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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肆拾贰·太医院(二)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43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先跑过去的是沈绣。她从小道士手里接过杨楼月,给她顺气,柳鹤鸣站在那纹丝不动。只有督公还坐在原地,手里拿着断了的骨牌,沉思。

小火者从后院里颠颠地跑出来,附在他耳边讲了几句,督公才抬眼,对苏预:用饭。

苏预点头。原先退到后院的人才鱼贯而入,收桌、焚香、净手、插花。水晶帘子放下去,把俗世的喧哗与苦难都挡在外头。忙完,仆役们又都匆匆出去,整饬好似军队。

杨楼月和柳鹤鸣坐得远,几人吃得默不作声。杯盘响动间,督公见那两人瓷像般一动不动,就用筷子敲了敲白瓷杯。

“天塌了,也得吃饭。”

柳鹤鸣嘴角牵动,努力扯出个笑,眼睛还是担忧地看着对面。沈绣坐在杨楼月旁边,絮絮地不晓得说了什么,她才点头,把手边的粥碗拿起来,喝了一口。霎时,柳鹤鸣落泪了。

他用大袖掩着脸,周围人只当没看见,而颜文训更是捧起碗吃得呼噜作响,生怕别人瞧见他也红了眼眶。

“督公。” 柳鹤鸣回头,把杯里的酒斟满,眼睛看向太监。

“今夜我来,原就是想托付督公此事。” 他走到阮阿措身边,俯身向对方弯下腰去,谦卑到此前从未有的程度,声音也是低到只有他们两人可闻。

“高宪还不晓得,若是晓得,绝不会放过小楼。”

“我不愿她成了别人手里的棋。若此回能让小楼活着,柳某愿、但凭督公驱策。”

柳鹤鸣表情克制,但苏预只瞧几眼,就晓得他在说些什么,座上其余人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有那小道士——说得好听些是督公说他千金之体不好与他们粗鄙之人一同用饭,另给他开了桌素菜,实则是为监视他,也防着他。

督公依然吃得心如止水,柳鹤鸣腰弯得也像河边垂柳。他像是从未求过人那样,涨红了脸,连颜文训都快看不下去,放了杯子要劝,被苏预拦住。

而方才冷眼看着柳鹤鸣卑微请求的督公,终于放下筷子,眼帘低垂,瞧着面前的杯子,突兀开口。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出自《明史·茹太素传》,电视剧《大明王朝 1566》中也有引用。

说完,太监又兀自笑了几声。

“你将高宪的牌给了我,高宪打什么呢。若是他知道我抢走这么张好牌,你说,他会不会对我起杀心?”

此时,水晶帘外,叮当一声。

是瓷勺搁在瓷碗里的声音,小道士坐得端正,远远开口。

“高指挥早就对督公起了杀心。”

众人寂静。那原先拿人进来的几个皂隶早就候在门外领了赏钱吃酒去了,而颜文训被方才这两人一闹,忘了盘问皂隶究竟是怎么将这尊活菩萨请到春熙堂,这人又是怎么碰在一块,恰于方才出现的。

而此人瞧着像道士,仔细看,却浑然不似那类市井里穿行、挑着八卦幡唱些道歌讨些剩粥吃的道人。他头上戴着紫金冠,道袍虽旧,却也干净。只是眼神瞧着很澄澈,甚至会被误认为是愚钝。

像个长到了十几岁心智就停滞的少年,举动都有种灵性的天真、有时说的话直指人心,有时又像胡言乱语。而方才这话,听着像胡言乱语,主座上太监听了,却哈哈大笑。

“洪真人,此话怎讲。”

苏预与沈绣隔着桌子交换眼神。这小道士在春熙堂出入过几次,却是头一次从督公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那道士就站起身,拨开水晶帘走进来,面朝着督公行礼。

“在下洪瞻,号清虚。从前在云南修道。”

太监终于握起酒杯,一饮而尽。

“都不是外人,就照实了说吧。这位,将来要进宁王府。” 他缓缓:“是咱家手里的‘天牌’。”牌九中两个六点组成“天牌”,代表天地之数。

颜文训站起来,他手扶着桌子,眼睛看向苏预,苏预点头。怀疑得到确认后,他竟沉默了,捏着桌子的手发白,又缓缓坐下去。

他想过金陵这潭水深,但没想到竟深至如此——是啊。“万方之罪,罪在朕躬”。金陵的夜伸手不见五指,是因为京师已是浓黑如墨。

废立之事,他连想都不敢想,不意味着别人已经想了许久,甚至已经付诸实施。他离开那个漩涡已经太久了。

“颜大人要是想走,还来得及。” 督公看他。“明早,我便唤人套了车马送大人出城,不消半旬,大人便可回甘州养老去。”

然而颜文训摇头。

“走?走不了啦。”

他心如死灰之后反倒有种坦然,举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脖子喝尽,辣得皱眉。

“天道如弓。出自“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唐·韦庄《关河道中》我就算回乡去缩头做个农户,又能躲到几时?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你们能放过我么?呵呵。”

“颜大人爽快。”

督公不再瞧他了,此言一出,等同于巡盐院与高宪彻底撕破了脸,而就算他不站在织造局这边,起码,不会站在南镇抚司那边了。

而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道士也还在那站着,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太监说完了话,他才回话。

“我所知之事甚多,但不可说。”

又指金绽:

“问他。”

金绽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太监转身看他,他才怕了,抖抖索索跪下去。

“此事全系我一人主使,与、与旁人无关。”

“金绽。好好儿地说来,此事从何而起、为何要毁伤身体,假盐钞的事,又与你有何干系。若说不好了,咱家也难保你,晓得么。”

金绽把缺了根手指头的那只手举起来,对天发誓:

“此事仅我一人作主,再与旁人无干系!” 又以头抢地:“大罗金仙在上,我所言之事句句属实!金陵有妖魔,阻碍真君降世,那榜书、榜书就是明证。”

“什么榜书?” 督公皱眉。

小道士从怀袖里抽出张纸,形制与一般盐钞并无不同,递给太监。他看了眼,没瞧出个所以然。再仔细看时,道士手指点在那,他顿时把盐钞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该死!”

