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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伍拾叁·会同馆(二)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30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你别……” 沈绣说话都带着颤颤的尾音,原本就尖俏的下巴被青丝遮住,眼里都是江南雾气。苏预抵得紧,闻言就停下,问她:

“别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床帐震动时,他声音也震动。

“你总不说,我怎么知道。”

她心里情绪翻滚,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推他时候用了真力气,苏预就闷哼一声低下头。她支起身去看,恰好碰到他再度抬眼,黑瞳里光芒炙热。被这副色相蛊惑,她抬手碰了碰他的唇。

他没说话,也没动作,安静中能听见两人呼吸。沈绣的手指还停在他唇上,他就闭了眼。

“想继续?”

他鼓励她。

“自己来。”

红罗帐,暗风灯。窗外边远远传来打更声响,更深夜长。她将身子更支起来点,好与他平视。

手是在不知觉中缠绕在一块的,沈绣试探地吻他,苏预竟真没有回应,寺庙里的泥胎塑像般眉目平直坐相端正。她想起初见面时他在雨中擎着伞,神情也是如此,好像世间事好或坏于他并无两样。

——人生如寄。

每回见到他,她都想到这个词。好像在她面前的不过是名为苏预的空壳,而那个热血泼洒剑气如虹气吞万里的曾经的苏总兵已经被深埋在不知何处,只偶尔觑见吉光片羽,一闪而逝。

她好奇,这好奇甚至盖过恐惧,让她继续试探下去。好像只要离得更近、看得更多,当年的苏预就会回望过来。

不自觉中她舔了一下,唇齿勾连。苏预眼眸顿时深暗,但还是按兵不动,手放在膝上。她尝到茶香,觉得并不危险,就又往前蹭了蹭,他霎时单手握住她后颈,眼神危险。

“行了。”

他声音低得不成字句:“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嗯?”

她还没反应过来,床帐就轻晃一下,所有声响就都淹没在夜色中。

***

天边刚现出鱼肚白时,秦淮河岸上就有渔夫撑着船蒿往水关走。

啪啦。支摘窗支摘窗是一种可以支起,摘下的窗子,明清以来,在普通住宅中常用,在一些次要的宫殿建筑中也有所使用。被打开,苏预靠在窗边往外看,暗蓝色袍子显陈旧,是问店家现翻出来的。沈绣还在睡,远远有货郎担着竹筐沿街叫卖新剪的杏花与桃花。渐渐地人声多起来,有打豆腐的、倒夜虎子的,还有一桶桶泼出来的胭脂水粉,沿河染上烟霞。

终于他拨开帘帐,看到沈绣睡颜,又坐下去安静地看。偏这时她睁开眼睛,两相对视都愣怔了会,红云爬上她的脸,苏预耳朵也红了。

“先起来用饭。” 他终于找回声音。

沈绣想起身,却浑身绵软,起得费力。他喉结滚动,想了想才弯腰把她抱起,抱到桌前的椅子上。她眼睫忽闪,手指抓着他衣领不说话。

桌上几样小菜:三虾,水八仙,一碗咸肉菜饭、豆腐白鱼羮,全是苏州口味。她握住筷子看了会,突然抬眼。

“大人也喜欢吃姑苏菜?”

苏预清嗓子,眼睛看向窗外,假意看风景。她慢慢地想通了,低头咬了咬筷子,先往他碗里夹了块白鱼。

“吃吧。”

他就也拿起筷子,却眼神灼灼地只看她。沈绣被盯得只能低头吃饭,此刻才发觉着实是饿,没留意间几盘都见了底,才看到苏预以手支颐,把她唇角饭粒拿掉,又自自然然自己吃了。

“在金陵委屈你。”

她正喝粥,被呛得咳嗽几声,脸就更红。他手指敲着桌子,假装没瞧见她的情状。待沈绣悄不作声用完了饭,才拿出帕子给她擦手。

“早些回去。昨夜宁王府的事没完,不晓得今日又有谁会上门。”

