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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肆拾·安乐堂(九)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35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隔夜的雨还在屋檐下淅沥,一行几匹马就从三山门南京城西面最重要的一座城门,紧邻三山门的西水关是内秦淮河出城的水门,因此三山门又称“水西门”。窜出去。因他们手里拿着官府拿人的令牌,无人敢拦,一路只闻马蹄嘶鸣,水花溅起。

春熙堂里,堂上堂下坐着站着的都寂静无声,焦灼等待。

“若他人不在养济院里呢?”

颜文训回身,急得脸色有些红,像画像上的长髯关公。沈绣在苏预身后默默看,心想此人瞧着肝气上袭,若是常饮酒的话就糟了。还在思忖方子时,苏预就接过颜文训的话。

“那道士行踪诡秘,若是连督公的人都寻不到,那我便更不知。不过,既然‘断指仙姑’也是在义庄里寻到的、金绽又与那位‘如意仙’有旧,若是找,也只那一处有眉目了。”

“杨楼月呢?” 颜文训又问:“说来也奇怪,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跟你这春熙堂有些关系。”

苏预做了个无所谓的姿态,手背到身后:

“颜大人想查便查。大不了,苏某也去衙门里走一趟。”

颜文训摆手:“我说不过你。横竖本官这回来是做盐使又不是监察御史,人没死在我府里我才不管呢。”

沈绣在后头扯了扯苏预的袖子,小声道:

“杨姑娘她还在养胎。”

苏预回头看了她一眼,沈绣又缩回去。但眼神很倔强,还在等他给答案。于是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答她:我晓得。

“怎么,这杨姑娘又有内情?” 颜文训敏锐地眯起眼。“听说人在你们春熙堂后院里,怎么,病了?”

苏预正要说话,沈绣就扯住他,自己走出来说:“回大人,杨姑娘近日在高指挥使府上落水,染了伤寒,病甚笃,怕一时不能出来,给诸位大人过了病气。”

她这话并非哄骗,杨楼月确是落水,近日里也确实有风寒之兆。苏预见她说完了又退回,又低头咳嗽几声。沈绣才想起,这位才是真染了风寒,不禁脸红。

“若是如此,今日便先审过金绽与那道士。”

颜文训在督公旁边拣了个椅子坐下,转头问:“苏微之,你们这儿连茶都没有么?”

苏预:……

倒是督公笑了笑,侧过脸,就有小火者半跪下来听他吩咐,顷刻间就端上来刚沏好的茶,展开时绿叶舒展,赏心悦目,清香沁人。

“信阳毛尖。” 督公手团在袖笼里,欣赏颜文训吃惊的表情。“今年新上的,全送到京师了,只留这一罐,给颜大人尝尝。”

闻言的人眉毛皱了皱,却没发作。抬起茶盏闻了闻,就搁下。

“颜某是粗人。这御贡的东西,我不配。”

“有什么配不配的。” 督公笑。

“不过,从前听说颜大人清廉刚正,原以为是个无趣的人。今天见了才晓得,大人是知行合一,不是假道学真小人。”

颜文训不说话。尴尬寂静中,他忽而抬眼,直视督公。

“俞烈是不是你杀的。”

中堂上的太监眼睛眯起来。

“谁?”

颜文训挺直了腰板,重复。

“我来之前,那位在巡演部院兼差的户部主事,俞烈,字长秋。三天前死在任上,被人一箭穿心。这事,督公想必已知晓了吧。”

“哦,他。” 太监低头,拿起手里的茶盏,端得极稳。

“手伸太长,惹出许多祸事,迟早要死。但人不是我杀的。你要查,从别处查去。”

谈话陷入僵局,关键人证不在,另一个又被太监牢牢护在手边——那失魂落魄的金绽。颜文训有点轻蔑地往他那瞥过去。倡优与宦官之间,能有什么佳话?

但就是这两个妄人,如今搅得满城风雨。背后是一捅即破的盐钞漏洞:少说几百万两白银的国库亏空!他想起离开京师时,与某人吃的那顿送别饭。临行,那人用筷子沾了酱油,往水里划,说金陵就是这碗水,多少盐都能吃下。但若是等尝着了咸味再管,就晚了。待那时候,街上卖瓜老妪用的都是假盐钞、假官钞,要管,就得造千百万人的杀孽。

颜文训又打了个冷战。他瞧着茶盏里的信阳毛尖,那叶子嫩绿,比什么都有生机。

今年淮南春寒加春旱。得饿死累死多少茶农,才能得这浓浓的一把新绿?

“来,颜大人。这时间还长,咱们来……推几局牌九明中后期盛行的骨牌游戏,已被取缔。吧?”