颜文训在一旁把盐钞捡起来,苏预也凑过去看。那盐钞形制与寻常的乍看并无不同,边缘原本印着繁复花纹以防伪造的地方,却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字。若不仔细看,也与花纹无甚区别。

可上边的字,读下去却是几句语气严厉的话,甚至可以说是咒语:“得此文者若不如下所示至亲必横遭祸患”,后面所写的则是教人毁坏身躯以“献祭真君”并继续传此书给下一人云云。

颜文训看完了只沉默,又问金绽:

“这东西是在何处得的?”

金绽叩头道:“数月前,金陵就传开了。都是在水关码头、伎馆歌楼与城外乞丐游民汇聚的地方。”

“养济院与义庄也有?”

小道士点头。

“月初,我到义庄,便瞧见有乞丐在光天化日之下,切了手指喂野狗。此事在金陵风行已久,非旬日能为。”

“荒唐!”颜文训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荒唐玩意也有人信?”

金绽已经无话可说,像条丧家狗,哀哀的瞧着可怜。其余人瞧着那揉成纸团的假盐钞,都神情凝重。

苏预走过去,把假盐钞展开,铺在地上。

“那夜在巡盐院,你说,你是自己做的。但明明还有如意仙。”

金绽嗫嚅:“只我们两个。”

苏预看了眼颜文训:“你审吧。”

“假盐钞上写此等文字,是要让假盐钞通行两淮、甚至整个盐运线。往坏了想,此时全境有盐运之处,都混进了假盐钞。”

颜文训眉心聚起。

“此事必须上报朝廷。”

金绽不语,他额头上已磕出红印子,而督公只闭目养神,手中攥着金杯。

“金绽。” 终于,他睁眼。

“当年将你从安乐堂接出来时候,与咱家怎么说的来着?”

地上的颤声。

“纵使没身入宫,也要做人。要做三宝太监马哈只那样的人。”

“看来你是忘了。” 太监说得很轻,但细微声里,他与金绽之间有东西骤然碎裂,是捉不着、瞧不见,却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没忘!督公,我没忘!”

金绽再说不出话,他憋了半天,哇地吐出口乌黑的血。

此前一直在位上坐着的沈绣此时才站起身。对着不久前在龙江关码头时风头无两的小宦官,她神色也和掀开轿帘出来时一般无二。

苏预瞧着沈绣走过来,非但没阻拦,还给她让出一条路。她就走过去,半蹲在地,伸出二指搁在他脉上,又查看脸色,回头与苏预对过眼神。

“是中毒。”

“药性缓慢,毒发时已蔓延至全身。金公公,谁人动过你平日的餐食?”

“没…是我。我自己。”

金绽听了这话,却如释重负地笑,接着就昏了过去。阮阿措瞧着这一切发生,岿然不动,脸上现出荒凉的神情。

地上匍匐的人与四周繁华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格格不入,沈绣微不可闻地叹气,但苏预听见,眼神微变。

***

这一席散得潦草,金绽被颜文训带了走,临离开,督公又回头向苏预:

“不过三日,宁王府寿宴,帖子会送到你府上。”

他说得疲惫:“都来。”

沈绣与苏预一齐站着,等那些煊赫排场都走完了才回身。见沈绣若有所思,他就低头:“怎么?”

她思忖后才直言。

“方才瞧见,那些绫罗下包的也是惶惑肉身。”

苏预嘴角扬起,这是他今晚头一回被逗笑。

“这话讲得,像个老禅僧。”

沈绣与他往后院转,瞧见灯一盏盏地熄了,忽而站住。

“大人。”

“嗯?”

“金公公会死么。”

苏预想了片刻,如实答:“不知。”

“颜大人会出事么?”

“不知。”

“督公…”

苏预终于打断她:“你呢?”

“我?” 沈绣眨眼睛。

“你今日是以身涉险。” 他板起脸时,确有点家主的威严:“可想过后果?”

沈绣不说话,转过脸不言。他没办法,转身就走,不几步就听见身后细碎脚步声跟上来,他又放慢步调。

“大人,大人你等等。”

他立刻就停住。转身时看见沈绣忐忑不安、汪着水雾的眼睛,气已经消了大半。

“今天是我莽撞了。” 她破天荒头一次向他道歉:“要如何罚我,听大人的意思。”

他手收在袖笼里,表情无奈。

“能怎么…”

而月下的沈绣踮起脚凑近,也学他之前那样,吻在额角。

蜻蜓点水似的,触感温软。近得能听见混在一起的心跳声。沈绣手指还攥着他衣袖,眼睫扑闪。

“这样,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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