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苏预对他的炫耀只回了一个字,柳鹤鸣看他老神在在的样子,以为自己没说明白,又往前凑了凑,揪着衣领给他看:
“瞧见了么?小楼给我裁的,新衣裳!唉哟,我的小楼可真是。” 柳鹤鸣自己又说得黯然伤神,眼角微红。
“杨姑娘是看你尚有几分姿色吧。” 苏预瞟他一眼:“以色侍人不长久,柳翰林三思。”
柳鹤鸣啐他:“你才以色侍人。我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天造地设金童玉女。”
苏预沉默了,这沉默搞得柳鹤鸣也有些忐忑,把扇子打开试探道:“那什么,苏微之,你不会真给我说中了?”
此时鹦鹉叫了两声,说登徒子,登徒子。
柳鹤鸣哦了一声,把扇子合上,摇头,作势去拿鹦鹉笼。
“不行,春熙堂不行。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得把这鹦鹉带回去。起码挂在我那破屋里头,会念两句关关雎鸠。”
苏预眼睛就往那笼子瞧过去,吓得鹦鹉挪了几步,抖抖翅膀说:苏微之,坏人。
柳鹤鸣噗哧一声笑了,接着捧腹大笑,笑得院子里都回荡着他爽朗声音。苏预袖手,脸色阴晴变幻十分精彩。等柳鹤鸣笑完了,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拿扇柄戳他:
“唉,我说,苏总兵,你别仗着年纪大几岁,就欺负人家姑娘。我说你夫人怎的不爱搭理你呢。”
苏预把扇子拨一边,淡淡道:“柳大人还是操心自己吧。”
话虽这么说,他却用眼睛瞟着那鹦鹉,心中想的却是这鸟笼前几日还在沈绣屋外回廊里挂着,想必,这几句话是她教的。
沈绣平日就教鸟说这些?他能想出她是怎么倚在阑干上认真教鸟骂他,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就扬起来。柳鹤鸣眼尖,立即发现了,一脸的痛心疾首。
“完了,完了,病入膏肓。”
苏预就冷脸,把人往边上踹。
“没事儿就回去罢。你一来就招些不干不净的人进门,仔细再把督公招来了。”
“怎么说话呢你!”柳鹤鸣爱惜地揽起衣摆生怕被他靴底弄脏,一面拿扇子点他:“你让我留我还不爱待呢!今儿晚上宁王府摆宴,庆祝寿辰喜得贵子,点名儿让我去喝酒听曲儿。帖子是昨儿我自小楼那回去后有人送到我那的,没请你吧!”
苏预闻之,脸色微微地变了。
“柳鹤鸣,你说什么。”
对方站在院里,思前想后,脸色刷地白了,扇子也掉在地上。接着他趔趄跑出去,蓝袍在太阳下翻飞。
“天爷的,高宪!”
***
苏预骑马跟着柳鹤鸣自前院绕到春熙堂后院,路上柳鹤鸣左冲右突,比之平时的风度翩翩判若两人。到了后院连门都来不及敲,只吼了一嗓子小楼就要往里闯,被苏预伸手拦住。
“这里面都是妇孺,你贸然进去,冲撞了要生产的妇人,一尸两命。”
柳鹤鸣急红了眼,咬牙切齿拍门。苏预先按住他,继而喊了声外客有要事来访,闲人闪避,就听见门里有脚步声,桃花色的绣鞋出现在门缝底下,然后是沈绣的眼睛,从门缝里瞧见他,立即明白了发生的事。
“柳翰林,你冷静些。杨姐姐尚在,只是受了惊吓,不知昨夜曾见过谁。我方才刚瞧过了,脉象尚稳。”
对方听见就浑身脱力,坐在地上。苏预低头看柳鹤鸣,眼里倒有种照镜子似的同情。唯独沈绣仍旧淡然,咔哒一声把门闸抬起,挪动步子对地上的人:
“请起来,地上脏。院里的病患我已都请到屋里去了。只是……杨姐姐说她现时不愿见人。还说昨夜与柳大人说的话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望大人不要放在心上。难道,昨夜是杨姐姐受了谁的胁迫,让柳大人来此处私会,柳大人如约来了,便坐实了高宪对你二人关系的猜测?”
柳鹤鸣闻言,唇色灰白,只摇头,不说话。苏预把他拉起来,低眉道:“事已至此,高宪那头,料想是瞒不住,他也晓得杨楼月在此处养胎,焉得不怀疑你。”
“我死了算了。” 柳鹤鸣抱头。
“柳大人死了倒容易,那杨姐姐的孩子就没了爹。”
沈绣忽而开口,三人一时寂静。
“啊?”
