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风大,他只听见前半句,心中震动。火光越来越近,脚步杂沓、刀枪声就在耳边。未待苏预有什么动作,沈绣就抬起手臂攀住他。继而他心中轰然作响,只剩唇边触感尚存。
她已经闭了眼,眼睫细密,在明暗光影里轻颤。冰凉右手碰到他下颌,只是装模作样地吻了一下而已,就赶紧挪开,好像他唇上有毒。
苏预觉得好笑,但人声越过草木找过来,他索性把人往树上压,沈绣瞬间呼吸急迫,山野中连风声都静止。
他却没真的回吻,而只是装作吻她。热气在耳侧逡巡,衣料窸窣。她被逼得转过脸,对方就顺着脖颈往下,用鼻尖拨开衣领,却什么都不做。
“苏……” 她难耐,但他没有抬头,声音甚至有些严厉。
“抱住我。”
她魂游天外,当真环抱住他颈项,他就贴得更紧,远远望去,就是一对正在林间苟且的男女。这距离太过暧昧,沈绣听得见胸膛紧贴时的剧烈响声,也自然碰得到其他。
“登徒子。” 她说,苏预也不做声,只用鼻尖摩挲她脸颊。不久她也浑身热起来。
沈绣想,不应该。
不该对他网开一面,他也不应该得寸进尺。这和当初说好的根本不同。
而此时火把终于照见他们二人,先是有士兵唉哟一声:唉哟嚯,野鸳鸯!立即热热闹闹招呼后头过来看。接着是哒哒马蹄声响,其余人都肃静,退到后边去。苏预缓缓松开她,将她裹在怀里,沈绣给衣袖罩得密不透风,却还是能越过他肩膀,隔着火把与树枝,瞧见一点那马上人的红蟒袍。
“唷,苏大人。跑得真快啊。”
督公坐在马上,束手看热闹,细长的眉挑起来,兴致盎然。
“咱家是来给老祖宗上坟,苏大人这黑灯瞎火的,在此处做什么商量呢?”
***
苏预这下彻底把她松开,沈绣就窜到他身后,被宽大身影严实罩住。这般配合无间,倒像是演习了许多回。众人连她影子都没看清,待瞧见苏预吃人的眼神,也端的是不敢再细看。
“唷,苏大人。”
太监把红袍袖子拢起来,指了指脸上:“这儿,胭脂。”
苏预抹了把自己的脸,沈绣在后头大气不敢喘,心想方才可没亲到脸,该不会是他自己蹭上去的?但对面的太监就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这都信,看来方才确乎兴致不错。”
苏预把手扶在剑上,对方的笑才停,继而太监把戴满宝石的手抬起来,后面张开的弩机全数落下。沈绣这才瞧见,密林里那些兵士们手中拿的根本不是寻常弓箭,而是军中也难见的机关弩。
“阮阿措。” 苏预显然也看到了,眼神乍然变化,看向太监。
“大惊小怪。我做南京织造也不是一两天,想杀我的人能从南城门排到北城门,守卫带弩怎么了?”
“你是南京织造,不是南京守备。”镇守、分守与守备,本为明代武官职衔。 “总镇一方者为镇守,独镇一路者为分守,各守一城一堡者为守备,与主将同守一城者为协守。”(《明史·职官志》)奉派负责监督防地军事的宦官,袭用上述职衔,称为镇守太监、分守太监、守备太监(此处之守备太监与上述少数特殊地区的守备太监性质有所不同)。此外,又有监枪之名。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并未放下。
“有区别么?宦官提督京营,是从成祖时候就有的规矩。京军三大营,除了五军营、三千营,还有神机营。据《明史·兵志》,宦官提督京营,始于明成祖永乐年间。是时,创置京军三大营,即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别忘了,京师神机营,从前可是我的地方。当初你们那几个从鬼门关……”
苏预打断他的话:“督公。”
对方就笑笑,语气淡下去。
“是我糊涂了。”
后头此时走上来另一匹马,上边是个年轻宦官,也披黑大麾,穿飞鱼服,鬓发梳得精神,跟前段日子的颓丧样判若两人。
金绽居高临下地看他们一眼,对苏预略拱了拱手,就转头:“爷爷,咱走吧?”
那瞬间,沈绣觑见督公脸上难得黯然。他挥挥手,众人就跟他一道,往有墓园的地方走去。原来他真是来上坟,后头跟着的净军手里有捧香炉的、拿酒的,最后头还有几个穿袈裟的和尚。
苏预护着她,等那行人悠悠走过去,而金绽却一直侯在原地,待所有人都走远,才下了马,眼睛亮得出奇,看向他们二人。
“如意仙她没死,是不是。”
“这密道是我从前告诉她的,马回回墓的密道,是三宝太监当初督造大报恩寺时修的,只有宦官知道。”
苏预不言,金绽就笑。
“你不说,我便晓得是真的。就算是假的也好,我有个念想,能接着活。”
他把缰绳一松,马就打了个响鼻,站在原地。
“骑织造局的马回去,守城的都认识它,比官袍管用。”
沈绣终于出声了,她站在苏预身后,只漏出半张脸,说话倒是字句清晰。
“金公公。巡盐院那回,当真没瞧见过旁人么?”
