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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叁拾玖·安乐堂(八)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34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说了这话,堂上气氛就莫名焦灼。督公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两人身上盘桓,不做声。

“敢问沈夫人,年岁几何。” 这句话问出来,周围人都震惊。

“督公。” 苏预先说话了,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堂前,挡住沈绣。行伍中练出来的肃杀干练跟穿襕衫还是罩甲无关,人们都晓得他从前是总兵。而堂上的太监抬了抬手,笑。

“我问沈夫人,你急什么。”

沈绣也于此时抬手,按住苏预的胳膊。这动作很轻,也没有什么感情,但苏预焦躁不安的心思却因此被缓解,回头看她,沈绣以眼神示意他放心。继而淡淡开口。

“回督公,沈氏年十八。”

“嗯。” 太监把玩手上的翡翠玉扳指,沉吟。

“太医署缺人,尤缺女官。最好于妇人于小儿疾患精通。姑苏沈氏的医术,连万岁爷也是知道的。十八岁,是能进宫的年纪了。”

“督公!” 苏预这回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而对方根本不为所动。

“怎么,你舍不得?” 他眼皮微抬,看苏预,像看猫儿狗儿打架似的,嘴角还挂着笑。

沈绣在心里将这问话过了几遍,晓得督公是在给他下绊子。若此刻他回不是,那或许她过不了几日就会被送进宫里。从前想的顶了天也不过是在王府安乐堂做个良医良医,明朝藩王的王府内设立安乐堂,有俸禄,在内行医的称为“良医”,是职务名称。明朝李时珍也曾担任过良医。如今一入宫门深似海,阿惜怎么办?

但若此刻他回是,就是有违圣意。按本朝律例,采买太监、镇守太监这类大宦官是皇帝三千里外亲臣,当真拒绝了,谁知道督公又会怎么待他,待春熙堂?

她又去看苏预,见他果然面露难色,索性心一横,又打算强出头一回,就在后头开口。

“谢督公赏识,督公的恩情,沈氏没齿难忘。只是沈氏幼失怙恃,携幼妹乞食乡里,做些采买药材的生意,已多年未碰医书。如今方才重拾,实在不敢拿宫中贵体造次。”

堂上太监听了,又笑。沈绣松了口气,却见苏预双眉仍旧紧蹙,又疑惑自己方才话里那句话说错,明明进退得宜啊。

“沈氏机敏,咱家喜欢。来,这翡翠玉扳指赏了你。这可是御用之物。” 督公说着就把拇指上的扳指卸下去,身旁火者慌忙托着漆盘,把扳指端正放在红绒布上,端到沈绣面前。

“晓得这扳指是怎么来的?” 督公看沈绣目光追随那浓绿的颜色,眼里有好奇,就缓缓道。

“三十年前,三宝太监马哈只郑和,原姓马,云南人。成祖朱棣时期进宫,后因曾去过麦加,被回教信仰的人称为“哈只”(意即“朝圣者”)。下西洋时带回来的。那时候海禁未出,天子的船,能通行四海。”

沈绣又行一礼,那漆盘就交给下人收了回去。旁边金绽要吱声,又不敢吱声,只能愁眉苦脸杵在那。督公看见了,也没理他,目光落在极渺远的地方。

“如今不一样了。两浙与福广的盐田去海几千里,杳无人烟。”

堂上再也没人敢说话。这是掉脑袋的妄语,就由太监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是他嫌自己命长了,还是在试探其他人?没谁敢问。独金绽扯了扯督公的袖角,眉毛弯成八字。

“督公,别说啦。”

督公这才低头笑,把手揣进袖笼里,像只懒惰的猫。

“咱家累了,说的都是胡话。今天就到这儿吧。咱们家儿去。北京方言,“家儿去”,即回家。”

沈绣目送督公起身,身边立即有十几号人随之而动,搀扶的搀扶,拎东西的拎东西。而恰在此时,院外又喧嚷起来。众人回头看,看见的是颜文训,穿着绯色官袍,走动时袖子哗啦哗啦响。走到中堂,还气喘吁吁。举目四顾,笑声震得房梁都抖。

“可巧,今儿个都在。那本官便把这案子讲个明白。”

说罢,他就抬手,院外立刻跑进来两个兵,铺展开白麻粗布,赫然两只血淋淋的公鸡,都被抹了脖子,躺在麻布中间。还有些鬼画符似的文字在上面密密麻麻,形状可怖。

苏预只瞧了一眼,就转身去吩咐:“给颜大人看茶。”

颜文训挥手:“别搞那些虚的,我不喝茶!” 又指金绽:“你,给我下来!”

