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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叁拾伍·安乐堂(四)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35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软轿从后巷走,越靠近织造府,身穿罩甲、佩腰刀的卫兵越多。瞧着那小轿子,都不禁侧目。沈绣却浑然不觉,还掀开轿帘一角,询问兀良哈:“快到了么?”

兀良哈手按在刀柄上,骑马贴墙跟在轿旁,把左右视线堵死。彼时太阳已全数落了山,天边一线如血残阳,接着就是黑沉沉天幕压下来,教人喘不过气。

终于,轿子停在织造府后门口,兀良哈下马,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几角碎银子掂了掂交给看门卫兵,愁眉苦脸朝后头努努下巴,用手遮住脸低声:“哥哥行个方便。这位是来,咳,给督公看诊的。”

卫兵接过银子还是狐疑,往帘子里瞅。兀良哈立即挡住,笑嘻嘻道:“给督公看诊的人,哥哥也要瞧么,是不是还要瞧瞧给督公的药?”

听见“给督公的药”这几个字,对方立即打了个寒战,连连摆手后退:不敢不敢,您请您请。

兀良哈就一挥手,轿帘掀开,一双高底靴先出来,接着是素手、青袍、直檐大帽。鬓发整齐,眉眼被大帽遮住半边,但依然能看出山青水秀的长相,比寻常小倌清俊,有书生气。

卫兵呆了几秒,听见兀良哈咳嗽几声,有责备的意思。

“怎么?”

对方立即收腿回身,把人往里送。沈绣心里忐忑,这身衣服是兀良哈从镇抚司找了个身量小的下属扒下来的,苏预的衣裳她穿着根本滑稽。但事急从权,当下的头等要务,是进了织造府。

“没怎么,没怎么。” 卫兵还在瞧,沈绣把帽檐按下去,抱着药箱,跟兀良哈跨进垂花门。此处幽静,四处都能瞧见卫兵。若是真出什么岔子,她插翅膀也飞不出去。

走过抄手游廊,院里遍种奇花异草。纵然是初春,仍旧有几种花抖擞地开着,白的是梅,临阑干还有些金黄色小花,像是报春花。

她跟着兀良哈急走,瞧得不仔细。逐渐听见后堂里歌管楼台声细细,她脚步就慢了。

“督公的家班,唱曲儿的。”兀良哈回头,声音放低:“不妨事。”

她嗯了声,继续往里走。游廊越走越奢侈靡丽,琉璃镶嵌的花窗,做成广府式样。兰花养在窗下,用暖棚罩住,令走动都有香气。两人站定在后堂外,对两个卫兵。兀良哈握拳又松开,终是壮着胆子开口。

“督公,看诊的先生到了。”

后堂里乐声疾停,那些温软细腻的江南嗓子都退下去。接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慵懒声音从锦帘内传出,只两个字。

“进来。”

沈绣跟着兀良哈进去,甫一露头,就听见那声音又开口。

“你出去。”

沈绣心里一震,抬眼时,却见兀良哈行了个礼,麻溜转身往外走,她才知道这句说的是他不是自己。侧身时兀良哈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宽心。

但在这种地方,怎么能宽心?但想骂人也来不及了,她只能待厚重锦帘再度落下时,才缓缓抬头,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瞧。四下里都寂静,她先瞧见的是水磨金砖铺地金砖,明清两朝特指御窑烧造、专供皇家使用的青砖,原产苏州、松江等地。靠近软榻的地方坐着两尊镀金铜貔貅,缓缓吐出香雾。

江南寒春,这宽敞大堂里却无处不暖,不知暗处焚了多少香炭,用千万层的毛皮与缎子封门,才能有这等暖意。

而榻上坐着的人就裹在千万层的富贵里,却穿着身家常道袍此处道袍不是道士袍服,而是明朝男子常服,又叫“袴褶”。“戎服也,其短袖或无袖,而衣中断,其下有横褶,而下腹竖褶之。若袖长则为曳撒,腰中间断以一线道横之,则谓之程子衣。无线导者,则谓之道袍。(明·王世贞《觚不觚录》,暗蓝衬里,外罩灰纱,也没戴冠,只着束发的网巾,白净脸,眼尾几道深痕,手里拿着拂尘,像在闭目养神。

沈绣站在当地,等一个开口机会,安静中只听见墙角更漏声响。忽而她听见漆金屏风后窸窸窣窣,零星有人笑声,有男有女,她听不清楚,只觉得惊骇。而此时软榻上闭目的人终于动弹了,他说:放肆。后边人声立刻就止歇。

她这才瞧见地上有些散乱的衣服,脑袋嗡一声,想起扇面上画的东西,顿时觉得这暖阁如同龙潭虎穴,而她是行差踏错,误入某个她不应当涉足的禁区。

“抬起头来。”

