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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伍拾玖·会同馆(八)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432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沈绣自太医院会客走的侧门小道出去,果然看见等候许久的春熙堂马车。上车落帘,那匹认路的老马就自顾自地往宁远公府的方向走。沈绣沉下心,将背靠在车壁板上,细细回想方才种种。

那叫黑真的人、苏预的眼神,兀良哈的紧张。

什么叫“有恩有仇”?那人高个子、北方面孔,走路时悍勇的步子,都掩盖不了他军中出身的形容。看他瞧苏预的眼神,倒像是认识许久。难道他是当年台山之战冤案的幸存者?但苏预不久才刚与她讲过,说当年活下来只有他和督公。那人脸上的刀疤,难道也与当年的祸乱有关。

沈绣坐起来,下意识咬了咬指甲,眉心蹙在一起。

与从前相比,如今的苏预堪称韬光养晦,也并非会招致仇敌的性格。在金陵六年,除了被称作阉党所招致的骂名以外,多数人对他的存在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连高宪都懒得杀他。

若真的在那场祸患之后,只剩他与督公活着,能如此惦记他的,只能是死人,和“鬼”。

想起那疤脸男人的笑,她有点发冷。裹紧衣裳瞧外头,远远地听见秦淮河上的桨声,还有依稀灯影。当车头竹灯笼晃晃悠悠拐进窄巷、停在春熙堂门前时,天已完全黑了。

她将手放在嘴边呵气,又想到苏预。有他在的时候,她的手好像一直是暖的。年幼时气血亏损落下指尖在冬夜就寒凉的毛病,近来都快被忘记。

“苏预。”

沈绣轻声无意识念这个名字,心却总是跳,像要见证什么大事发生。

“万望今夜平安无事。”

***

刚下马车的功夫,她就往后宅走,去看杨楼月。待走近了才看见后院厢房里灯火荧荧,红纱窗里有男人倚着窗子剪灯花,不时低笑,意态风流。

沈绣停步,心想这柳鹤鸣确是个人物,就算身不在秦淮,却能把所在之处变成秦淮。看来屋里是她不便打扰的情状,她就放轻步子往回走,但房门却在这会被打开了,杨楼月笑吟吟倚在门边。脸上飞红,不是醉却胜似醉。

她对沈绣招手,说沈妹妹,既来了怎么又要走?

沈绣才停步,却不敢探头往里看。虽则杨楼月衣裳齐整,手里还捧着暖炉,但毕竟……

“唷,这不是沈夫人?屋里有我刚做的蟹膏粥,并几样小菜,桂花佛手糕,新泡的阳羡茶。未用过晚饭吧?进来吃点。”

柳鹤鸣从门边上闪出来,把杨楼月哄回去,低头时言笑晏晏。

“嗳,小楼。这边迎着北风,当心吹坏身子。”

“我又不是纸糊的。”

杨楼月白他一眼,语气不知比从前活泼多少,面色也鲜活。沈绣如今才知道她是怎样的美——灼灼桃花,耀人眼目。

沈绣想摆手,但肚子咕噜叫了声。两厢安静后杨楼月笑,把她扯进去关上了门。

屋里暖和,多半是因暖色被褥与明光皑皑的灯烛。那张八角矮桌原先不起眼,如今铺上了红绒布,放着满满的菜饭。沈绣道了谢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沾了点汤饭尝了尝,就嗯了声说好。杨楼月高兴起来,又给她夹了半碗:“常州菜与苏州有些像的,你定吃得惯。前些日子我没力气去后厨……”

说到这她瞟了眼柳鹤鸣,见他满脸的愧疚,也就没再说,手按在他膝盖上声音婉转:“柳哥哥倒是偷着给我送了几回吃食与日用东西,也不怕给高宪的探子瞧见,将你手剁了。”

