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沈绣不解。
“没什么。” 他把她抱起来,往里院卧房走去。沾了水的发稍在他肩侧晃荡,很快,他半边袖子就洇湿。沈绣紧张:“我自己能走。”
“知道你能走。” 他原本略低沉的心情在看到她提竹灯站在院里时一扫而空,连语调都变轻快了:“我总要找点事做。”
她感觉说不过他,索性不说话。台阶湿滑,已经长了青苔。沈绣低头看,瞧见那片绿意,唉哟一声。苏预也低头顺着她目光往下看,把她放下来。借着微暗灯光,看那几片深绿。
“说今年是个寒春,又不下雨。好在这半旬落了几回雨。”
她用手指轻触泥和草,自言自语。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忽而苏预把她腰拢住,声音在她耳边。
“待开春暖和些,与我出门去逛几日。”
她先眼神雀跃,但眼里的光只闪几下就黯淡下去:“春熙堂这么多事,怎能说走就走。还有老夫人和阿惜……”
“少两个人,天塌不下来。” 苏预试探着伸手,去握她手腕,这回握住了。他脸上不显山露水,只瞳仁动了动。沈绣抬眼,湿黑的眸子对住他。树上鸟啁啾,月下竹灯独照,衣衫浮动时,他没话找话。
“不想去?”
她迟疑,终还是开口。
“想去。”
他笑,握住她手腕的手往下,掌心相扣。
“不早了。”
沈绣兀地想起这句话他大婚那夜也说过,那时他们并不相熟,其实如今也谈不上相熟。如今朝夕在一处,于苏预的脾性和人品也知晓了八九分,再听这句话,又听出许多种不同的意思,她却和头回瞧见春宫画一样,心中震动,只觉眩晕。
那是她不曾触碰、单想想就感到危险的十方世界。在织造府的屏风后头听见了些许,又在他这里窥见全貌。五彩屏风一点点展开,上头画的却是斑斓蟒蛇、林间花豹、白额猛虎。
害怕失去控制,害怕被吞噬。起心动念间,就是万劫不复。她知道。
但苏预的手握紧她,带她走进房间去。没有明火执仗的锦绣厅堂,只有朴素油灯,一柜子书。床榻上的红帐垂下四角香囊,充溢熟悉的药味。悬着的心逐渐松懈,她看他把带酒气的袍服脱了挂在架子上,又摘了束发的网纱,打来水擦了脸,又烫水喝茶。慢条斯理的,像享用猎物之前先舔干净爪子。
反正她跑不了,也不会跑。
“我是不是”,她被他直白眼神看得嗓子发干。“该做些什么?寻常新妇该做的那些,我也不大懂。” 她抿唇:“从前在家中只晓得开药房的事。”
苏预把茶杯放下,对她招手,沈绣就走过去。随即腰被提起来,坐了上去。四目相对,她低头,茶香就渡进口中。烛火摇曳,两人身影也晃动。沈绣气息紊乱,手按在他膝上。
“你这不是……” 他脸在灯烛下照着,嘴唇紧抿,不漏过她每个表情,盯得她愈加心乱如麻,才继续说下去:“会的不少么。”
“不要取笑……” 她还没说完,苏预就捉住她的手,握住他自己里衫上的系带,一拉,就开了。紧实胸膛上多了几道红痕,是她前夜里抓的。沈绣瞧了眼就挪开,但他不放她走。
“仔细瞧,又不会少块肉。” 他很大度地把衣裳又扯了扯,她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啐他:无赖相。
苏预笑,索性身子往后倒,靠在椅背上。“我本就是无赖,小时候母亲搬家出去,我性子野,常去城西乱葬岗玩,相熟的都是流民。母亲知晓后大发脾气,险些打死我。从那之后便用工课书。可惜没过几年,母亲也走了。”
她又被这几句噎住,手指划他胸膛,声音轻缓。
“不晓得这些,惹你伤心了,对不住。”
“这有什么。” 他左手握住她手指吻,眼睫垂下:“若无军功,我也不过是一介流民而已。”
“你有荫封,还有春熙堂,怎么会是流民。”
“我不是苏家本支,这些原本都不该是我的。偶然得之,偶然失之。不过……” 他顿住:“若不是为春熙堂,你也不会来金陵,对么。”
沈绣不说话。身后发丝垂下,拂过他右手手背。
“白日里,那太医院的赵宣。” 他终于换了话题:“也是姑苏人。”
她点头,苏预才接着说下去:“说从前见过你,随父回乡时,寄居在隔壁院。你曾诊治过他父亲的旧疾。”
