把身上衣袍解开,碰到那柳鹤鸣的扇子,想了想,还是没扔进火里烧了,只找个书格放进去,压在旧书里边。

待洗了澡出来,走进书房。书房里没点灯,他掀帘子进去,却听见窸窣声音,没来得及抽刀,就听见沈绣细细的声音在书架边上响起。

“是我。”

他浑身紧绷的劲力瞬间松懈下来,按了按额角,问她:

“怎么不点灯?”

“此处有月光,不用点灯。” 她动作有些急,像在藏什么。苏预觉得好笑,又往前走两步,沈绣立刻声量抬高:“先,先别过来。”

“怎么。” 他背着手,在月光里看见她头上玉簪子水光流动,而她正踮脚往书架上放东西,手里捧着一摞书,眼见着要摔,还在那强撑。他等了会,等她把书都塞回去,整理衣裳后就要匆匆离开,才一把拽住她,来不及装成不疾不徐,眼睛只瞧见她沐浴后新鲜换的衣裳、闻见她身上散发的香气,余光瞥见她怀里的书,开口方道:

“朱丹溪的书,除了《格致余论》《局方发挥》《本草衍义补遗》外,还有本《金匮钩玄》。”朱丹溪,金元时期的著名医家,浙江人。

沈绣这才抬眼看他,瞧过他沐浴过敞开的领口就立刻别过眼。“没,没寻到。改天再来。”

“你不是又要彻夜苦读,忙着给那杨楼月寻温补安胎的法子么,何苦明日再来。” 他放开她,信步往书架走:“那女子一意孤行,你为何护她至此。”

沈绣看他恢复正经情态,料想是不打算做什么,就站住回复。

“春熙堂后院里,这样的不只她一个。”

接着看他从书架里拿起某本,就走过去拿。“我想,治好了她,往后就有胆子去治更多。”

书拿下来了,但架上方才放的那几本却随着这本的抽出而微微晃动,继而摧枯拉朽地掉下来,砸了一地。苏预下意识抱住她,把她头护在手掌下。沈绣揪住他衣领,等巨响停了,才回头看,瞧见月光里,所有书上头,赫然有个扇子,被震得散开了扇面。

那上头画着屏风里交叠的两个人,边上还有行小字:“北里秘穠艳,东园锁名花。”唐 司空图 《效陈拾遗子昂感遇》诗之二:“北里秘穠艳,东园锁名花。”

她啊了一声,苏预立刻捂上她眼睛,或许是心虚,两句话间吞了音,喉头滚动。

“乃是柳鹤鸣寄放在我处的。”

“与我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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