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离脖颈只差毫厘,医士背靠着墙,原本等待的剧痛却没来,于是睁开眼睛,看到苏预已经收刀回鞘,神情冷淡,牵了沈绣就要走。
“等等……” 赵宣见沈绣随他走了,心里抽痛,忍不住喊出声,而苏预停步,眼光冷冷投过去,即刻将他冻在原地。
“沈绣是我夫人。” 他开口:“若还想活命,往后就不要再纠缠她。”
风起了,将浓云吹过去遮住日头,天霎时黑下去。最后一抹日光镀在苏预的衣冠上,让人心生畏惧。
但赵宣也不晓得自己哪来的胆子,费力把自己从墙上揭下来,捂着方才被怼在墙上时撞疼的胳膊,眼睛只盯住沈绣。
“沈姑娘。与阉党为伍,是徒然坏了姑娘此生清誉。但赵某晓得姑娘是个好人,定是受人胁迫。若你回心转意了,便来找我,我带你走!”
这番话把他自己说得热泪盈眶,觉得这话说完,纵使被苏预杀了也无妨,甚至还能传为美谈——死在阉党刀下,金陵的清流士子们要如何写诗颂扬他呢?这下,沈绣总该因这番恳切言辞而迷途知返,而他可以原谅她小节有亏。
赵宣思及此,更觉得十拿九稳,瞧沈绣的眼神也笃定了几分。但院子里只有风声哗哗响着,吹起窑炉边石头底下压着的符纸。
沈绣终于回头,手却还在苏预手里。她开口时,声音也没什么波澜。
“赵医士,恐怕会错意了。”
“苏大人并非阉党,我亦是心甘情愿嫁给他,并非受人胁迫。而且……”
她停顿片刻,直视赵宣的眼睛。
“就算是‘阉党’,赵医士怎就敢下断言说,金陵如今的祸乱,皆从阉党起始?写咒文的假盐钞自养济院起四处流散,使得盐钞价贱而灶户流离失所、金陵今春食无官盐,商户故而花高价运私盐囤积居奇,而买卖私盐是死罪。这些,都是赵医士知道的么?”
赵宣呆了,而苏预也低头看她。
“沈姑娘,你变了。从前在姑苏……”
“从前在姑苏,我寄人篱下,待人接物都需察言观色,连酷暑天课书都不敢在屋中放声,只能在院里站着。若赵医士说,你看上的是从前的沈绣”,她接着他的话说下去,眼眶微红:“只怕是错付了。”
此时,苏预握她的手紧了紧,而沈绣只顾着说下去,未曾察觉。
“杀伐之道、严刑峻法,塞民之口,不是‘大义’,赵医士。‘大义’从不宣之于口,需以身蹈之。”
赵宣不说话了,似乎在沉思。苏预低头又对她耳语:“快走,官兵要来了。”
沈绣这才回头看他,照面之际她有点心虚地低了头,却不晓得自己在心虚什么。
“兀、兀良哈还在院里头。”
苏预疑惑:“他在院里头做什么?”
沈绣不晓得怎么和他解释这混乱的情况,只好言简意赅:“病患情况特殊,需熬制补气血的药。兀良哈在后院杀鸡,众人在旁边看着。”
苏预:……
她又解释:“他们有规矩,不能杀生。”
“他们?” 苏预更疑惑了。
沈绣急了,踮起脚从侧面攀住他肩头,他就顺势略弯腰,就听见她絮絮在他耳边低语:
“养济院的窑户都是大罗金仙信众,那个金仙,就是此前颜大人说投井死了的如意仙,也是赵医士的姐姐。这帮人寻常吃素,连院里养的鸡狗都上了年纪。我说大人,刺客真会是从此处出来的么?”
她如此和他耳语时也没避着赵医士。熟悉气流拂过苏预耳畔,嗓音温软,有跟相熟的人说话时的熨帖。不合时宜地,他神思荡了荡,手就搁在她腰际,把人扯到略远处,保持距离。
明明他来时是生气的,他在气什么来着?苏预捏了捏眉心。
“快走。” 他抬腿要径直到后院去,想了想,又回身把她牵住。赵医士还在那里魂飞天外、自顾自沉思,二人掠过时,苏预才停步。
“有人走漏了你们在此处的消息,南北大营的官兵要来捉拿。想活命,就赶紧逃。”
赵宣这才惊醒,而前院已传来兵马喧嚣、铁器交鸣。
暗黑天幕已彻底落下,南京城外、群鸦飞舞。不远处尽是义庄的荒坟、杳无人烟。凡是有人影活动,都能被瞧得真真切切。
“该死!” 赵宣一拍大腿,咬牙道:“跟我走,御窑有地道!”