她觉得自昨夜起他们之间就很不寻常,却说不上为什么。若说从前是都闷着口气,现下倒像是气脉贯通,但又都不愿捅破那最后的窗纸。

她晓得再进一步会怎样,苏预也晓得。

“在想什么?” 他低头问。

“在想聪明人也有愿装傻的时候。”

他就唇角浮起笑。难得看见这张脸上的笑,沈绣有些恍神。继而他说:

“是。”

***

黑马踏过水上浮桥,距离南城门尚有段距离,沈绣与苏预同乘一匹马,从甲板踏上古道。远处荒草堆里依稀可见破庙荒滩,里边佛像倾颓,却艳艳地穿着民间缝制的冠服,宝石蓝、大红、草绿的颜色,在灰草堆里亮得晃眼。

“那是什……”

沈绣想看清那庙里供奉的塑像,苏预却用袖子挡住她的眼。

“那是太祖时候留下的东西”, 他声音淡:“剥皮实草。”朱元璋时期曾执行的严刑峻法之一

“金陵的官那时被削去大半,主犯被施以极刑。如今还能在城外看到,说是以儆效尤,实则是为恐吓百姓。不过荒唐的是这么些年过去,百姓却说那草人灵验,乃至供奉香火。”

沈绣心中震颤,就不再看了。待马进了城,她才低声自言自语。

“人之所病,病疾多。医之所病,病道少。”摘自司马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

天边鹞子飞过,漂亮旋转几下就飞进北城。苏预握紧缰绳,良久才开口。

“可惜医道不能治人心。”

她思索良久,才从袖子里伸出手,轻轻搁在他手上。

“人心所疾,人心诊之。”

***

马自南向北,越走越繁华。待到了乌衣巷道路始平整,青石板地上落着桃花,淡粉的水从水渠里流过。苏预自前院拴马的功夫,沈绣就被丫鬟仆妇们搀着一口一个小夫人大惊小怪地迎到后院去了。临走她手终于从他手中撒开,两人都面上不做声,装得格外生分。

待沈绣走远了,他才将袖子抬起来闻了闻,果然闻到淡淡香粉味道,眼睛就眯起来。

“苏微之!天爷,你可算回来了。我还当是昨夜你被高指挥拿去喂了狗,再停几个时辰我便要去南镇抚司闹了。”

苏预回头,看见前院檐廊下,穿得喜气洋洋的柳鹤鸣正站在那逗鹦鹉。翠蓝罗衫月白衬里,鬓间还斜插着朵杏花,瞧得路过仆役都走路趔趄。

“难为你有这个心。”

苏预提着腰带走过去,把他上下打量一遍:“有好事?”

柳鹤鸣一拍手里的檀香扇,眼睛笑成月牙:“可不是!昨儿个那小道士,告与我一桩天大的秘闻。我今早特特地来寻你,就是为说这事,怎么,够义气吧!”

苏预不理他,把鹦鹉笼子挪远了点。

“这鸟如今闻惯了药味,再拿你的水麝金犀的熏它要害病。”

“是是是,春熙堂的鸟都会诵金刚经。” 柳鹤鸣浑不在意,又花团锦簇地往过靠,苏预不着痕迹地挪远了点,把袖子藏到背后,听见对方低声。

“咱那夜声东击西的计策没错,那道士原是贵州那个老藩王的儿子!” 他得意看苏预,见他不动声色,就郁郁:“你早知道了?”

苏预摇头,他才接着说下去:“那杀人的刺客确乎与徐阁老有关,但徐阁老却不知当年那批俍兵乃是老藩王舍生救下,曾在那藩王被活剐时发过誓,找到其后人,誓死效忠。如今后人出现了,还改头换面进了宁王府,杀人者便不敢再为徐阁老卖命。金陵城里这回啊,真要变天啦。”

苏预站在那听完,才转眼看他。

“确乎是好事,但这与你穿成这样有何干系。”

“自然是没关系。柳某穿成这样乃是因为……” 柳鹤鸣破天荒地脸上羞惭,拿扇子遮住脸咳了两声,表情无限怀恋。

“昨夜我逾墙去春熙堂瞧小楼,还是,咳咳,小楼亲手写纸笺,唤我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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