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绣不记得昨夜是何时结束的,待醒来后天光已大亮,她竟酣睡到了这个时辰。急匆匆起床后便听见门外轻响,绒帘掀开,进来个漂亮人物,鸦青色直裰,月白贴里,手里捏着把象牙白扇子,羊脂玉坠串了几枚东珠,手和扇子一般颜色。
她被这景色吸引,多瞧了会,才想起这人便是她昨夜新认识的夫君。但昨夜他可没这么斯文,只有视线还是直来直往的,自进门起就黏在她身上。
这算好还是坏?没人与她讲过。从前听的见的都是女人被薄待、消遣、始乱终弃的故事,事到如今顺得不可思议,却让她怀疑起是不是真的。兴许他只有昨夜好,兴许他是个什么怪人,消遣完了她就扔在一边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她忐忑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许,但苏预没走,她不敢下床。
沈绣咳嗽一声,苏预还在看她。
她又咳一声,苏预眉心终于蹙起,问:昨夜受寒了?
被问起昨夜,她脸上燥得又红了几分。手攥着锦被又松开,终于敢开口说:苏……大人,可否移步。我要梳洗,你在此,有些不、不便。
她说完这话,苏预不仅没走,还向前走到床前。她吓得闭上眼,鼻尖却有触感温凉。犹疑着睁开眼,恰看到他黑瞳里倒映着她,衣领不整,颈项处连着点点桃花色。
他方才是用指节刮了刮她鼻子?逗猫似的,但表情又淡得看不出喜怒。她侧过脸,帐子摇动,外头有人小声问,夫人,伺候梳洗的丫头来了。
苏预俯身的姿势不变,只懒散答应外头:东西放着,你们退下吧。
婢女们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搁下东西就走。她只听见脚步声在门帘外凌乱响了会,就撤得不剩一个人。苏预凑得更近了,呼吸就在耳边。她越往后躲,他就越往前。直到沈绣躲得险些掉下床去,他才一把捞住了她,眼里有笑意。
她这才觉得这人在戏弄她,但没昨夜那么深的意思,倒像是小孩子玩闹,闲心一片。
“这样不、不合礼数。” 她捏着领口,阻挡他视线,但语气又期期艾艾:“我自己梳洗也不妨事,但若是大人再拦着,早上请安便要迟了。”
她记得苏家是有长辈的,婚帖上写的这前后操持者是苏预的姑母、宁远公的小女儿,如今也已年逾耳顺,仍管着上下事务。苏预自京城回来赋闲后,这位姑母才安心放手,看他把春熙堂建起来。
“请安迟些也无妨,姑母起得也迟。更何况”, 他见她局促,就收回目光,起身整了整衣裳。“你很受她喜欢。”
沈绣心跳得又快了。什么叫很受她喜欢?
“我们的婚约,是姑母张罗的。此前,我尚不知”,他眼角余光瞟见她起身下床,四处找不着绣鞋,便赤脚踩在地上,话说一半就去帮她找绣鞋,拿来给她穿上。沈绣还没来得及挣扎,但苏预就自自然然捉住她脚腕。肌肤碰触之间,她攥住了绣被,两人都不说话。他喉头滚动,她瞧见他耳尖可疑的一点红,觉得这屋里的炭火许是烧得太旺了。
“我尚不知你是沈家女儿。”
对,沈绣想起来,他昨夜说曾用过姑苏沈家的金创方治刀伤。那么大概这就是他对她还不坏的原因?兴许是存着感激的心思,兴许是可怜她。
想通了这事,她心里像有块石头落地,不再胡乱猜测眼前这人的心思。总归她是找着了在苏家的理由,此后只需踏实做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从前也无非是这般过来的。
青丝垂落,划过他的手。她心情好了许多,就在苏预起身时对他笑了笑。苏预顿住,像是被这一笑晃了眼睛。接着她猝不及防叫出声,因为他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抱到妆台前才放下。
“于,于礼不合。大人下次不要这般胡来。”
苏预却只是把她肩膀扳到铜镜前,她就不吱声了。昨夜其实瞧得分明,他比她身量高许多,宽袍大袖下肌肉流畅,腰肢劲健,没一丝赘肉。而她对比之下显得身形更小,黑发蜿蜒垂落两肩,自脖颈到锁骨红白痕迹还未曾消退,而眼神……
她很不敢看镜里的自己。像瞧见了话本里的小姐书生幽会,第二夜小姐梳妆,回忆昨夜,就是这种眼神。流丽宛转,看谁都像有情。
他手指自她耳后伸过来,触碰她脸颊,自颧骨到下颌,又摸到唇,声音还是那么淡淡的。
“平日里不得闲,今早,恰好闲了,想看你梳妆。”
那语气倒像是微醺。
她相信他大略确是闲了,才会留在这到此刻还没有走的意思。但心里阵阵的酥麻,又不知是何原因,只好低头瞧妆台上的东西掩饰慌乱。但不瞧倒好,一瞧她又怔住了。
妆台上金银琳琅、成套首饰摆在雕漆盒子里,全是她没见过的,连戴都不知怎么戴。
“不要紧,挑些中意的便好。” 他注意到她神色变了,就把手按在桌边,低头拿了支玉簪。样式最简单,青翠色,像山水迢迢。她也一眼就看中了,只是不好意思去拿。
“从今后你是沈夫人,你的礼数,就是苏家的礼数。”
他把她耳边的头发捋到后面,沾了蓖麻油,仔细帮她梳头。铜镜里两个人相互映照,沈绣才恍然觉得其实他也并不像瞧着那么老成持重,只是年纪略长几岁,眉眼锋锐,显得不可亲近。做事也是边瞧边学,因为学得快,少有人看出来他是新手。比如现在,她就知道他从前一定没给女人梳过头。她又笑了,这回笑得轻松,苏预抬眼瞧她,便把余下的头发挽在手里,眉毛扬起。
“不是笑话你……还是唤丫头来吧,这不是一时半刻能学会的。”
他就把她头发又散开了,声音轻缓。
“多练练,就会了。”
她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果然,他又补充一句:“昨夜我也是头一回。”
她浑身又涌起热流,不知怎么接这话。他就笑,眼眉低垂,手指在她后颈状似无意地划过,把梳子放回妆台上。
“沈绣。”
她握住那玉簪,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他。
镜子里的人虽然是笑着的,却让人觉得他神情寂寞。
“你想家么。”
窗外兀地传来莺啼,清晨的光掠过窗格,挑着藤筐卖花的人在墙外唱起江南调子,屋里铜盆烧红的炭块塌陷了,轻轻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