他把手里的拂尘掉了个,沈绣人在屋檐下,只能略抬头,将眉眼都呈在那人面前。两相对视间,却是榻上的人笑了。

“你也是个不怕死的。”

沈绣没来得及思忖这“也”是什么意思,他又微阖上眼,手里的玛瑙珠串缓缓拨动,终于,她咬牙开口:

“督公。我此番前来,是为春熙堂,有事相求。”

玛瑙珠串静止,他没睁眼,盘坐在那,仿佛已经入定。

“听说了。巡盐院的事,归高宪管。按例,南京织造只管采买,旁的事,你寻我也没用。手伸太长,便是逾矩,要受剐刑。”

她不言,把斜跨在肩上的药箱转到身前,拨开锁头,取出那个黄布包的木盒子,打开。满屋浓重香气中混进血腥,顿时杀机四溢。

他睁开了眼。

“这指头,是从督公手下人那砍下来的。”

她继续镇定道:“那日接亲水船,他右手五根手指头上,三根都戴戒指。宝石大,戒痕深。食指与将指甲缘均有白斑,按理,此等身份的宦官,不应当与贫苦农家似的缺盐,我猜,或许是从前常年在水上行船的缘故。”

“高指挥与督公有嫌隙吧。动不了督公,便动了织造府的人。”

她说完了,再次拱手,默然站立。而榻上的人却少见地焦躁了,玛瑙串珠滑落,掉在虎皮毯子上。他下了榻,赤脚站在地上,往屏风后喊:金绽!

无人应他。良久,才有个女孩子的声音颤抖着开口。

“金大人今早往、往北边去了。说是要出、出城。”

他颓然。

沈绣没瞧见过谁在瞬间被抽去筋骨、束手无策的那种颓然,也霎时有些慌神。她没想过这个被她冒险猜中的人对眼前的九千岁来说分量这么重。那天那年轻宦官骄横的神气还在眼前,现在想起,倒确实像个被长辈惯坏了的孩子。

但这慌张也持续不多久,她就想通了。她也没被谁这么骄纵宠溺过,未能预料督公此时的心情,也实在正常。

于是就不慌不忙等着,因为现在有人比她更急。

“出城做什么!”

他找鞋,趿拉着鞋就要出去。后头立马窜出来两个小火者给他穿鞋,都被一把甩开。

“回、回督公。金大人说他、他要去找一个相好的,叫,叫什么如意。” 屏风后的姑娘说话已经带了哭腔,接着扑通跪在地上。“我们几个没本事,金大人出城前刚吸过了叶子烟,劝不住。”

哐啷。一人高的青花瓷瓶被他掀翻,哗啦啦碎了满地。

“混账!”

屏风后边响起起此彼伏的磕头声,而沈绣绷直腰板站在那,督公与她擦肩而过时,顺手将刀架上的弯刀刷地抽出,横在她脖子上。

刀光似雪片,照着她的脸。

“看清楚了?若不是金绽,我要你的脑袋。”

沈绣不说话,只点头。喉咙擦着刀口掠过,而身后那股慑人的杀意撤去,少见地,他步态有点仓惶,有点颓唐。

“备马。”

他站在门厅前,立刻有人上来给他穿衣裳、系腰带。红蟒袍,牛皮罩甲,穿得有条不紊。沈绣转过身等,等他记起来她。

终于,太监回头,上挑眼尾末端纹路更深,像那穿衣的几个顺刹苍老了好几岁。

“给她也备马。”

沈绣低头,握紧药箱。自从年幼时随家人走川南商路骑过马,这么多年,她都快不记得怎么上马了。但此刻她不能后退,只能往前。

太监的黑貂大麾甩开几步,行得繁弦急管,像有二胡赶着他。沈绣亦步亦趋,几乎是跑着跟上去。想起从前这人与苏预在月下的争吵,当是从前也在行伍里待过。

怪不得脸色这么白,八成是染过寒症,又怕冷。她习惯地思索起症状,却冷不防太监回了头。

“此番带上你,是看在你有医术。若人还没死,你能救活,你要什么,我赏你什么。”

此时已走到了前院,她站在两匹比她还高的马跟前,淡淡道。

“此话,待将人救活了再说吧。”

说罢她拽住缰绳,正在冥思苦想要怎么上马,兀良哈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托着她靴底一送,她就坐在了马上。心还悬着时,督公已甩开大麾,枣红大马就扬起前蹄,面前织造府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所有人都低下头,等他疾驰而过。

假如说此前接亲是虚张声势,那么此时此刻,她终于对什么是滔天的权势有了实感——那是世上无人、无事能拦着自己的自信。

但,倘若是大半辈子都浸在这权势里呢?她心颤了颤,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条不能后悔的通天之路,到了绝顶,只能纵身一跃。若是不幸没死成,会比死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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