苏预没回头看,她却有点狐假虎威的慌张,把他袖子攥得更紧了。而金绽听到这话,却没生气,反倒灿烂地笑起来,倒像个漂亮少年。
“果然,你们见过了仙儿。我就晓得她没死。那夜的事,除了她,再没第二人知道内情。”
他甩甩衣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在火光与喧哗中走远,背影寂寥。
“别问啦,问得越多,死的人越多。这脏活儿,我一人做便够了。”
***
苏预载着沈绣在官道上飞驰,兀良哈远远跟在后头。方才人自山头绕了半圈,恰紧随着督公的人上来,就瞧见金绽离开,等了会才上前禀告。
“大人,今日是三宝太监忌日。怪不得这督公会大半夜的来这荒山,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他养了私兵呢哈哈哈。”
苏预扫扫衣袖上的松针,又给沈绣摘头顶的叶子。兀良哈不敢细看,小步跑过去牵马,又忍不住聊起来。
“话说这督公……他今夜来这,多半也是为避嫌。高宪盯上了大人,也自然会盯上织造局。听闻南北大营的守备夜里都给赶到西边搜养济院去了,咱打南边回去,岂不正好洗脱嫌疑。难保督公也是如此打算。”
苏预理完了袖子,看了眼兀良哈。对方嘿嘿一笑,摸头道:“猜的,猜的。那什么,大人您和嫂夫人路上小心啊。”
他点头,接过马缰,先把沈绣抱上去,才翻身上马,回头瞧见兀良哈也上马,才开口道:
“袖子上,有鸡血。回去换了。”
兀良哈心里一震,低头查看时,苏预已经骑马跑远了。
“嗳,嗳,大人,你真是小心眼儿,我不就是今夜险些没看住……唉等等我啊。”
***
马循着南城门进去,却被守卫拦住。说是全城宵禁,搜捕罪人,闲杂人等不得出入。而后头兀良哈还没跟上来。骑马逡巡半圈,苏预眼睛瞧见门外有卫兵正打量他们,当即挥鞭往另一头跑去,离开了城墙。
“大人,我们去哪?”
风声里她闻得到秦淮河的咸腥气,此处河流一直自闸口入城,白日里车水马龙,没想到夜里却黑漆漆的,像暗伏的蛇。
“今夜进城恐惊动高宪的人,我们找个驿馆投宿,明日再归。”
“寻不到大人,他们会不会去搜春熙堂。” 沈绣抬头,月亮挂在天上,她心咚咚跳着,无端觉得他们这样像是私奔。
但这人若哪天真要走了,会带她一起么?
“不会。” 苏预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水中有客船停泊,渔灯昏暗。
“南北衙能调的人手本就不多,要紧的是搜出所谓大罗金仙信众抵罪。更何况我并无官职,威胁不到高指挥的大计。搜了春熙堂,扰了金陵百姓看病,徒然给他增骂名。”
“那今夜若查不到信众,指不定也会去搜驿馆呢。” 她继续问。
“再说吧…你不困么?”
苏预低头,然而沈绣全然不困。她心快从胸腔里跳出来,只因为是跟他在一起。
何至于此呢?
她揪着袖子不说话,苏预也就不再问了。
***
哐当。驿馆的门被打开,打瞌睡的伙计猛然惊醒,瞧见一个穿青袍的官,怀中抱着个女子,也不说话,咣当把装银锞子的钱囊掷在木台上,眼睛在灯下亮得慑人。
“一间房。”
小伙计也不敢细问,毕竟金陵地界,风流韵事与杀人越货的桥段摞起来能绕秦淮河三圈。但他还是按规矩开口:“这位大人,那个什么,户册…”
苏预不说话,只侧过身。“自己拿。”
伙计就瞧见他腰带上挂的长佩刀、火石、药囊,与一块金灿灿的腰牌——南镇抚司的腰牌。
“不、不用了,客、客官里边请。”
苏预点头,拿了木牌就径直上了楼。最里边客房幽静,他开门,把沈绣放下,她开口问的就是别人。
“兀良哈的腰牌怎么在大人这儿。大人拿了,他怎么办?”
苏预点了灯,将腰带一解,声音也不似方才那么威严,淡淡道:
“他方才塞给我的。那小子每晚都夜宿南大营,你替他操什么心。”
“唔。” 她又不说话了,也不敢看灯下宽衣解带的苏预,只能把掉下的额发撩上去,挽起袖子往外走:“我去打些水来。”
她刚走两步,就被他伸手拦下,烛火摇曳间,人就被按到椅子上。
“要不要先瞧瞧镜子,沈绣。”
他把桌上扣着的铜镜拿起来,她只瞧了一眼,脸就发烫。镜子里的人云鬓花颜,玉簪子斜插在发间,对襟大袄的扣子不知怎么挣开一颗,额角碎发也蓬乱。而眼神流丽宛转。
再想起方才那伙计的神情,她就更明白了——八成已当他们是来偷情的狗男女。清清白白地一晚上当了两次狗男女,也算是奇谈。
他从后头把镜子接过去反扣,伸手把她簪子解了。
“为何与我一同时,你总这样不自在。” 他手在她发间,青丝流泻在指缝,抓也抓不住。
“我会吃了你么。”
他手又往上,托住她后颈,徐徐闻她耳后气息。“我是你的什么,沈绣,你拿我当夫君,还是别的什么。我与赵宣也并无不同,是不是?你这般纵容我,其实只是怕麻烦,是么?”
