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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叁拾柒·安乐堂(六)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36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外边忽然下起雨来。

雨势从淅淅沥沥变成细密如织,笼罩天地。血与湿气混作一团,还有院子里的草木泥土味道。督公甩开身后想接过金绽的卫兵,自个把昏死的人背在背上。纯黑的油纸伞在他头上撑开,织造府的人都默默跟着他,汇成铁色河流,流过门槛。

直到路过了颜文训,太监才挺住脚步。纵使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颜侍郎也暂时拉不下脸,尴尬停在那,等对方发难。

“人是在你这儿找着的。”

太监的脸在雨幕中苍青如纸。

“颜大人不会不想查个清楚,还自己个清白吧。”

说了这话,他撂下人就走了。黑色洪流随他远去,只听见哒哒马蹄声。待一众宦官走干净,颜文训才撒出方才被摆了一道的气,把袖子甩得啪啪响,转身进了暗室内。

“反了天了!我做了这么多年官,头一回碰见敢在我眼皮底下杀人的!”

此时他才发现暗室里还有人没走。苏预正盘膝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年轻俊秀的郎君,眼眉微阖,表情安详,却把颜文训吓得一愣:“不是吧,又死了一个?”

苏预深深翻了个白眼,没理他。颜文训低头去探鼻息,他才抬手挡住:“别动。”

对方先是怀疑,继而惊讶:“苏微之,你?”

“这是我夫人。”

他终于开口,颜文训先是哦了声,又咦了一声。

“这本朝的事,我是越来越不懂了。” 他摇头。“平时也让你夫人穿男装么?没想到你竟是这等货色,亏得我与甘州同僚成日夸你。”

“少说两句吧。” 苏预看她睡熟了,缓缓站起身,往后扬了扬下颌。“这暗室有蹊跷,你往头顶看。”

颜文训闻言,眉间顿时蹙起。

“你先告诉我,有什么。”

“怎么,你怕了?” 苏预笑他。

“不是怕了……从前我碰到过一个案子,有个漳州商户怀揣重金半夜投宿驿馆,歹人心怀不轨,半夜将那、那屋顶挖了个洞,叫他名字。那倒霉蛋一抬头,刷,脑袋就和身子分了家。当地人说这种会刀丝的,都是湘西大巫,杀了人拿去做蛊的。” 颜文训咽了咽唾沫:“干我们这行的,不行夜路,不语怪力乱神。多少,犯忌讳。”

苏预又笑。

“上边什么都没有,你放心大胆地抬头。”

他这才抬起头,瞧见屋顶果然空了一块,露出漆黑如瞳孔的天幕。雨水淅淅沥沥顺着那缝隙漏下来,沾湿地上的盐钞。那缝隙窄可容人,却没有绳子垂落,周围也无磨损痕迹。

就像是金绽自己爬进屋里,布置好那屋顶的洞,自己将自己手指割下来,又等时机恰好时喊出了声。

“啊呀。”

颜文训绕着那块地方查看几圈,立即喊人。方才侯在院内的卫兵立刻冲进来,就被指派去保护房顶、处理地上所有证物,又沿着屋内屋外四处搜查。

“明日若那金绽还活着,少不得你要去织造府登门拜访。”

苏预站在门口,眼睛瞧着院外,侧身与颜文训说话,像在等着谁。

“要我去求他?不可能!”

“金绽是人证。” 苏预平心静气:“更何况他是在你地界上出的事。暗处那人,就是想把织造府卷进来,让你脱不开身,只能往下查。”

“查什么?”

苏预往地上看,颜文训也往地上看,瞧见满地的盐钞,明白了。

“说什么忠孝节义,背地里都是他祖宗的钱钱钱!我是真不想干了,赶明儿这摊子处理完,说什么我都回老家去。老娘年迈,还等着我养老呢。”

“颜侍郎孝顺。” 苏预颔首,还顺手把沈绣耳朵捂住。

“孝顺个屁,快滚。” 颜文训捏眉心。

雨幕深处急跑来一人,却是跟在后头迟了几步的兀良哈。他打起伞,苏预终于放了心,从善如流,转身就走。

“唉,等会儿。” 颜文训背着手,与苏预隔着雨幕和天色。

“今晚若是金绽死了,恐怕这南京城真得反了天。替本官多谢。”

苏预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春熙堂素来治病救人不问出身,颜大人多礼。”

走出去巡盐院几步,兀良哈才忧虑道:“那帮人没把您怎么样吧?这嫂夫人是怎么?”