***
地道狭窄,下去之后才晓得是墓道。赵宣和苏预在前头开路,接着是沈绣搀着虚弱的如意仙,后头跟着兀良哈,并几十个缠头巾的窑户,都神色仓惶。
“可惜了,那老母鸡没带走,还能熬顿鸡汤。” 兀良哈心疼:“便宜了那帮南大营的。”
苏预提刀与赵宣并行,听了这话回头对兀良哈:“血迹清理干净了么。”
兀良哈委屈:“大人,我如今虽只是个总旗,好歹也是做‘夜不收’出来的。抹脖子不留痕,不还是你教的么。”
苏预不说话了。身旁赵宣看他的眼神带了畏惧,但他视若无睹。而沈绣也陷入沉默,却让他有些在意。
墓道极长,绵延无边际。两侧都是壁画,灰尘与颜料一碰就掉下来。众人都用衣袖捂住口鼻,待最后一个人将外头石板推上去时,依稀听见官兵破门而入的声音。
“此处不可用火,跟紧了。调息屏气,出风口还在几里外。”
赵宣在墓道里闪转腾挪,似乎对这里很熟悉。黑暗中只能瞧见前后几十双惊恐逃命的眼睛,扶墙一寸寸地挪。墓道里偶尔有死去多年的枯骨,不走运踩到的人也不敢吱声。
“南京陵寝多在东郊钟山脚下,此处是谁的陵寝?”
苏预问赵宣。对方起初不答,后来才不情愿开口:
“不晓得,听说葬的是成祖时候的大太监,下过西洋的。村里人都管它叫马回回墓。”郑和墓一说在南京城郊牛首山。清同治《上兀、江宁两县志》该志卷三称:“牛首山有郑墓,永乐中命下西洋,宣德初复命,卒于古里,赐葬山麓。”
沈绣听见了,低声说,是郑和。苏预回头,黑暗中两人眼神交接,点了点头。
三宝太监马哈只,汉名郑和。督公那夜在春熙堂的牌九桌上训斥金绽时曾说过的人名。几十年前,朝廷还未行海禁,而如今的海上再无东方来的宝船、满载珍奇,船鉉靠岸时甲板上的煌煌器物令海岛疯狂,如同天启。
但宝船已经朽烂,东南倭寇横行,下西洋的故事也成了传说、或是不可提起的禁忌。
“到了。”
赵宣推开头顶虚掩的木门,这条墓道太长,不知走了多久。门开时众人都闻见咸腥气,便晓得此处临河。
赵宣先爬上去,苏预随后。接着他握住沈绣的手腕,她灵活一跃,就跳进他怀中。如意仙手里还抱着药囊,里边装着方才匆忙熬制的药。
“快逃,官兵若是铲平养济院,密道也定会被发现。”
沈绣摸索身上,找出几枚银锞子,塞在如意仙手里,两人对视。“方才我在屋内瞧过,见你断指伤口尚未痊愈,腿上又有几处旧伤。那夜投井的,就是你,对么。”
如意仙不说话。她化着浓重胭脂的脸上,嘴唇痉挛似地抖。
“金公公为我做的事,我都晓得。那旧井下头有草堆,只是重伤,却没死成。巡盐院的仵作收了我们的贿赂,只探探鼻息,就将我抛进乱尸堆里。那乱尸堆,就在义庄边上。”
“我不过是又死一次罢了。但在这世道,活下去又与死了有什么分别?”
身后、其余人都爬上来,最后一个人推了大石块下去,只听见轰隆巨响,墓道被彻底封死。面前月色清明,江涛与松声依稀可闻。如意仙把眼角抹了抹,对沈绣拜谢:“妾身此次若大难不死,便是多亏了姑娘的药方。只是这回可与朝廷重犯有了牵连,往后问起时,只说未曾见过罢。”
“阿姐!” 赵宣在后头甩身上的灰,闻言抬头惊愕。
“对不住。我这弟弟,从小在书斋医馆里的,心思不大活络。” 如意仙笑,月光下面容像观音菩萨。“当年在安乐堂,我与金绽相依为命。如今还了他一命,便好过再相牵扯。”
月光逐渐越过云层,照在他们头上。墓道口是两排庄严巍峨石像生,四方形大墓在尽头,青草蔓生。
“仙姑,最后问一句”,沈绣看着她:“你与你手下,当真没杀过人?”