她推他,却根本推不动。苏预像是铁了心要听见回应,而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赵宣他没…”
她呼吸急促,因他手指探进了衣服,瞬刹间浑身滚烫。此刻沈绣才反应过来他这一路大略是忍得辛苦,怪不得骑马时躲得那么远。
“别提旁的人。”
他几乎要吃了她。沈绣身子被卡在桌案边,除了扶着他,再无可撑住的地方,不然就要掉到地上去。但那炽烈心火快把她烧干,烧到见底时,她忽然惊慌失措。
怕给他发现其实不经意间,她已经开始依赖他、注意他、等待他的出现。已经一退再退,快把心中地盘尽数让渡。那是最可怜的一种。若真成了那样,从今往后,她只能等着他施舍爱意,靠着那点爱意度过余生。
“苏预。”
她攥住他衣领,而原本在她颈项间吻着的动作也停止。
“何必如此逼问。你也晓得…我们原本缘薄。” 她眼神还是很平静,徐徐道:“又何必造这些无用的因果。”
他没说话,深黑瞳仁炽烈,照得她无所遁形。忽而他笑了,将她转过去,从她身后伸手,又把铜镜立起来。
“晓得白日里、那小子是如何看你的么?我恨不得剜了他的眼。但若我真杀了他,你就连这样与我呆在一起也不愿了,是不是。”
他吻她后颈,她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带热意的手就蒙上她的眼。
“你晓得我从前,但你从来不问。在怕什么?怕我跟你唾弃的人一样,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的…”
他没再说下去,只在她肩上咬了一口。沈绣叫出声,他就把手指按在她唇上。铜镜里的男人连官袍都没来得及脱,一双沉黑的眼。她哆嗦更厉害,但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期待着什么发生。
“秀秀。”
他叫她小字,声音却冷漠。她却因这冷漠而害怕了,抬头去找他声音,眼睛还没蒙着,找不到。
不多时,他又叫了一声秀秀,而她瞳仁却在黑暗中微震,依稀猜到他在后头做什么荒唐事情,却不敢确认,只听见声音窸窣。慌乱中她咬了他手指,苏预嘶了一声,却没放手。
“嘘…别动。”
他按着她的腰,语调意外地冷寂。
“既然夫人不愿,苏某自行解决便好。”
她浑身抖,而苏预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桌子都跟着哐哐响,半晌他叼住她后颈,闷哼一声,烛火也跟着震灭了。她呼吸节奏全乱,而他放了手,出门打来水把脏污的官袍扔进去,便隔着屏风擦身。寂静中,他听见沈绣没动静,终于还是忍不住,穿上衣服走出去,看她还是独自在桌边发怔。
他终于长长叹息一声,把人抱到榻上。沈绣这才肩膀颤抖着哭出声,声音细细的,像受委屈的猫。
他胸腔像被大石压住,苦涩难言。而沈绣却突然不哭了,兀地起身,抬腿跨坐在他身上,脸上还带着泪珠。
“你别动。”
她一幅要把方才吃的苦头都还回来的样子,苏预却舒服得头皮发麻,从善如流将手压在脖子底下,顺带把眼睛也闭上了。
“方才是我…你想怎样便怎样,杀了我也行。”
耳边只听得她温软声音。
“欺负我,我欺负回来便是。杀你有什么意思。只记住一条…往后若拿此事威胁我,难受的可是大人自己。”
他从前不知沈绣如此能说会道,但近来让他大开眼界也不是一两回。耳边传来布条撕扯声,还没反应过来,手便被绑缚住,眼睛也被蒙上,他这下当真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而原本就灵敏的听觉却被放大了无数倍。
“沈绣,你…”
但接下来他便不说话了,只剩喘息。而月光下青丝流泻,他握不到、看不到,浑身血液都聚到一处,悉数交到她手上。
当真是比死还难受。
…
深夜,不知到了第几回,沈绣终于筋疲力尽了才伸手去解布条,才发现其实那死结早已变松。
“你又骗…”
她气得脸鼓起来,而被子一动,就被卷进去。窗外月光皎洁。
“消气了么。”
“账不是这么算的。”
她瞳仁晶亮。
他又压下去,这次她没逃,眼睫颤动,两人都短暂失神。继而握住她手腕,玉镯在搭在床边,震出细微声响。
“那账是怎么算的。”
他声音喑哑。
“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