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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伍拾·太医院(九)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58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轿子停在义庄外,此处距离南京内城已有距离,远望只能看见巍峨石头城垣。沈绣掀开轿帘,先闻到浓重的炭火味,接着看到平地上摞起千百个琉璃瓦堆成的小山丘,黄绿釉面雕着海兽、观音、宝船。

“这是为修金陵大报恩寺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建于永乐,成于宣德,毁于太平天国。做的琉璃瓦件,此处原是收治灾民的义庄,后来为灶户所占,今年春寒,灶户逃光了,只剩督造御窑厂的几件破瓦房,还有先皇御赐的养济院。”

赵宣手指指向不远处,那里有三间较齐整的民房,厢房已经破旧不堪,只剩门脸尚能看出当年煊赫,门上挂匾,虽蛛网缠绕、雨水漫漶,但依然能看出笔力苍劲的“敕造养济院”五个字,落款是徐樵。

沈绣抬头看匾,忽而开口:“徐樵?”

“徐阁老,先太祖时的状元,十六岁便进了翰林院,后来是监察御史、两浙巡按、内阁。当年写这几个字时,想是初中了状元,荣光盛极。行草尤其遒劲苍润,号称当世第二。”

赵宣语气景仰。

“当世第一是谁?” 沈绣又问。赵宣低眉愤愤:“是督公。” 他偏过脸,不屑道:“都说是因他当年在内书房,临的是历朝名帖。我没见过,但八成是阉党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沈绣笑,晓得兀良哈就在不远处提刀跟着,赵宣一口一个阉党,不知道他怎么想。

“听起来,赵先生也觉得阉党并非善类。”

她这个“也”是故意说给赵宣听,果然,对方刚听到就眼神亮起来,对沈绣语气亲近了许多。

“我就晓得,沈姑娘不会与那苏预同流合污!不过,你为何愿意在阉党手底下当差?若不是春熙堂里边有各省与州府的医书并药材,我实在不愿来金陵。可惜现下这时世,不为鱼肉,便为刀俎,由不得自己选呐。”

赵宣摇头,推开了养济院的门。

吱呀一声,沈绣忽地被闪烁光芒晃了眼,本能地往后退,眯着眼才看清院里——都是持刀人。

兀良哈刚抽刀,身后就窜出两个窑工打扮的人一左一右将他架住,利刃就横在脖子上。

沈绣站在门前,没跨过门槛,回头向赵宣。

“临走时我留了信,若此行未能回去,官兵会抹平养济院。” 她声音冷静:“我只是个医女,命不值钱。然织造局与南镇抚司都想踏平养济院已久,碍于此地乃是皇产未能下手。但若有人命案子,便两样了。”

沈绣似乎是浑然不怕眼前的险境,又朝他走一步,字句清晰掷地有声。小玫瑰

“放了兀良哈。不然,我撞死在养济院门口,会有人来替我、也替你们收尸。”

赵宣被她炽烈黑瞳吸引,也似乎是被她这几句话震住,竟起犹豫之心。他眼光朝院子里望去,却瞧见刀光缓缓移开,中央是架步辇,由四个彪形大汉扛着,中央端坐的是个娇小的女人,穿红底绣团花的大袄,眼角揉两团红胭脂,像戏台上的优伶,右手有根手指没了,像是被齐根切断。

步辇放下来,四个大汉恭敬立在一边。女子走下来,步伐也像唱戏。赵宣见了她,倒是不怵,立在旁边行礼,叫了声阿姐。

沈绣看女子,女子也看她。对视间,对方粲然一笑,那眉眼,倒真的像赵宣。

“事出有因,委屈姑娘。妾身如意仙,俗名李仙,与赵宣乃是姐弟。”

