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为何如此焦急?难不成那人当真是……台山旧部?” 兀良哈想到什么,一个激灵拍马跟上去,见苏预不搭话,只在前面疾驰。幸而从织造局到太医院并不远,马蹄踏过处,隔夜的雨水飞溅。
“嗳,嗳,大人。若真是台山旧部,大人切莫在太医院与他打起来。如今你不是官身,高指挥又正盯着咱的把柄,指不定这是请君入瓮的计策!”
“有沈绣在,我不会动刀。” 苏预风驰电掣,逼得兀良哈也将马策得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子。
“那,对方动刀怎么办?” 兀良哈担忧看他:“大人有个三长两短,嫂夫人不得心疼死。唉,呸呸,我乌鸦嘴。”
而苏预听见他这么一说,眼睛倒亮起来,回头对身后,语气甚至有点期待。
“兀良哈。若今夜我没挂彩,你便砍我一下。做得像点,听见了么。”
兀良哈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不是,唉,大人你这、你和嫂夫人关系已僵到如此程度了?不受伤便不让你进门?”
***
与此同时,太医院内。
前来观看比试的太医院医士倒是越来越多。两个医者相对而坐,前头隔着帘子瞧不见眉目,只晓得里头有一个是春熙堂的医女。几个病患刚千恩万谢领了方子离去,院判手中毛笔飞舞,记个不停,频频点头。
“不愧是春熙堂啊这么偏门儿的方子都能找着。” 医士们在下头窃窃私语。“不过也得亏咱在金陵,天高皇帝远的,京师太医院哪有这热闹看。嗳嗳,能瞧见那医女模样儿么,标致么?春熙堂可真敢啊,让一个医女独自抛头露面的。”
“嚇,世风日下,世风日下。不过我看那那花匠输定了,你押多少?”
“我押五钱”、 “那我押一个银锞!”
医士们在襕袍底下开了赌盘,将几枚铜钱传来传去。天刚擦黑,人群却没有散去的意思。
“沈姑娘于妇人小儿之疾甚精通,在下叹服。听闻姑娘口音,当是姑苏人,难不成是姑苏沈氏?”
疤面男子忽地开口,对布帘后发问。沈绣沉默片刻,而后镇定回问。
“姑苏行医者十之二三,沈家也是大姓,先生问的是哪个沈家。”
对方笑,忽地把他自己那一侧的布帘掀起来,众人瞧见他刀疤遍布的脸,都哗然。
“自然是以兵刀金创药知名、从前的苏尚书第,如今已没落,只剩下两个女儿支撑门庭的沈家。”
风把布帘吹动,沈绣却没回应。众人屏息凝神,个别看不过去的要上去劝他,却听见沈绣开口了。
“我是不是金创药传家的姑苏沈氏,与今日的比试有关系么?”
她又清了清嗓子,转而对院判:“院判大人,今日之比试,我五试五胜。虽则太医院院规朝夕不可改,国朝的女医官也尽在深宅大院里给达官贵人的女眷诊治、上不可入太医院修习,下不可开医席坐诊,然医术本无贵贱尊卑。若有一日这国朝能容女子主持医务,未必不能均衡内外,福泽万民。我今日班门弄斧,乃是为将此理求教于方家。”
这一通话说下来,医士们连说得什么都还没琢磨清楚,胡须花白的院判已对她拱手,也不管她隔着帘子看不见,语气很恭敬:“虽则太医院从来不收女生徒,然金陵年年因病死伤的妇人甚多,皆因女医过少,而外男又不可入内室之故。当今时世,人心之病,甚于人身之疾。”
底下也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当然也有不满的倒彩,混在一起,随天色一起暗下去。沈绣坐在帘子里头,握紧了衣袖。
院判这番话,却是她未曾想到的。她心中激荡,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祖母教她念那几行字的宁静下午。
原来,世间人对她的志向并非尽是背身以对。但若此生被困于后宅一方天地,所听的就只有冷嘲热讽、所见的也尽是燕雀之志。
回想过去,她不禁后怕。
“大人有教无类、胆识过人。斗胆敢问院判大人姓字,他日定当再来拜谢。”
老院判笑,把纸笔递给后头的医士,整理袖子行礼,声音郎朗:“不才李东璧,湖广黄州府蕲州人氏。从前在宁王府的良医所供职,编过《本草全书》。从前与春熙堂的掌事相熟,不知苏掌事近来如何?”院判人设参考李时珍。李时珍,字东璧,明中后期知名医药学家,曾供职于南京王府良医所,在此期间完成《本草纲目》。
沈绣闻言一个激动险些站起来,但还是按捺住。
“原来是东璧先生,久仰,久仰。我也曾读过先生的书。春熙堂的药铺便是按先生的类目所分。苏……苏大人他近来甚好,多谢问候。”
两人寒暄已毕、气氛一派祥和之时,黑真又出声了,却只冷笑了一声。
“呵,苏预。”
沈绣机敏,听出这语气里的许多意思,当即隔着帘子问。
“对面的先生,认得苏掌事么。”
刀疤脸的人长久默然,继而喟叹。
“何止。”
医士们也好奇,踮脚去瞧那个花匠,又七嘴八舌猜起来。沈绣心跳得厉害,但强按捺住心里的猜测,继续问:
“是有仇,还是有恩。”