寂静中,太监再次打破了沉默。

***

牌局哗啦作响。

苏预说春熙堂有祖训不可赌,故而府上没有骨牌骰子一类。谁料织造局随从们立即拿出一套自家备好的剔红雕漆大盒,里边整整齐齐码着琉璃玛瑙镶嵌的牌,精致四方桌子,铺开折叠机关便是小桌,一瞧就知道是造办处的手艺,专供宫里人随时解闷取乐。

沈绣好奇朝那牌面看了几眼,被苏预挡住。督公忙着分牌,根本没空理他,不抬眼地开口:

“苏大人不爱我们这些粗鄙消遣,不如去后边瞧瞧什么时辰用饭吧。”

颜文训正彷徨,却见督公用手指敲了敲空着的椅子,对身后:“金绽。” 那失魂落魄的年轻宦官就游魂似地坐下来。立刻,颜文训也跟着坐下,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苏预似乎也不生气,在噼里啪啦的牌声中就回身离开,像是真要去后厨催促用晚饭。沈绣下意识跟着他,两人路赶路,都尽量避免与对方搭话。

但转过了拐角,苏预倒像是与她有话要说,刚开口几个字:那晚……

沈绣就急了,走得更快,脚步绊住裙裾,险些摔倒。苏预要扶她,她就将他甩开,仔细迈出去半尺,神情很冷漠。

“大人注意分寸。”

“你我如今不是一路人。大人有大人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莫要再越界了。”

她自忖这话说得绝情的,苏预听了也眼神一暗。两人在黑暗穿廊里,也没人点灯,窸窸窣窣的只听见风吹过花棚的声音。

“那簪子,你如今不戴了么。”

他声音也沮丧。

风再次吹起,她听见他在风里说,方才听她提起从前在枫桥镇的事,甚是内疚。“是我不好,连累你……” 他没说下去。

沈绣压抑了几天的心头酸意才在此刻泛起,又碍于自尊,顶到了嗓子眼,才闷闷说了句:

“那簪子我再也不戴了!”

她扬起头,眼角泛红又闪闪的蕴着水光,心里有气,震得胸腔起伏,又斩钉截铁地补充:

“就搁在首饰盒下边那格子里,大人若是想拿去送了别的人,尽管去送便是。”

她又走近几步,把他怼到墙边上:

“我是苏家六十四箱彩礼换来的,大人不欠我什么,也无需再逢场作戏。”

苏预被她压在墙上,倒也还是神色淡然。但沈绣要走时,他却拉住了她。手镯叮当碰撞,她要挣扎,却听见他在耳畔说话。

“沈绣。你不是什么六十四箱彩礼换来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们自小有婚约,六年前我本该娶你,我们原本早该成婚。”

他喉头滚动。

“如果我们早些成婚,你也不会吃那些苦。”

沈绣抬眼,暗中眼睛格外亮。

“那簪子,大人是刻给谁的。”

苏预语塞。

他不能解释,当初是如何一番愁肠百转、进退犹疑,见到沈绣之后又是如何悔不当初。终究,男人与女人处境不同,他以为的成全,于她却是被搁置、被遗忘,甚至是被抛弃,致使明珠蒙尘,险成终生遗憾。

沈绣气了。

“我晓得了,不是旁人不要的东西也不会给我。”

苏预看她脸色,又琢磨这句话,忽地恍然大悟,继而,心中暖流涌动起来,不可遏制。

沈绣正顾着低头生闷气,冷不防,额角挨着个温凉的东西,心里炸雷似地响,待反应过来,才知道是他吻了他一下。

登徒子!

她更气了。扬手要推开他,却又被挡住。苏预像个真登徒子那般横在她与墙之间,她为挣脱开他,手脚并用地乱搡,心里从没这么委屈过。

“嗳,听我与你解释。别,别踢这儿。”

她觉得苏预脸皮厚得离奇,抬头看他,就看见一双笑意溢出来的眼睛。春冰渐破,是千万里潺潺波涛。

简直是衣冠禽兽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她为方才瞬刹间的动摇生气,扭头就走。苏预又追她,她就拨开,再追,她再拨开。追得两人都快真走到后厨,听见了人声,她才站定,朦胧灯影里,沈绣听见身后人也站定,开口时语气认真,一字一句地。

“玉簪子是我当年出征前,做给未婚夫人的。彼时想,若带着这东西上战场,需时刻护着它,就不会轻易地死。后来,我总打胜仗,胆子倒是越打越小,大略是因为,杀人太多,人间的阳关道,我已走不通了。”

他声音在耳边传来,男狐狸精般,用平淡语句勾她的魂。

“但沈绣,这簪子给了你,苏某从未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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