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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肆拾玖·太医院(八)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52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前院的动静传不到后院,少顷,夜宴开了。

宁王做寿,金陵的官几乎都到场,前边是朱紫,后排挤挤挨挨的是品级低些的青绿袍服。穿御赐飞鱼服的宦官与绿曳撒的锦衣卫则坐在他们各自主子附近的桌边,像鹌鹑群聚。灯烛明晃晃,照得堂前亮如白昼。高脚酸枝木花架上放的是珊瑚树、玉石盆景,中央六尺高的山水,两座西洋钟分立左右。待夕阳西下了,就当当作响。银龙从玻璃镜里跃起,吐出银珠。

厚重珠帘内没出声,只侍者们的软底绣鞋来去。王府仆役们也穿的是扬州贡缎,低头倒酒时香风阵阵。继而珠帘里传来调弦的声音。唱曲的嗓子脆生生,兼具少年的清雅与少女的华丽。

太极图中生意好,鸢鱼机趣滔滔,渊源夙仰泰山高。图书谁作主,天地属吾曹。昆曲《金莲记》,作者陈汝元,明万历会稽人。

珠帘响动,侍女们用水晶如意撩开帘栊,先出来的是督公与高宪,后头出来的是宁王。他手里拿着支包金的长烟筒,穿家常道袍,拖金丝绣牡丹的便鞋,眼睛长而眼尾垂下去,像条疲惫的蛇。

众人都站起来,看着督公与高宪各自坐在上首左右,宁王则坐在中央的榻上。明黄锦缎包着黄花梨的矮榻,背后是泼墨山水、宋元笔意,云气里有龙隐约浮现。

众人不说话,等宁王拿起烟筒,身旁的侍者立即半跪下去熟练装烟叶,点起,云雾缭绕了一会,才终于开口,是纯正的金陵官话。

“今夜来的,都是王府贵客,切莫拘礼。这府上的东西,诸位看中了什么,带走便是。”

他又抽一口,徐徐吐出轻烟,笑时更像蛇。

“府上的婢子们,若是哪个有幸得谁青眼,也带回去,伺候大人们起居。”

座中原本坐得端正、左顾右盼的官们此时都紧张起来,纷纷拱手说折煞折煞,几个年轻的官则红着脸往珠帘后头看。他们当中不少是因没身份或受牵连、在京师待不下去,被一竿子支到金陵来做闲差的贫寒士子,眼前的场面于他们而言,与神仙洞府也没两样。宁王细长的眼只飘过去,嘴角就浮起会意的笑。

他将烟筒抬起来,手往后头虚虚一指,离得最近的侍从就会意,立即小跑进珠帘里,不一会,就唤出个女孩。瞧着不过十六岁上下,梳双鬟,抱琵琶,藕荷色袄子,抬眼时怯生生,正是刚才唱曲的人。

宁王的手又略抬,侍从就推了女孩一把。她顺着手指的方向,瞧见那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立即回头看向宁王,见榻上的人颔首,她就往那人走去。

看热闹的都放下酒杯。那年轻官员涨红了脸,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放,而女孩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十分自然地坐在他腿上。

几个胆子大的掩袖笑起来,其余人也跟着笑了。宁王坐在榻上,烟雾裹住他的脸。

“带回去罢。”

年轻的官慌忙要站起来,身上补缀的旧袍服也跟着抖抖索索。

“使不得、使不得,殿下。下官家中有、有妻有子。”

此话一出,方才在低头喝茶的督公却将杯子放下,抬眼看了看说话的小官。对面的高宪却不动声色地转杯子,看得津津有味。

“哦?” 宁王眉毛微抬,把烟筒在床上磕了磕,坐起身来。

“有妻子也不妨事么。多个妾又如何?难道夫人善妒,一山不容二虎。”

这俚俗笑话在众南京官员耳朵里听着倒是宁王套近乎的意思,纷纷跟着笑。那小官却很严肃地行礼,眉毛拧在一块。

“殿下,下官与夫人年少结发,感情甚笃,曾发过誓,此生不纳妾。”

众人安静了。谁都没想到有人会在宁王寿宴如此直白地让他下不来台,连宁王自己都愣住。而旁边的督公却笑了,先是阴恻恻地笑了几声,接着哈哈大笑。于是众人也跟着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缓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然而接着,沉默的宁王却从榻上站起来,抬手就拔出身旁侍卫的刀。铮然铁器响过,宁王拖着刀,走到那年轻官员面前,当啷一声,就把刀扔在地上。

“本王这婢子已被你碰过,若是不要,就杀了她。”

寂静。

寂静中小官颤抖的眸子里倒映宁王面孔,他连呼出的气息中都带着烟草味。广府来的烟草、味道浓重,如同朽烂的花。

“杀啊!不是清高么、不是一世一双么,你杀啊,本王成全你的美名。”

