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站在宁王府门口,一时失语。而远远地,在码头传来歌声。有人敲着竹筒,站在船头唱,用的是金陵官话,带凤阳腔调,鸦青道袍与春江同色。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 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摘自《全唐诗》,作者无名氏。
船停了,波光粼粼。船头的转头看过来,还是平时那副笑模样。
“就是这小子搞的鬼!” 柳鹤鸣听见这声音就要捋袖子冲上去干架,被苏预从后头拉住。
“尚未查清,不可凭空拿人。”
颜文训也脸色铁青,看那小道士走过来,把竹筒插进行囊里,朝三人行礼。柳鹤鸣把牙咬得咯吱响,对方却不紧不慢,眼睛抬起来,正对着他。
“柳大人,借一步说话。”
柳鹤鸣左顾右盼,厉声道:“什么话,在这儿不能说?保不齐我被你带到什么暗巷里,一箭穿心。”
“大人,有些话,在这里确实不方便,隔墙有耳。” 小道士还是眯着笑眼,手指了指宁王府。
恰此时,电光石火间,苏预再次听见熟悉的笑声。那声音与上次房梁上的一样,这回甚至更清晰——就像人在宁王府的墙里。
他转头看颜文训,对方却像没听见似的,神色如常。
院里有风刮过,吹起空轿帘,哗哗作响。柳鹤鸣打了个寒战,看向苏预,却见他眉头紧蹙,似若有所思。
“嗳,苏微之,你随我一道去?” 柳鹤鸣向小道士指指苏预:“你同我说的,都能同他说。大不了,我俩一起被灭口。”
苏预摇头:“我不去,我有家室。”
柳鹤鸣急了:“谁没有家室?你见死不救,我若是活着回来了,定写篇赋骂你,让你遗臭万年。”
苏预叉手,往旁边看,看到颜文训额角的细汗,才开口道:“叫颜大人同你一道去罢。”
颜文训此时才回过神,他咬紧了牙盯住小道士,眼里冒着火光。
“我不信,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敢杀朝廷命官。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小道士不语,仍旧是端庄行礼的姿势,眼睛谁也没看,只漠然看着远方。
“宁王寿宴就在今夜,来不来,柳大人自己定。旁人不可尾随,否则,生死自负。”
他伸出三个手指,在竹筒上点了一下,就飒飒然跨过院门,进前院去了。
柳鹤鸣愣神,转头向二人:“这小子,耍我呢?手指头点竹筒是什么意思,三更往竹林?”
间两人不语,柳鹤鸣扶额哀鸣:“天爷,又给我猜对了。”
苏预此时才上前,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
“别怕,祸害遗千年,你这回死不成。”
柳鹤鸣偏过头,将信将疑看他。苏预拢起袖子,高深莫测地咳了一声道:
“我临行前,给你卜了一卦,大吉。”
柳鹤鸣眼里好不容易亮起的火光又熄灭,努力扬起嘴角想苦笑一声还是失败。
“真是多谢。方才只是害怕,现在我连想死的心都有。”
而此时院门里传来鼓乐声,太阳悠悠挪过屋檐。柳鹤鸣状如朽木死灰地往里走,三人走过院门,越走越宽敞。面阔七间的前堂,柱子皆是金丝楠木。满堂锦绣,花供芬芳。中央一张水墨《秋山问道图》传为唐末僧人巨然所作秋景山水画,曾经被宋代蔡京及明内府收藏,后又被清故宫所藏。瞧见那画,柳鹤鸣精神又振奋起来。
“巨然真迹!残唐五代的东西,这幅带款儿的我寻了许久,没想到,竟在宁王府上。”
见他痴痴地瞧画,苏预寻着空档,后撤一步退到颜文训身边。颜文训不经意间发觉自己后心抵了把尖利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预。
“颜大人,借一步说话。”