“我二人的母亲,是高丽两班大臣两班,是古代高丽和朝鲜的世族阶级,自 10 世纪至 16、世纪一直左右地方朝政。的女儿。六年前的台山之战中被倭寇所掳,又被阉宦带去京师,充入宫中。先皇病逝,赐后宫两百女子皆为朝天女”朝天女“记载来自《明史》:“初,太祖崩,宫人多从死者。建文、永乐时,相继优恤。若张凤、李衡、赵福、张璧、汪宾诸家,皆自锦衣卫所试百户、散骑带刀舍人进千百户,带俸世袭,人谓之“太祖朝天女户”。历成祖,仁、宣二宗亦皆用殉。景帝以郕王薨,犹用其制,盖当时王府皆然。至英宗遗诏,始罢之。”,陪葬孝陵,幸被太医院医士所救。我幼时,在京师安乐堂长大,后来逃出去,才姐弟相认。”

沈绣愕然。

太医院的医士、秦淮河的歌伶。两人竟有这样的渊源,而溯其因果,都是六年前的台山之战。她晓得那场惨胜的海战里,有尚且不是督公的阮阿措,还有苏预。

“所以你恨阉党,是你们的母亲恨阉党。”

如意仙摇头。院子里肃静,但后院里养了鸡和黄狗,远远地听见人烟与窑炉的声音。

“我不恨阉党。”

“阿姐。” 赵宣急了。他着急的表情倒是比谦恭有礼时更生动。

“我恨的是这个将人当做猪狗役使的朝廷!” 如意仙握紧了步辇上的木雕龙头:“庙堂之罪,万民承之!”

沈绣不说话了,其他人也低下头去。风簌簌地吹,如意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掏出一张绢帕捂住嘴。沈绣跑过去,其他人都让开一条通路。赵宣表情痛苦,但只能站在原地。

“沈姑娘,我阿姐她……”

沈绣将手搭在她脉搏上,低眉颔首。过不多久,抬眼向如意仙。

“你与杨楼月……”

对方眉头紧蹙,似乎是不堪承受这事实,只点了点头。

“那晚我与杨楼月都在龙舟上。杨楼月并未面见天子,是我替她去了。次日,杨楼月便去找了她的相好柳公子。这是我的意思,也是她的打算。我们要活下去,就得骗过高宪、骗过天下人。”

“至于这孩子”,如意仙冷笑:“孽种,本就不该降世。”

沈绣将手放下去。

“如此天机,为何向我泄露。”

“我晓得杨楼月在春熙堂受诊治,前日里又听说了沈姑娘从前的事。我这弟弟、咳咳,有些痴愚,心眼却不坏。他看中的,自然是好人。春熙堂虽是阉党所开,里头倒也有好人。”

沈绣蹙眉,半晌方道:“对不住,我对令弟无意。”

两人这么低语间,赵宣也听不见,急得踮脚:“沈姑娘,我阿姐她怎样?”

沈绣回头,眼神复杂,思忖之后才对他招招手,赵宣就颠颠地跑过来,她才低声:“心火劳伤,气血皆虚,用补中益气汤,现下将方子开了,服用几日若有好转,再来寻我。”该病例参考明朝女医谈允贤所著《女医杂言》。

赵宣瞧她是又多了几分钦慕,冷不防沈绣抬眼:

“不过,若不是我来,赵先生难道就不给你阿姐诊治了么?此病虽小,但火气上袭气滞血亏,手指又刚断过”,她看了眼如意仙,对方把手收进袖笼里。“别说腹中子难留,她的命也难保。”

他眼里神色复杂又痛苦:“男、男女授受不亲。况且我于妇人之疾从无钻研,这隔行如隔山。”

沈绣不言,低头在随身药囊里翻找,掏出个盒子递给如意仙:“补中益气丸我尚有一粒,少时开了方子,要按时服用,才能保命。”

如意仙拿过小盒,眉毛弯下去,泫然欲泣,但终是没落泪。沈绣收拾了药囊就要走,袖子却被扯住,回头看是如意仙。

“沈姑娘,来里头坐坐吧。”

她远远地瞧了眼跟在沈绣身后的兀良哈:“那人从前也是台山军中的罢?母亲说过,他们都用鱼皮倭刀。但看在你面子上,我不杀他。”

如意仙握住沈绣的手腕,眼角胭脂艳丽,此时此刻,她才像个神婆。

“沈姑娘难道不想知晓,这养济院是何地方、我究竟有何神通,能在旧京皇城底下养这许多兵?”