年轻官员躬身行礼,拱手咬牙,牙根咬得颤抖,剑光倒映他的脸,与宁王疯癫的眼睛。

宁王疯了。

这念头出现时,小官心中震动,瞳孔收缩。

无人来阻拦这场闹剧。直到上首的座位中,传来鼓掌声。督公手指上宝光晃眼,黑金曳撒、红抹额,衬得白面也有杀伐气。

“古有石崇杀姬劝酒,今有宁王割爱求贤。西晋石崇杀美姬劝酒,来自《世说新语》典故。宁王如此风度,真是难得。这位大人,叩谢便罢。” 太监悠悠道:“可惜这婢子粗俗,不堪驱使。依我看,不如我带回去,略加教习,改日,再送回王府。”

宁王回头看他,四下里鸦雀无声。忽而高宪放下酒杯,笑意晏晏。

“一个安南婢子,也值得这位贵人这样争么?”

离那女孩近的官员们这才注意到,那唱曲的女子眼睛是浅色,长相也与中原略有不同。但宁王爱色出名,王府里的姬妾们出身各异,别说是安南,连金红头发的色目人都有,故而谁都没放在心上。

督公微笑,搓着手里的扳指,缓缓答。

“咱家原初,也是安南人。”

喧哗热闹的堂上,此时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谁都不敢接这要命的话。若开口,不仅会惹了督公,还会惹了高宪,而不开口,不过是惹了宁王。在座的人都对如今金陵是谁的地盘洞若观火,但世上总有不识眼色的愣头青。

“光天化日,光天化日啊!”

这一嗓子把众人都吼懵了,他们回头,瞧见说话的穿旧绯袍,大踏步走在前头,后面的高个子官员半扛半拖着个血糊糊的人影往堂上走,吓得都叫起来。宁王倒是不以为意,而督公和高宪则在瞧见来者是谁时,不约而同眯起眼睛。

穿旧绯袍的是颜文训,他身后的是苏预,肩上扛着的是柳鹤鸣——半边袖子被血染红,瞧着瘆人,那张平日里神采飞扬的脸此刻也疼得煞白。

咣。

颜文训走进前堂,把手里的东西掷在桌上,满桌佳肴被那沾血的铁器都染上腥味,临桌官员袍服一抖,边退边喊娘。

那是个箭簇,箭头带血,形制特异。

“你们瞧瞧!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敢在宁王府刺杀朝廷命官!这柳翰林,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指不定就命丧当场!”

颜文训气得手扶腰带,气喘吁吁。而柳鹤鸣趁着他大闹寿宴,却转头跟苏预说话。

“苏微之,你这药也忒不行,说好了不疼呢?”

苏预斜睨他一眼。

“事出紧急,没带麻药。少说几句,省些力气。”

柳鹤鸣又倒吸寒气。

“唉哟,这招真管用么,真能引蛇出洞?”

那边厢颜文训继续厉声责问,而众人忌惮他是巡盐院的算是半个钦差督抚,又声势慑人,竟被骂住,没人吱声。而宁王则把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三人。督公则和高宪一样,跷起腿看戏。

“能。”

苏预微笑。

不久前,就在小道士说完会面地点之后、他用刀抵住颜文训后心之前,想出了这么个计谋。假如真有人要杀柳鹤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造一个“杀局”,然后观察各人的反应。若有出了王府举止异常者,凶手或就在其中。

在柳鹤鸣看画之前,他就将那箭簇放在桌上。幸好,对方会意,装作欣赏画作,实则是把箭簇揣在怀里,算好时机,就往手臂上戳。他这一下子戳得够狠,连苏预都被吓了一跳,自然也唬住了颜文训。待瞧见半边臂膀染血的柳鹤鸣时,他霎时就来气了。

“天杀的,他们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自己戳的?”

他用久居刑部的眼睛一下就瞧出了猫腻,苏预已手速极快地将伤口包好,待颜文训狐疑着把他拽起来,才擦净手道:“引蛇出洞。”

颜文训瞬间明白了,他用敬佩眼神看向柳鹤鸣,拍他肩膀道:“柳翰林,误会了,本官从前一直当你是个绣花枕头。”

柳鹤鸣龇牙呼痛,而厅堂里宴席已开。

“上上回与上回,人都是在眼前死的。这帮人杀人,从来都是一击毙命,如果你没死,杀人者就会有麻烦。我赌今夜有人在席上,等你的死讯。京师大事拖不得,他们比我们急。” 苏预将沾血的手帕放进腰侧药囊,淡淡道。

柳鹤鸣打了个哆嗦,语气凄然。

“我不就是长得俊了些,画儿画得好些,又会写文章么。金陵那么多米虫,多我一个又何妨呢。别急着要我的命,兴许再过几年,我便喝酒喝死了呢。”

苏预捻起那箭簇交给颜文训,意味深长地低声。

“有这功夫,先想想你惹过谁罢。”

“惹过谁?我能惹谁……高宪?”