他声音极低,两人步履匆匆,离开前堂,待走到光照不到的游廊角落,苏预手里的刀才收回去。而颜文训此时也像已预料到他要问什么,神色已恢复镇定,站在廊下开口。
“苏微之,我当你退居金陵后,过去的功夫也废了。现在我知道,你不是真退。”
他收刀入鞘,一只耳朵还照应着前堂的动静。柳鹤鸣看画时喃喃有词的声音都入了他的耳,连檐前滴水都节奏分明。
所有声响在他耳中都被延长,寂静中有喧嚣。
“你大略忘了,在甘州时我做过前线的‘夜不收’,北边叫‘尖哨’。”夜不收 是 明朝 边防 与 情报 体系中的重要兵种,主要负责岗哨与侦查。
苏预捻着手里的灰。方才他在将刀抵住颜文训时,在他袖口摸到一层,泛白的草木灰,与那日在医士赵宣药囊上的极相类。他再度开口,语气平缓。
“晚上有时百里行军,查探建州女真部。敌人马蹄都裹着,在草里伏击。听不见响动,就死了。”
他把手里的草木灰给颜文训看,眼神淡漠。
“军中的马只有站着死,人也是。有些功夫,想废,也废不了。”
颜文训瞧见草木灰,眼神震动,心中的天人交战全写在脸上,而苏预不语。他等着,等到身边的人长叹一声,低了头。
“罢了罢了,你迟早都要知道。”
继而他凑到苏预跟前,眼里闪过冷厉的光。瞬间他重又变成那个在京师久居、踩着血泊升上去的刑部大员。
“杀张贡生与俞烈的凶手,是徐樵的人。”
他说完,舔了舔干裂的唇。“我有八成把握。”
见苏预看他,颜文训又急了:“你别不信!虽说我曾是徐阁老的门生,但早就被扫地出门,如今井水不犯河水。他的盐政七条,我一条未……”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寒噤。苏预眯起眼,重新问他。
“你说什么,盐政七条。”
颜文训这回真愁了,恨不得封上自己的嘴。沉思几刻,他横下心,看向苏预。
“苏微之,此事知晓了要掉脑袋,你还听么?”
苏预不置可否,一脸“我还怕什么掉脑袋”的表情。颜文训就匆匆低声道:
“一个月前,京师刚出事。听说是万岁爷吃的丹药有问题,人哑了。掌药的番僧死了一批,如今还在四处拿人。徐阁老被太后叫进宫里,商量立储。就是那时候,我回京师,阁老破天荒叫我到府上小坐,给我看他新写的《盐政七条》” 他顿了顿:“你也晓得,我是军中出身,于盐政其实不通。但连我看了都知道,这新政是要收地方镇守太监的权,并宰制南北镇抚司下头的卫所,不得擅自买卖盐引。”
苏预不语,颜文训就哂他:“说了是掉脑袋的话,你又不信。”
他此时才回话,声音更低。
“徐阁老此举,是想在朝政未稳之时,尽数剪除旁枝。他……要立谁。”
颜文训叹息。
“你也知道,万岁爷膝下无子。事出匆忙,怕是得从藩王里边找。”
说到这里,他眼睛直了,看向苏预。苏预对上他眼神,也点头。对方被噎住,过了会才感叹。
“督公这招,真是毒辣。”
“藩王之中,宁王为最年长,且是先皇后嫡子。若那小道士真被认祖归宗进了宁王府,背后再有人扶持着,就算有《盐政七条》,阁老也不可能再扳得动督公。” 苏预淡淡回他,又将话题转回去。“你方才说,凶手是阁老的人,有证据么?”
对方闻言,才从震惊中回转神思,深沉点头。
“其实,自瞧见那杀人手法与苗军的箭簇,我就明白是谁做的,故而督公来时未急着追,便是怕打草惊蛇。那是‘緋甲俍兵’,六年前,徐阁老尚在做监察御史,奉命去贵州监军,那支军以区区几百人,杀了几万贵州卫的兵将,后来被活捉。朝野上下,都以为如此凶悍之敌,定已被诛杀殆尽。你此前写信问,是晓得我在甘州军中与他们对上过。俍兵不擅攻城战,我们惨胜。但那帮人会养蛊——将俘虏捉回去,取生血,每天取一盅,直到血流干,也有剁了手指头祭邪神的事。我从前有几个弟兄就是陷在他们老巢里,待救回来时,已经……”
他说不下去,只能停住,过了会才继续。
“邪性得很。”
苏预捻了捻手上的灰。
“故而你没有声张,而是暗中调查此事,一是怕惊动背后的人,二是担心遭报复,是么。”
颜文训低头,嘴唇动了动。
“微之啊,我是真想辞官,我母亲七十了,这些年,我过年都在刑部大牢。”