沈绣眼里起初是疑惑,接着清明了一瞬,哦了声,捂嘴惊讶道:“原来是那人,真巧。”
苏预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但这针刺般的痛比他预料的好受点,或许是因为人尚且在他怀中,就算她一时半会的不开窍,也好歹比别人能占先机。
“你觉得他怎样。” 苏预低了头,好看清她。而沈绣却突然抬头直视,这回反倒是他怔住。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她眼睛很亮:“是觉得我从前与谁有私情么。”
那眼睛能照进他心底,照见他所有不堪和执念。苏预用手遮住她眼睛,叹息。
“是我小人之心。”
她在笑,也没有惊讶:“大人有所怀疑是人之常情。我在枫桥镇是孤女,又常出去行医,风评不大好的。虽说是诗礼人家,也不过是个空壳。”
他蹙眉更深:“别说了。”
“大人若是心中过意不去,便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无论何时,只要大人吩咐,我便离开春熙堂,往……”
她话没说完,就被截住。苏预手臂有力,圈住她时未曾注意,衣裳几乎紧贴,将裙袄扯开。未几,烛光下的影子就融在一块。
沈绣颤声,声音却未曾落地。刀锋斫鱼肉、裂尺素,丝缕寸断,温柔快意,她手握住他肩头,又添几道血痕。后来烛光晃得厉害,他索性将烛按灭,就只剩难耐响动。
“今后别说这话。”
他在月光里看她,她别过脸去,浑身发烫,头发遮住眼睛,像桃花桃叶,攀折枝条。
“你比谁都干净。”
***
天光亮,青顶软轿子过了崇礼街,停在皇城附近。过了内桥,就是中正街,贡院也在边上,对面是十里秦淮,不远处,宁王府的青琉璃瓦顶晃眼。
带小扇的长随帮着把轿帘掀开,下来的是柳鹤鸣。
他摇扇子,把缂丝蓼蓝外袍整了整,意态阑珊地往里走,迎面撞见个红顶轿,苏预屈身,腿比轿帘先出来,还是那双瞧人时带刀光的眼睛。
“收着点”,柳鹤鸣点他:“别让宁王瞧见,以为你要行刺。” 又靠近了小声:“昨儿个告诉你的可记住了?那可是我毕生绝学。”
苏预整理绛红罗袍,眉毛都没抬:“我命好,用不上。”
“呵。” 柳鹤鸣翻白眼:“小人得志。”
两人正在絮语,后头又来了两个轿子并一辆马车。好在王府前院宽阔,很快,轿子就停下,不用看也晓得是那位,只因前后都跟着穿飞鱼服、披甲带刀的一众宦官。而后马车里下来的是高宪,由于体胖,前后都由人搀着,提灯、带檀盒,又有人飞跑过去开路,抱毯子一路铺开,直铺到宁王府门口,让乌靴没沾着半点泥。
“瞧瞧人家的排场。” 柳鹤鸣在苏预后头踮脚,啧啧有声。苏预见他神色如常,也就不说话,抱臂等着一行人从眼前过去,只略低头行礼。
最后那青灰顶小官轿上下来的是颜文训。还穿他那身补缀到颜色发暗的旧绯袍,连上头的孔雀都蔫头蔫脑。但人倒是精神,瞧见苏预就提着袍角快步走过去,振奋道:
“微之,假盐钞的案子,我近日有个大线索。”
他俯身过去,连苏预身后站着的柳鹤鸣都没来得及瞧见,就展开一张纸,上边只四句话。
良弓蒙尘,伯牙音绝;木难为材,子期不遇。
“这是什么?” 苏预皱眉。
“字谜啊!” 颜文训指点那几个字:“养济院与义庄里没人识字,但那乞丐们这几日,成天诵的都是这套词儿。你瞧瞧,这里边绝有玄机!我在刑部办案这么多年,这么刁钻的字谜,还是头一回见。”
柳鹤鸣此时才凑上来,兴致勃勃地一同看。忽而一拍手,把纸夺过去。
“都是名字。这良弓蒙尘嘛,是‘张’,伯牙音绝嘛,是‘俞’,木难为材,柳树么,做不了良材,所以应当是柳…”
说到此处,他脸惨白,颜文训也沉默,他把纸片夺过去,撕碎,想了想,又团成团吃了,咽下去。
“别瞎猜。” 他卷袖子要走,柳鹤鸣凄凉地笑了几声,他就停住了。
“造盐钞的张贡生,盐使俞烈。下一个是我?为何是我。‘子期不遇’,子期又是谁?姓钟么,南京城里,有谁姓钟?”
“阁老,徐樵。”
苏预此时开口,声音低到只三人可闻。
“钟子期,原是砍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