约略几个时辰之前,她在园子里遇见那人,又听医士说他从前在浙东抗倭,就安了个心眼。金陵很大,说她是思虑过重也好,但近来实在不太平,又接连有人死,加之对方看她的神情,也像是有备而来,她才提出要比试医术。一来是为将他引到人群嘈杂之处以防备他暗中下手,二来也是为试探的底细。而那人也见招拆招,想逼她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恰如此时,对方听了那问题,就抬起眼睛抱臂看她。那目光像隔着帘子穿过来,沈绣如坐针毡,却牢牢接住那刀锋似的寂静。
“恩仇皆有。”
她怔住了,不知怎么接。对方却哈哈笑起来,复又坐下,把帘子落了,敲击桌面道:
“时辰不早,在下倒还有最后一个医案,想请教沈姑娘。”
男人闭上眼睛,说得慢,故意要让在座每个人都听见。
“若人自刎,鲜血迸溅,气闭脉绝,能以针刀缝合、创药救之否。”
沈绣没想到他会有如此之问。外伤救治原不是她的专长,今日前几个所比试的也多为内疾或时疫之类。急切中,她下意识地想,若是苏预在就好了,整个春熙堂,掌事最懂外伤。
她见过他给柳鹤鸣缝合创口,手速快到无从定睛。但自刎的人……
难道人死还能复生么。
“能。”
大门哐啷一声打开,沈绣在布帘缝隙后瞧见青袍与蓝袍从太医院荒草蔓生的石砖地面大踏步走来,前头的人声震四方,在刚降临的夜幕里,双瞳闪亮如星子。
“自刎者乃迅速之变,须救在早、迟则额冷气绝。急用丝线缝合刀口,掺上桃花散,多掺为要,急以绵纸四、五层盖刀口,并枕以高枕,待患者气从口鼻通出,外再用绢条围裹三转,针线缝之。”摘自明嘉靖年间医书《外科正宗》,著者陈实功。
苏预这段话说完,就只盯着帘布后的疤脸男人。风声猎猎,许久,那人才再度开口,却先笑了两声。暗夜里,那两声笑让众医士都浑身恶寒,苏预也脸色突变。
那分明就是曾经在张贡生与俞烈被杀的现场、柳鹤鸣在宁王府的前厅里,他曾经听到过的声音。
***
“苏掌事。”
沈绣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也暗中提醒他,黑真还不知道她现在的身份。
兀良哈跟在后头,控住手里的鱼皮刀鞘,眼神也一扫平常的吊儿郎当,像回了漠北沙场时,含着军哨疾驰千里,人命被刈草那般地收割。
日日宴饮的十里秦淮只是表象,权力交锋的所在,就是杀人场。
院判见此时情形微妙,立即宣布今日比试结束,医士们便做鸟兽散。沈绣不动,在帘子后朝苏预行礼,他点头,她就匆匆地从后面走了,走得脚步还有些心虚,当真演得像个在春熙堂没什么地位的普通医女,碰巧在太医院狐假虎威被捉住了而已。
兀良哈目不斜视,实则是在目送沈绣离开。待她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时,苏预才一把掀开帘子,见着黑真那张脸却愣住。
“你怎么……”
“我怎么变了这副鬼面?” 黑真笑。
“六年了,我一直在金陵隐姓埋名,什么活儿都干过:花匠、挑粪的、卖油郎、屠户。我舍了我从前的好皮相,活得和牛马一样,就想看看苏大人什么时候能记起当年的事。但瞧见的是什么?你开医馆、卖药草,当起大善人,还娶了新妇。怎么,当真以为捂上耳朵蒙上眼睛,就听不见阴曹地府的鬼叫了么。”
他说完了,又嘎嘎地笑:“那新夫人还当我没认出她。在巡盐院的房顶上,我可看得真真儿的。若将她杀了,苏预,你会怎样?会给我跪下认罪么?”
“当年杀你的人是谁。”
苏预没理会他那番慷慨陈词,深浓瞳孔盯住他。
“谁?”
他忽地解开衣领,给他看脖颈上的一道深痕。
“你当年在军中教过的自刎医治之术,我给自己用上了。哈哈哈哈哈。若不是我这般金蝉脱壳,也活不到今天。”
鬼魅似地,黑真凑近了他,那些浓稠仇恨要把理智淹没。在看不到的地方抽出短刀,把刀口缓缓抵在苏预后心。
“真忘了?害死几百个台山弟兄的人——”
“是你苏总兵啊。”
***
兀良哈骑马,带着苏预往春熙堂的方向飞奔。天边一轮上弦月,像带倒钩的尖刺。
“大人,还撑得住么?手边没药,方才都给了颜大人了,该死。”
他边控住缰绳边往后看,苏预闭着眼睛,手捂着腹部汩汩流血的地方。
“不碍事……刺得不深。你为何不去追,救我做什么,横竖死不了。”
“放屁!” 兀良哈难得骂人,发狠道:“那黑什么的,下回见到我一定还他几刀。唉大人,你可不能睡啊,醒醒,就快到公府了,嫂夫人定等得着急。” 说到这他尽力要逗苏预开心,因方才那两人对话后苏预被刀子捅进去的短短刹那,他瞧见苏预脸上如死灰般白。
而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悲。
被所有人背弃、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像极了六年前他从京师回金陵时候的样子。
“嗳,大人。今天早些时你不是还说,想那什么,让嫂夫人心疼你么?这回算是应了,嘿嘿。” 兀良哈干笑两声,趁苏预不注意,把眼角快流出的泪挤回去。
苏预半眯的眼听见那句话,终于挣扎着再次开口。
“别回去。”
“什么?” 兀良哈愣住。
“去南大营。你的地方,借我暂且歇息一晚。” 他用力按住匆忙包扎的伤口止血,气若游丝,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不能。不能让沈绣看到我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