“从未。” 如意仙摇头:“我们这些窑户,大字都不识一个,不过是做些假法事骗骗香火钱罢了。你所说的假盐钞,我也从未见过。此事定是有旁人从中作梗,要将天大的罪都算在我们头上。那夜金绽出了事,养济院也并不知晓内情。官兵来抓时,我若提早些知道,早就逃了。”
沈绣点头:“如此看来,金公公或许是受了旁人胁迫。”
如意仙神情恍然,欲言又止。而就在此时,远处林中飞起鸟雀,苏预立即警觉。
“有人来了。”
赵宣立即搀住如意仙,预备逃跑。远处喧嚣依稀可闻,匆忙中,如意仙对她行了个礼,就带着窑户们消失在黑暗中。未几,两人还没松口气,就见赵宣又气喘吁吁跑过来,往沈绣手中塞了个东西。
是几块香料。
“沈姑娘,我想通了。纵使你今日与阉党为伍,往后若是他负了你,便来寻我罢。” 他眼睛清亮:“倾盖如故。”
苏预险些又要抽刀,被沈绣按住。她用帕子包住那几块香料,推了赵宣一把:“快走。” 对方最后行了个礼,才旋即跑走。兀良哈方才已被打发回城查探,瞬间树林里倒只剩他们两人。
周遭终于静下来时,月光亮盈盈,照在庄严墓园里。只剩两人时沈绣反倒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只能等苏预开启话头,而他只是沉默。安静中,沈绣没话找话,索性走到墓碑前去看题字,只见上边有一行读不懂的字,旁边是汉文。
“泰斯米叶”泰斯米叶(Tasmiyah) ,穆斯林对称颂安拉尊名专用语的简称。她读出来:“什么意思?”
“三宝太监出身云南,懂回文。” 他背手在身后,终于开口。“从前春熙堂也收过许多北边医书,都是此类文字。”
“春熙堂还有此等藏书么!” 沈绣惊喜,连自己身处何地都忘了。
“嗯。太祖刚定都金陵时,南京城里有回药库,也有回医、蒙医、西番医生。如今多在会同馆各亲王府、藩王府及接待外宾的会同馆均设有医官,他们遇有疑难病症,常向太医院请求医药方面的帮助。民间不常见了。”
“唔。” 沈绣伸手去触那一行字,手指却被苏预握住。
“沈绣。”
她晓得这是苏预要与她讲大道理的语气,心中不由得紧张,喉咙吞咽。身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开口,许久,他才轻叹一声,把下颌放在她肩上,从后面抱住她。
“你若真出事了,我怎么办?”
她听见树梢有露水滴答,却不响。
“大人言过了,沈绣当不起。”
闻言,他把她扳过来,两人就变成四目相对。苏预的眼神像要吃了她,沈绣别过眼睛,他就轻捏住她下巴。月光中那双眼灵动得像兔子。
“玉兔精。”
他突然开口,沈绣没听懂:“什么?”
“我说,他和你倾盖如故,那我算什么。” 他的手指由捏改为摩挲,意思就变了。沈绣挣扎,衣料哗哗响。“这是外头,大人你?”
“我怎么,我肝气上郁,想要沈姑娘诊治一二。”
此前赵宣对她这么喊都没什么,但听见他叫沈姑娘,她反倒觉得很奇怪,心头像有千百个羽毛在挠。
若是当年碰见的是苏预……
她忽而就脸红了,使劲推搡他:“你放开我,我……”
远处的兵马响声近了。苏预不再与她耳语,牵了人就走,两人在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幸而天光够暗,树林够密,遮挡了行迹。待走得离原先出来的地方更远才停步。他的手撑在树干上,把她圈在怀里。沈绣也上气不接下气,手握住他领口,眼睛盯着远处火光。
“巡林的官兵罢了。” 苏预仔细瞧过后断言,手覆在她腰后拍了拍:“别怕。”
她小声:“但此时城内尚是宵禁,你我于此时被寻到,要如何解释?”
苏预眼神变深沉,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没找到什么旖旎情思,就轻叹一声,语气懒懒的。
“孤男寡女,深山老林,还能做什么。”
沈绣想想,终于悟了,摸摸耳朵,骂一句:不要脸。
“你我是成了亲的,被抓住也无妨。大不了去城防司坐坐。”
“不怕他们劫财劫色么。” 她还是不放心。
“你有什么色。” 他还在不忿,气完了才正经道:“兀良哈也快回来了。这些巡林军都是半大小子,不够我们练手的。”
沈绣想反驳,但忍住了。那火光与喧哗渐渐涌过来,她又紧张攥住他领口,把他拽得低下身去。
“大人。”
她眼里倒映不远处火光,漂亮如玛瑙。苏预被这美景迷惑,下意识回应她。而沈绣就又挨得更近,眼神迷离。
“我们是不是,应当演得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