柳鹤鸣脸色反复变化,最后恍然。

“若不是高宪指使,便是有人要杀了我,栽赃高宪!若唱词里说最后一个该死的是徐阁老,他再来个金蝉脱壳死里逃生,不是就将自己择出去了?背后主使,难不成真是阁老?”

颜文训漏出个刮目相看的表情,借了只手扶柳鹤鸣起来。“你这脑袋倒是活络。”

“开玩笑,我可是一甲第二……嗳哟。”

他被扶得趔趄,苏预则在他身后,三人蹒跚朝热闹喧哗的厅堂走去,远远听见丝竹声。

“若那歌谣唱得没错,写这四句诗的人,倒是在提醒我们该提防谁。” 苏预随后像是自言自语,却刻意提高了声音:“天下没有不走漏的风声。看来,杀人者内部,也有叛徒。”

他们走远,而背后的水墨大画《秋山问道图》却动了动,黑暗中,现出一双邪气四溢的眼睛。那眼里盈满忿怒。接着半边脸现出来,如同民间佛像里供奉的邪神——涂满油彩,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

“你说的病患,当真与春熙堂利害相关?”

车行到大路上,路旁花木渐渐地稀疏,过了钞库、西华门,就是西水关。从城门出去再走,就到了义庄。兀良哈骑马跟在她的马车后头,赵宣的马在前引路,时不时地回头,与沈绣隔着帘子答话。

兀良哈满脸的不情愿,眼睛斜斜地看那穿襕袍的小白脸,越看越不顺眼。然而他此前受过苏预的令,要他随时听沈夫人调度,此话等同军令,他只有遵从。好在沈绣出门前,还写了手信给宁王府告知苏预,说她去一个时辰必回。兀良哈见她安排得不紧不慢,想必心里又有什么盘算,才稍稍宽了心。

“回沈姑娘,方才在下与姑娘说的句句属实。就在几日前,在下被选中来金陵太医院,却因盘缠不够,只得借住义庄破庙里暂歇。许是不晓得我在庙里,半夜弥陀殿里忽而明火执仗,多了几百人。佛殿上坐了一妇人,说是仙姑降世,断指画符,可预测吉凶。那妇人貌似老妪,长相可怖,穿着打扮却华丽,信众甚多。我欲逃,却被逮住,险些被杀。”

他掀起手臂,漏出可怖刀痕,伤可见骨。沈绣掀开车帘,只瞧了一眼,待要追问,赵宣却苦笑:

“姑娘无需为我担忧,伤口包扎及时,过几日便好了。”

沈绣:……

他见沈绣不说话,就自顾自说下去:

“原本此事不过是我自家死里逃生,但昨日来春熙堂,见到苏大人”,他瞟了眼沈绣,才继续:“才晓得,原来苏大人,便是那夜他们做法要咒诅的苏预。”

沈绣坐在车里,手扶住车壁,过了会才开口。

“咒他什么?”

赵宣在外头,仿佛是没察觉到她声音的颤抖,继续不紧不慢答:

“说金陵祸乱将起,阉党必除。为祸之首,乃在宁远公府。”

这话也飘进兀良哈的耳朵里,他手缓缓握在刀柄上,眼睛看向赵宣。对方背对着他,对那陡然而起的杀意浑然不觉,一派坦然。

“在下晓得兹事体大,不方便声张,又不能贸然去与苏大人讲,以为我是胡说便坏了事,只好来寻沈姑娘。若姑娘信我,今日看过,便知晓在下说的句句属实。”

他这话掏心掏肺,沈绣也没反驳,只继续问:“那病患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微微欠身,低声道:“那病人,嗯,说来话长,便是当夜逮了我去杀的仙姑。她原是个妙龄女子假扮,但已经有了身孕,正在害喜,义庄里无人通医术,在下于妇人之脉象并不精通,只略瞧了瞧,仙姑说不杀医者,我才死里逃生。今儿救沈姑娘来,便是想着,若姑娘能给她瞧得好了,或许那咒诅的事,能有转圜余地。”

赵宣用姑苏方言说这话,语速又快。兀良哈听不分明,急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直接抽刀出来把人赶走。但偏此时他又说完了,端端正正继续骑马,兀良哈只好也控住马缰,跟在后头。

“多谢赵先生,我晓得了。不过,敢问那仙姑如何称呼?”

沈绣在车里如此回,却听得赵宣口中吐出几个字,惊得她脊梁骨发寒。

“说是叫什么——如意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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