督公眉毛抬了抬,示意金绽不动。而那被叫了名字的,此时却面色铁青,站在那双腿直抖。

“打狗也要看主人。颜大人,织造府的人,无凭无据就想拿,是将我阮阿措视作什么。”

颜文训笑,把袖子捋起来,指着那两只鸡。

“今早我派人去了趟城郊,恰碰见有人以压胜之法驱邪。那做法事的巫祝,庄子里称她’断指仙姑’。我差人去寻,不料那仙姑没跑,好端端地坐在院里,等着官府来拿。人已审过了,原是北曲里唱扬州调子的,诨名如意仙。” 他面露得意:“正是这位金公公的骈头。”

金绽瞳仁瞬间睁大了。颜文训说得直接,令四周品级低的侍者们也哗然。织造府里的侍从也大多是阉宦,“骈头”二字不仅是在打金绽的脸,也在扇他们耳刮子,阉宦与女人搞在一起,是断不能提的丑事。

“我瞧过了那仙姑的断指,创口尚未好完全,最多,不过三天。三天前呐,这位仙姑在何处,金公公不会不晓得吧。”

金绽嘴唇颤动,良久,才说出一句。

“她人在何处。”

颜文训眼眉垂下去,原本高扬的情绪也陡然消失。

“我们刚将人放出来,转头,就投井死了。”

金绽顿时捂住脑袋,蹲下去,不顾众目睽睽,哭嚎着嘶吼、打滚。

如意啊,我的如意啊。

督公也不说话。他神情悲悯,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金绽,像瞧着很久远之前的某个人。但这悲悯的展露不过瞬息,他就抬头看向颜文训。

“颜大人,平日里我对这孩子疏于管教,抽多了叶子烟,疯疯癫癫。他断不认识什么如意,过去三日,也未曾出过织造府的门。”

颜文训闻言,立刻会意。这是织造府的退让,表示不再追究此事,也威胁他不能再把摊子闹大,让督公难做。

但纵使听懂了这话里的话,颜文训也只是哼了一声。

“督公此番,倒是将这案子看得轻了。”

他说罢四顾,督公立即会意,织造府的闲人就统统退出去,只留下金绽。而苏预这边也将苏府的人撤干净,独在眼光停在沈绣身上时,停了几瞬。刚要开口,就听见颜文训说:沈夫人留步。

沈绣就站住,而苏预暗暗挪步,站在她身边。

“当日是沈夫人为金绽清理创口,可瞧清楚了?他那指头被切下去,过了有多久?”

沈绣低眉敛目,回想当日情状,肯定答道:“过了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流的血,有地上那么多么。流完了半个时辰的血,他还有力气吼么?那夜我与苏大人听见的声儿,可是响彻了巡盐院呐。”

沈绣忽地瞳仁聚起来,想起那血污遍地的场景,抬起了头。

“不对,创口…是旧的。但地上血,有新有旧。”

颜文巡拍手。

“对喽。”

“过后我将那盐钞都细细归拢来,差了几个皂隶去数。您瞧怎么着?短了五张。”

他眼睛眯起来,手指捋着梳理整齐的髭胡。

“那五张上边,当是有第二人的血脚印才对。而且,应当是个女子。”

“身型小,能从梁上走。断指尤能日行百里,是有功夫在身。但可惜遇见她时,那创口未能如金公公这般受了名医诊治,已经溃烂。她知道时日无多,便索性守株待兔,等我们来抓她,好留名后世。”

太监的眼睛于此时才抬起。

“留什么名?”

颜文巡低了头,握手成拳,又缓缓放下。他不言,回头往那白麻布上指。

“瞧见那符了么?符上写的字,我请庄里的道士瞧过了,写的是大不敬的话。念了,我要掉脑袋。”

“事到如今,督公还觉得是小事儿么。”

而许久未言的苏预终于开口,声音低,但众人都听得见。

“你说如意仙从前在北曲,审问她时,可有说过与谁相熟。”

颜文训摇头。

“问过了,只认识一个叫杨楼月的。那女子也是倒霉,听闻月初一时犯了事,被管家嬷嬷赶出门,大抵是死了。”

苏预不言,过了会,又问。

“那读符咒的道士,长相如何?”

颜文训闭着眼描摹:

“细皮白面的,大抵从前是个好出身。瞧人笑呵呵的,哦,对了,还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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