他待要仔细瞧,苏预就不动声色地收紧了胳膊。

“几日奔波劳累罢了,无碍。”

兀良哈哦了声,瞧见沈绣睡得香,也不好意思再看,而苏预的眼刀也跟护食的狗一般飞过来,他就摸摸头,说了声失礼,忙跑到前边去牵马。

***

几步之遥,远远地就瞧见了春熙堂的微暗的灯光。

几个丫鬟在门口站着,待一行人近了就立即跑回去通传:“大人与小夫人回来了!” 顷刻间脚步与说话声响成一片。苏预将人往肩上托了托,翻身下马,沈绣被裹在大麾里,只略漏出一段眉毛。

后院穿堂里都亮着灯,丫鬟小厮们一路打伞,把苏预送到正房。见老夫人拄拐正坐,旁边是沈惜。两人瞧见他抱着沈绣携风带雨地回来,都站起身迎上去,老夫人先上去拿拐杖打了苏预一下,他也没躲,稳稳受住了。

“今儿的事,我方才听下人说起。叫你寻常与那织造府走得近,若不是你娘子有急智,今夜如何收场?让我们阖家跟着掉脑袋不成?”

苏预不说话,手里还紧抱着熟睡的人。老夫人立即命婢女上去接,但他始终没放手。

“放开她!让我瞧瞧,别是急火攻心。你寻常外伤揆理还算通的,妇人与小儿杂症能有我手熟?”

他这才松了手,由两个小丫鬟把沈绣缓缓扶住,小心抬起来。老夫人一手把脉,沉心片刻,才松了口气。

“尚好,无大碍。将养半天便好了。” 又转头抄拐杖朝苏预来了一下:“你给我去跪祠堂!”

瞧见老夫人真动怒了,几个小丫鬟也被这阵仗吓住,但没人敢替苏预辩解。而他也不语,只点头,朝老夫人行了个礼。

“姑母今日不说,侄儿也要去跪祠堂。”

老夫人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想讲什么却没讲出口,转身走了。待堂上灯花哔剥响过,他才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他抱住沈绣时,背后忽觉寒凉,本能往屋顶看时,看到双一闪而逝的眼睛。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毋庸置疑,是在前院房梁上也碰到过的人。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也盯着她。

他终究是害她一同踏进这浑浊地狱道里了。

***

沈绣起得早,神清气爽。睁眼就瞧见沈惜半跪在她床头睡着,头枕在手臂上,下边还垫着本《金匮要略》,就笑着给她抽出来,又找了薄褂子给她披上。而沈惜缓缓睁眼,立即拉住她的手,眼圈发红。

她意会,比手势告诉沈惜自己没事。还没待将昨晚的变故细细讲来,沈惜就比划告诉她,苏预昨晚跪了祠堂。沈绣穿衣服的手停了,低头瞧沈惜。

“昨晚苏大人带姐姐回来,老夫人颇生气,大人就去跪了祠堂。”

沈绣立即晓得了是怎么回事,就匆匆收拾好起身出了卧房门。

“我去瞧瞧。”

佛堂清幽,初春的夜,寒意是一点点浸上去的。他起初是跪,后来是盘腿打坐。再后来就昏昏沉沉,睁眼时恰听见窗外黄鹂啼叫,才晓得天已经亮了。

但身子却迟滞,不能动弹。双腿灌了铅般,眼前只剩佛像,与两支高燃的红烛。

为何是红烛?果然还在梦中。他混混沌沌这么想,而面前忽而浮现一个身影,手里擎着酒盏走近他,带来某种温暖遥远的馨香。

像他梦中时常忆起的江南水路、眼睛雾蒙蒙,总似有雨。他六年前十八岁,甫一晓得自己有婚约,就刻了枚簪子带在身上,想着还世上算有人在等着他,只等着他,他便不能轻易地死。但自己终究是个要死的人,簪子也是不应当被送出去的簪子。

“苏预,苏预。” 那梦中人拍他的脸,动作小心。见他不理,就用酒盏靠近他,清凉的水从齿关漏进来,他意识恢复些许,但还是昏沉。

那清凉的手靠近他,贴着他脸颊,将炽热心火压下去些许,却激起另外的火焰。

“这般烫。你这莫不是……受了风寒?”

她语气变紧张,迷糊中他听见这语气,却很熨帖。未待再动作,就握住她温凉的手。对方一惊,酒盏晃动,又稳住。安静中他听见她举起酒盏灌了自己一口,又凑进来。

此处无人。

只有佛像。

苏预在梦里这么想着,就抱紧了她。怀里人挣脱不得,却也似乎不想挣脱。她单膝抵在地上,另只膝盖抵在他要命的地方,却半点未觉,只顾着给他渡水,像他喝不着这口水就能死了似的。

他把那口水都卷进去,喉头滚动。沈绣渡完了水想离开,却已经迟了。

他继续汲取那点寒凉,不顾一切。身上无处不烫,只有她是凉的,像块玉。他放不开手,也不想放手。

呼吸滞重,在她耳畔。还未等她再反应,苏预的声音就喑哑响起,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沈绣。”

“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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