苏预将手收进袖子里,耳朵仍留意着前堂的动静。柳鹤鸣的步子缓慢,似乎还沉浸在画中山水里。
“最后问你一句,如何有八成把握,说背后是阁老。”
颜文训叹了声,指了指他手上的草木灰。
“那灰,是从我袖口取的罢。金陵城西绕着运河,尽是灶户。但今春天爷作怪,盐税交不上来,灶户尽逃了。我去看时,却瞧见唯几户窑工还守在灶户村里,烧的是御窑造琉璃瓦,预备着重修大报恩寺。此事万岁爷盯得紧,督造都是阁老的人。”明朝分灶户与军户,灶戶在中國沿海普遍存在,多是朝廷流放的罪人,地位低下。煎鹽場地稱為“亭場”,亦可稱“灶地”。明初朱元璋將蘇州居民遷移至淮南海濱,海滨居民分为“灶户”和“民户”,灶户一入灶籍,不得解脱。
他又叹气。
“那窑工所在一带,便是假盐钞与四句歌词传唱起始之处。不远处便是太祖亲赐名的养济院,河对岸,就是乞丐啸聚的义庄。”
苏预也于此时忆起那医士赵宣,他沾了灰的药囊,与他故意演出来的坦荡,心中骤然收紧。
而此时前堂发出惨叫,叫声传来处,正是柳鹤鸣所站的地方。
***
沈绣在春熙堂里晒药,身旁坐着沈惜,手里拿了本医书,欲言又止。
后院宽阔,今天无人生产,得了时疾的小儿们也大多在午寐。难得空闲,沈绣翻药的动作也悠闲几分,口中哼着苏州调子。沈惜看她,终于抬手戳戳她肩膀。
沈绣笑眯眯回头,见沈惜比手势问。
“姐姐,你待在此处,心中欢喜么?苏大人待你好么?”
想起昨夜,沈绣脸红。该怎么说她和苏预的关系?既不是寻常夫妻那般绑成一束、进退与共,也不似露水姻缘,做了就翻脸不认人。苏预之于她,也有些不同。每回见着他,她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心惊。
戏文里说相看俨然,便是两个素不相识之人在开辟鸿蒙时遇见了,陌生之中有亲近,再离得近了,却怕割伤自己。
因为情深便要折寿,她在母亲逝世前如此答应过,要做沈家靠得住的长女,把沈家的医方与脉术传下去。春熙堂是金陵最大的医馆,要精进医术,只能来此处。
是而她那日答应了苏府的议亲,是绝没有想过,这场婚事会如此扰乱她的心。
“姐姐。” 沈惜见她走神,又戳戳她。沈绣终于回神,把装药的笼屉搁在桌上。
“春熙堂很好,苏大人也很好。怎么,阿惜,你有事要讲?”
沈惜仔细查看她脸色。
“姐姐近日很爱笑,脸色也好看,像桃花。”
沈绣摸耳朵,不自在开口:“别说了阿惜,怪难为情。”
沈惜就笑,继而招呼沈绣过去,舒手在桌上沾了水写字。沈绣也得闲,手撑在桌边看她。
“我们从前常玩这个,猜字谜。你写这个做什么?”
“那道长前几日写的。姐姐近来忙,本想早些写给你看来着。”
沈绣眉心蹙紧,想起在春熙堂前院里出现过的年轻道士,与那剑拔弩张的半个时辰:“他来寻你了?”
沈惜看她神色变了,瞬间紧张。沈绣安慰她,将手放在她肩上。
“无事,阿惜。但切莫将此事告与旁人,知道么。”
沈惜点头,把那四句抄在桌上,工工整整。待沈绣看完,就用袖子拂去。她凝眉沉思:“确是字谜。莫不是姓氏?张、俞,柳……”
她猜到第三个,眉心越蹙越紧,轻轻哎呀了一声,回头对沈惜:“阿惜,我得去找大人。你就待在后院,切莫走动。若有要事,便去院门外头找兀良哈。晓得了?”
沈惜点头,她就抄起装针药的包袱就往院门外走。今夜宁王府有寿宴,没有拜帖就进不去。可人命关天,该如何是好?正想着,就传来敲门声,斯斯文文,敲几下便不响,门廊里闪过医士的襕衫。
沈绣眼睛亮了。
她晓得太医院的医士近日来也在宁王府做事,替王府家眷们看病诊治。金陵不比京师附近,藩王就医没那么多规矩,故而太医院也近似王府良医所,医官也轮换着当值。
沈绣跑过去开门,见门口站着的,正是白日里刚见过的赵宣。
“沈姑娘。”
他微笑,手端正揣在袖笼里,袖口沾了点不易被察觉的草木灰。
“在下刚巧,有要事来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