她对沈绣低语,语气如同念咒。

“你心中就没有恨么?对这世道,对你的命。若是站在我们这边,待得了天下,便再不用看别人眼色、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我有的,兄弟姐妹都会有。”

沈绣看她被握住的手腕,指甲攥得太紧,勒出红印子。良久,她抬头。

“如意姑娘,听闻你前几日投井死了。但既你好端端坐在此处,那便另有一位身形相貌酷似者,做了你的替死鬼,对么?织造府的金绽金公公,与姑娘是何交情。他晓得姑娘尚在世么?”

她连着两个问题,问得如意仙愣住。沈绣眼中有寒冰,虽声音温和,却瞧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若如此行事,如意姑娘。你我与所恨之人,又有何分别。”

***

“好字,好字!”

堂上响起拊掌赞叹声,写字的是苏预,手握一管狼毫,在扇面上题款。柳鹤鸣擎着手站在旁边摇头。

“龙门十二品魏碑经典,源自唐代前后龙门石窟碑刻集字。有什么意思?不过你一个参军出身,写成这样便罢。”

苏预不答,写完了就把扇面递出去,在旁边的督公顺势接住,而颜文训坐在下首喝茶。方才一顿指桑骂槐骂得他口干舌燥,幸好半路杀出个奇怪人物,让他借坡下驴。宁王坐上首开怀大笑,满座之中,只有高宪脸上愁云惨雾,不知心中在做何想法。

方才的变数,是颜文训正在慷慨激昂之时,帘栊后又响起琴声。

“人人駡我做衣冠禽兽,箇箇识我是文物穿窬。”来自明朝昆曲《金莲记·构衅》

这声音清越,是个年轻男子。金陵口音,凤阳腔调。这句唱词把满座飞禽走兽补子的人都骂进去,但意外打破僵局,宁王像个寻到新鲜玩物的孩童,瞬间抬起头。

“谁?”

帘子掀开,年轻道士走出来,笑吟吟的,把琵琶放在地上,对宁王行礼,抬眼时便开口:

“父王。”

满座皆惊。

宁王将蛇似的眼眯起,细细打量他,又像在竭力回忆自己的风流史。座中只有督公不动声色,而高宪目眦欲裂,瞧向督公。

“父王可还记得,十六年前,在京师。”

年轻道士说得慢,若不在局中,便听起来太像编的。但宁王显然是信了,他眼眶湿润起来。

“啊,那个弘吉剌部蒙古部族,《元史》记载中常出美人。元朝若干后妃都是弘吉剌部所出。百户的女儿!你是她生的么!真像啊,你长得像我,一看,就是我儿子。”

小道士显然是连这名字都没听过,眉头微不可觉地皱了皱,督公用扇子遮着脸憋笑,而苏预和柳鹤鸣互相递眼色。高宪怒气盈满在脸上,又不能发作。后边两排侍从瑟瑟发抖,不晓得今日这寿宴将如何收场。

高宪没见过小道士,却见过宁王,但除了他,手下人可没这种机缘能觑见天颜并做推想。他疏忽了,让这样一个长相酷似皇亲的人在金陵城内招摇,这是在打南镇抚司的脸。

“高指挥。”

督公突然说话了,他拿着金杯的手放下去,看高宪。

“依你看,这位……小殿下,是真是假呢?”