柳鹤鸣茫然抬眼,像是没听懂这话。半晌,才又啊了一声,表情复杂得苏预都不忍直视。继而他掩面,靠在门口久久不说话。沈绣戳戳苏预,低声说别让柳大人寻短见,转身就要走。苏预隔着半扇门握住她手腕,问,去哪。
他这话问得体己,连柳鹤鸣都听不见。沈绣耳朵红了,要挣脱他的手,却挣不脱。只好摸着耳朵回他,过午要出去看诊,是太医院的医士请几个会治小儿伤寒风疹的,往彼处去讲药理。
苏预听见医士这两个字,心中就闷闷。但看她一派坦然,只能放开她的手,状似不在意道:嗯,晓得了,早些回来。
她左顾右盼,见柳鹤鸣还在捂脸黯然,四周又没有其他人,就扯了扯苏预的袖子,说,大人,你过来些。
他鬼使神差地往门边靠了半寸,她说,再过来些,他就又靠过去半寸,直到能触到她轻柔呼吸,余光瞄到她踮脚凑过来,他就闭上了眼。
继而口中被放了个凉丝丝的东西,待咬住时又有沁凉酸甜的味道,苏预睁眼,把东西咽了才问她:“是什么?”
她眨眼:“垂丝樱桃蜜饯,昨儿老夫人送来的。大人都不问就吃了么。”
“难不成你会下毒。” 他回味方才的甘甜味道,却不觉满足,反而更加空虚。看她唇角,低声问:“你也吃了么。”
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扭头躲避眼神。苏预这才觉得心中舒畅,低眉一笑。
而此时柳鹤鸣终于哀哀叹气,把袖子放下,问沈绣:“小夫人说的可当真?”
沈绣挪步道:“不信,柳大人自己去问杨姐姐。”
柳鹤鸣又颓然:“算了,算了。她既然说不想见我,那便是不想……唉,她怎么?唉,都是我的错。我怎的就这般顾头不顾尾呢。”
颓丧完了他又扶着脑袋问苏预:“苏微之啊,我要当爹了,这可怎么是好?我该置办些什么东西?我那破院子怎么能养孩子,这翰林院的俸禄着实不够,我要不要再写个折子,求上头再给我派些活儿?高宪那头实在麻烦,不然我寻个由头把他毒死?”
苏预抱臂看他。
“柳鹤鸣,早知你有这般血勇,当初高指挥砍你我就不该拦。”
对方却破天荒地没回嘴,只是恍惚靠在门上,眼睛亮盈盈:“哎呀,我要当爹了。”
而院内吱呀一声,接着有人踱步,慢悠悠地走出来,声音虚浮,但还是烟柳画桥秦淮河畔的声线,对沈绣:
“沈妹妹,外头闹哄哄的,是谁来了?”
继而杨楼月就瞧见了柳鹤鸣,电光石火间对视一眼,她回头就往屋里走。
“小楼!”
他这么喊了一声就往里跑,谁都拦不住,杨楼月搁在门上的手停顿瞬刹,接着哐当关上了门。他撞在门上,额头碰得清脆一响,唉哟一声蹲下去,屋里还是不做声。
柳鹤鸣也不拍门了,就地蹲下,坐在她卧房门边上傻笑。
“柳大人不会给冲撞着了吧。” 沈绣看柳鹤鸣一惊一乍,回头对苏预谨慎道。
苏预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片刻后憋出几个字:“无妨。”
“他命硬,死不了。”
***
后院花园,沈惜坐在门廊下择药。满筐晾晒过的金银花,像盛了一筐黄金。远远地,她听见声口哨在屋头檐角响起,就抬头,瞧见熟悉的道袍,人蹲在屋檐上,没有重量一般,一只腿荡在墙头,悠然自得。
他神情与之前没什么变化,穿的却好看许多。道袍换了金银丝线灰绢的质地,头上戴紫金冠,飘逸出尘,眼里分不清是狡黠,还是看破尘俗。
他手里拿着个东西,作势要扔给她。沈惜怕砸在地上有声响,匆忙站起来要去接,那东西却轻飘飘地飞起来,正好落在她衣袖上。
是盏莲花灯。做得精巧,里边有机关,转一转,就有五色斑斓的薄纸闪出光。
她摆手,把那东西举上去要给他,比划着说不能要。小道士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她低头行了个礼,就自屋檐上消失了。
沈惜拿着莲花灯站在院里,才想起当年她也是在正月十五灯会上,遇见的张贡生,转眼又是年节。她仔细瞧,才发现这灯是用庙里五彩符纸做的,莲蓬里头藏了个纸条。她把纸条抽出来,见是句诗,也像话本子里的戏词。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来自罗贯中《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的话。源头来自《庄子》
她忽而觉得心头有个无处可说的担子卸下了,之前的负疚与痛苦都化为轻松,索性坐在檐廊边的石阶上,抹了抹脸,才发现脸上有泪。
金银花被风吹起,金灿灿地落在衣服上,落在树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