这声柳哥哥叫得柳鹤鸣大为紧张,坐立难安地站起身平复心情。杨楼月手里拿着件绣了半截的小孩围兜给他看,柳鹤鸣只瞧了一眼,就又大惊小怪地赞叹起来。

沈绣埋头吃饭,旁观他们俩仿佛寻常夫妻那般地聊家常,心中不知为何十分熨帖。

这小小的春熙堂一隅就如避世桃源,不管外头有几多风刀霜剑,落在这里也会变成缠绵春雨,忽地想起后院里戏班子唱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此一宵,胜过人间千百宵。

“杨姐姐,柳大人。”

她忽地开口了,伶仃身影投在红纱窗上。

“你们久居金陵,晓得苏大人他从前可有仇人么。”

柳鹤鸣面色变严肃,把手搁在椅背上沉思,杨楼月则转头看他:“没有罢?苏大人这样的清白门第、又不爱结党,金陵大小寺庙的主持都等着他哪日递了度牒去当和尚,怎么可能有仇人?”

沈绣低眉,把阳羡茶呷了一口,声音轻浅。

“他不是从前与督公交好么。”

杨楼月想起什么似地,点头道:“个中原因,妾身也不晓得。不过那位督公倒是个奇怪人,好好的京师不待,跑到南京来找不痛快。织造局就算是肥差中的肥差,他从前做了几年秉笔太监,又岂是个缺钱的。”

沈绣撑着下巴:“该不会,是督公在京师待不下去,才来南京。”

“怎么,苏预有麻烦了?” 柳鹤鸣终于开口,看着她:“今夜只有小夫人你自个儿回来,苏预他人呢?”

沈绣沉吟,继而回答:“白日里去了太医院,叫我先回来。若他更迟些仍未归,我是该去报官,还是去找督公,或是颜大人?”

柳鹤鸣神色微变,拿起帕子擦干净手。

“颜文训昨夜失踪了,小夫人晓得么。”

沈绣瞳孔微动,见柳鹤鸣先安抚住杨楼月,才对她继续:“昨夜我自宁王府回来,想着颜大人写的那幅字尚可,想求个墨宝带回去再琢磨,不料他家童仆说老爷彻夜未归。颜文训虽鲁直但心细,若夜宿他处,定会通报家中。我猜,是被织造局的人带走了。”

“织造局?” 沈绣站起来。

“颜文训从前是徐樵的门生,督公定是查出来此事,再加上前些日子的假盐钞案,若如实报上去,指不定要牵连几多,织造局不会坐视。”

“颜大人他?” 她不敢想下去。

柳鹤鸣把手按在杨楼月肩上,边给她揉肩边唠嗑似地继续:“高宪知道织造局看不惯南镇抚司,昨夜人马将养济院夷平后,想必会一不做二不休,先上疏告状。”

“督公如今进了个将,却要搭进去两个卒子,也是腹背受敌。”

灯下,柳鹤鸣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难得显出讥讽:

“好在他手上还有个卒子,约略以为是个废棋。”

“谁?” 沈绣捏住茶杯。

——“我。”

柳鹤鸣抬头,眼神骄傲、漂亮。

“原本,我只想小楼平安无事,现在才晓得是错。两人不在一处,便是白活一场,遑论平安无事。”

“柳某已写信给北边,求老师复我京师官职,不日便可启程。” 他坚定:“我要带小楼走。”

“柳大人的老师乃是……” 沈绣觉得自己嗓子干涸。

柳鹤鸣扭过脸,不情愿道:

“徐樵。”

“那年的春闱,徐樵乃是主审。但我考上次年便挂冠归乡,阁老骂我忘恩负义,从此再未联系过。但这次,他回了信,说手下无人,要柳某回去帮他推新政。” 柳鹤鸣苦笑:“在金陵混了这么些年,终究还是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徐樵是朝廷的利剑,你要假意为他所用,实则利用徐樵,掣肘高指挥。” 沈绣咬唇,见杨楼月也低头不语,就叹口气,抱歉道:

“从前误会柳大人。”

“没误会,柳某确是个草包,也宁愿做个草包。” 柳鹤鸣耸肩:“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 蓬累而行,不就是草包吗。”此句出自《史记·老子传》。

正在议论,门外就有脚步声。柳鹤鸣警惕,立即把蜡烛吹灭,起身向外,做手势让沈绣与杨楼月躲好。但见那人大踏步往内院走去,似乎在四下找人。沈绣瞧见鱼皮刀鞘,就心里一震,将门推开,就看见兀良哈脸上的血。

夜色里,那血迹触目惊心。

“嫂夫人。”

兀良哈眼睛在夜色里闪烁不定。

“大人不叫我来,但我想着他那是逞强,且此事也不能瞒着嫂夫人到何时,便擅自来了。”

“苏预他人呢。受伤了,还是……” 沈绣单手撑着门框,几乎站立不稳。

“腰腹给捅了一刀,衣裳上都是血。天黑,瞧得不仔细。如今人在南大营躺着,昏昏沉沉的,我叫他也不答应。”

她没想过最坏的,也不敢想。热血从心头涌上来,她闭了闭眼睛。

苏预究竟算是她的什么人,不是一纸婚书就能说明白。然而,还没等她叩问到心底,他此时就擅自退场,这感觉——

像极了当年被双亲抛下,孑孓独立北风中。

“兀良哈。” 她双唇发干:“此时宵禁,我如何能出得城,往南大营去,你告诉我。”

***

半个时辰后,沈绣戴着宽檐大帽,穿男装,从马上下来。后头的兀良哈将腰牌给卫兵看了,她就提着药箱奔向那不远处的简陋小院,扯开虚掩的院门,正房里头微微点着灯。

“那什么,嫂夫人,大人就在里头。” 兀良哈牵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指了指门口放的柴刀:“若是大人不开门,就用那个劈。明儿我找人来修。”

沈绣拍门,门里只是寂静。兀良哈走了,风更冷,顺着脖子灌进袖笼里。她一直拍,又怕引起附近几家军户的怀疑,没留意间抬手抹脸,发现都是泪。

“苏预,你开门啊。”

她最后扶着门,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是说好了事成之后才和离,你现在”,她哽咽。

“不能抛下我,听见了么。”

军营里风声猎猎,她拿起地上放着的砍刀,掂了掂,往后退几步,朝里头锁着的木门闸砍去。

哐啷,木闸应声而断,她再一推,歪斜的木门就开了。屋里床铺狭窄,桌上一盏油灯。苏预靠在床榻上,半边衣袍都脱下,漏出腰腹上狰狞的伤痕,带血的布条掉了一地,隐约有药膏味道。他自己当然会包扎,从前也定有比这更险象环生的时候。而自己这么巴巴地跑来,又为了什么?

沈绣在那瞬刹站定,剧烈眩晕过后,心中清明如镜。

她轻缓走过去,看他眼睛紧闭,呼吸滞重,没多想,就坐在床边摸他额头。

而苏预忽而伸手往前,虽则力气不大,也足以揽住她的腰,头埋在她胸前,沈绣登时心乱跳不已。

“大人你别、别乱动。门还开着呢。”

她见他还能抬手,总算略放下忐忑。但苏预显然未清醒过来,又抱紧她腰,眼角隐约有泪。

“是梦罢。”

他声音极低,竭力睁眼,却没睁开,只笑了一下。

他鼻尖往前凑,在她怀里深嗅,沈绣不说话,浑身都绷紧了听外边动静,却见苏预嘴角扬起,没睁眼,把她更往自己那边带。沈绣在意他的伤,没伸手推拒,就整个人倒在他身上。

“秀秀。”

他浑身发烫,眼睛只微睁,像醉意朦胧。

“今夜是你我新婚夜……穿这么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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