***

宴席还在继续。

高宪颓丧地坐在上首,桌上珍馐一筷未动。身旁侍卫忽而从帘后走出来,低头与他耳语,他脸上的阴云密布忽而被扫去大半,眼睛瞟向对面。

方才他在众目睽睽之中,向督公虚与委蛇,说那凭空冒出的小道士必然是宁王后裔,又恭喜宁王寿辰喜得贵子。阮阿措是算准了他不会在此时此地拂宁王的面,真假不重要,得罪了宁王,他在金陵就算有再大权势,也会瞻前顾后。

要杀那小道士,却不急于一时。他手中,如今有了新的棋。

“传令下去,南北大营的把总、提调,并西水关守备即刻出兵,搜捕养济院。”

他低声吩咐,而与此同时,苏预从帘子后接过手信。打开,里边是娟秀字迹,写了两行。他看到最后一个字,他握笔的手停了。

“嗳,嗳,苏微之你去哪?别忘了……”

柳鹤鸣没拦住他,颜文训也只来得及追出去问半句话。只督公远远地对视了他一眼,苏预行过礼,旋踵便走。

“下官家中有要事,须马上回去,改日再来王府请罪。”

宁王抽着烟叶,根本听不见他的话。而高宪却起了好奇心,向侍卫又低声:“派个人跟上。”

苏预骑马自宁王府往西,越过钞库、武宁桥,往西华门驰去。马蹄溅过泥水,脏了他的袍服。

出门时,南镇抚司的异动赫然也收入苏预眼中。养济院与假盐钞的勾连、俞烈的死,都是他高指挥无能的证明,高宪一直在暗中观察织造局的动向,只缺一个光明正大搜捕养济院的机会。但连苏预也没料到,会是今晚。

沈绣去了养济院的今晚。

她为何会去那里?

苏预五内似焚,心脏快跳出胸口。手信上说,她是随那个叫赵宣的人走的,有兀良哈陪同。半个时辰不归,则派人去寻她。为何她会胆大包天到如此程度,还是说,她从来就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当一回事?

也不以为他会担忧她至如此程度?

哐当。

院门被踹开,惊起一群鸡鸭满地乱飞。养济院不过是三进的破旧砖瓦房,除了门头的牌匾,根本就与煊赫无关,也绝不是能容纳几百号俍兵的地方。远远地传来御窑烧陶器的火炭味道,苏预捏了捏眉心,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兀良哈没有踪迹,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是他大意了。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衣衫闪动。他躲到柴扉后头,只漏出眼睛,瞧上房的动静。里边似乎有人,在压低了嗓子说话。

继而有人走出来,素手拉开门栓,那张熟悉的、细眉如远山,鸦青鬓角的脸像朵山茶,开在门框边上。沈绣倚靠门框,手里拿着药盅,神态安静,瞧着不像是受了胁迫。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在她身后听见赵宣的声音,急急从后头走来,拉住她袖角。

“沈姑娘,留步。”

那书生也跨过门槛,追上她,手还攥着她衣袖,神情很可怜似的。

“在下知晓沈姑娘对在下无意,但来日方长。沈姑娘若不弃……改日在下定将登门拜访。敢问姑娘家住何处,可有亲人在金陵?”

沈绣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宣又往前一步,她往后退,后背就靠门框上。

“沈姑娘不必担忧,医者的苦衷,在下心知肚明。”

他攥着她衣袖的手松开了,却又伸手去接她的药盅。沈绣急着松手,药盅就落在地上。她哎呀出声,赵宣就状似无意地去碰她的手:“烫着了么?”

而那手却倏忽被夺过去,罩在一片雾蓝之下。

苏预把她手握住,藏在身后,转眼看赵宣时,对方被那眼神骇得倒退几步,见她自自然然被苏预牵着,终于恍然,笑了两声。

“你竟是阉党的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竟不察。沈姑娘,为何啊,你为何要与他牵扯在一起呢?”

对面的男人已抽刀出鞘,架在他脖子上。开了刃的刀,血槽里有积年血沁,苏预炽黑的眼盯住他,用刀锋把他一步步逼到墙角。凛冽杀意让赵宣闭上眼,喉头滚动。

而刀柄上忽而覆了只纤白的手。

沈绣握住他握刀的手,在他耳边,还是平常那般不紧不慢的语气。

“大人,别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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