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地方小,她又惊慌。躲闪不及,苏预忽地皱眉捂住腹部伤处,她目光往下,就瞧见缠的布上又渗出血迹。
“嗳,叫你不要乱动。” 她瞧见那粗糙的包扎手法就生气了,知道他是没拿伤口当回事,又气血上涌胡乱折腾,才会弄成这样。而且,说不定那刀上还有毒。
趁苏预吃痛皱眉,她从他怀里灵活地钻出去,又按住肩膀把人压在枕头上躺好。他这回倒是很听话,只是眼神仍旧迷蒙,只盯着她看。
“看什么。” 沈绣很凶地回看,他就转过眼神。许是发烧的缘故,他自脖颈到脸颊烧红一片,也不说话,有点可怜似的。沈绣又心软了,不想多骂他,只回头取药箱,将药膏并装着烧酒的瓶子拿出来,伸手麻利地拆他的伤布,越拆越心惊。
那刀伤幸未伤及脏腑,却是个菱形的豁口,还带带钩,比一般薄刃刀放血更多。不像是刀,更像是——
箭簇。
“你怎么……谁刺的,那个黑真?” 她心里慌乱,没留神把伤布一扯,连着伤处皮肉险些都撕扯开。他就眉头紧皱,但还是半声不吭,她就又莫名愧疚,索性不再问了,把伤布搁在一边,找了个趁手的铜镊子宋代时已经出现较为完整的常用外科器具,如针、剪、刀、钳、凿,在《世医得效方》和《永类钤方》等书中都有记载。江苏省江阴县曾出土了一批明代医疗器械,除了铁质和铜质的平刃刀、小剪刀、镊子外,还有一把柳叶式外科刀,一头有尖刃口,和现代的手术刀十分相似。沾着烧酒清理伤口,膏药上了许多,又用绵纸四五层盖住刀口,最后用绢布扎好。“血飞不住,治宜如圣金刀散掺伤处,纸盏,绢扎,血即止” 摘自明朝陈实功《外壳正宗》全程没麻药,忙完了才去瞧苏预,见他唇色发白,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苏”、她哽住,又叫了声:“苏预。”
“箭簇上有没有毒。”
问出这句时,她都不晓得自己浑身在微微发抖。
半晌,他才略睁开眼,缓缓摇头。
“不晓得。”
她竭力按捺着心情,把他手臂拉到腿上把脉,拨开眼皮看血色,又用手指撑开他嘴唇说:大人,张嘴,我瞧瞧舌头。
苏预没睁眼,只蹙眉把她手腕握住,往自己身边一带。虽则力气比平时少了太多,但她猝不及防,就被拉得往下倒,恰躺在他肩侧。
“死不了”,他声音很低,闭着眼说瞎话:“我有菩萨保佑。”
怀抱温暖,沈绣的眼泪于此时毫无预兆地掉落,很快他肩上就洇湿一片。苏预迷糊中晓得她在流泪,就轻叹一声。
“若是真死了,下辈子变条狗,去给你看门。若见到黄狗在门前晃,记得给它个馒头吃。”
这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又轻飘,但沈绣听懂了,又气又好笑,眼泪倒是止住了,用手捂他嘴:“别乱说,快咽回去。呸呸呸。”
他笑,虚空中抬起手,一握,就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
“方才是乱说。”
“我不想死。起码现在不想。”
她就这么躺在他身侧发呆,心还是跳得杂乱无章。
苏预这话有几分是说给她听的?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不会问。但现在他意识不清,就算说了真话,她也可安慰自己是假的。
“苏预。”
她把上半身支起来,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微光里显得朦胧。
“你为何不想死。是因为……我么。”
沈绣说完了才觉得这话问得实在稚拙可笑。他们才认识多久?从前他过的是何种人生,刀口舔血、亲故半成新鬼,让他吊着一口气的理由太多,姑苏的沈绣算什么?他们甚至没有话本里的什么私定终身花前月下暗度陈仓海誓山盟。
只一同多吃了几顿饭、多看过几眼、有过几夜短暂的交心。
她从不以为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说这样的傻话,但此时此刻,她说出口时,甚至不晓得这是傻话。
但苏预只闭着眼睛。周遭是再静不过的夜,只灯花噼啪。
良久,久到她疑心他已经把那句话忘了,却听见他低声开口。
“是。”
灯花又噼啪一下,沈绣几乎用尽浑身力气,还是没压下后半句话。
“其实我也……”
噼啪,灯花闪了最后一下,突然灭了。苏预骤然惊醒,忽地支撑起身体,把她挡在身后。
“门。”
她立即起身:“我去关。”
但门闸被砍坏,沈绣左右四顾,把他搁在桌上的佩刀抽出来,代替门栓插进去。这么一打断,原先要说的话也没胆量再说了,她见苏预还是昏昏沉沉的,就索性和衣上床,囫囵和他躺在一块。半是怕伤口当真有毒,那创药虽说也有解毒效用,却说不准效用多大。她握住他手,触到温热,才稍稍放下心。
“苏预。”
那声音很细,是用苏州话讲的,生怕他听懂。但苏预或许是已经睡着了,呼吸安静。她把额头抵在他胸膛上,手指划在他胸前,最后停在伤布边沿。
“你不要死。”
***
早上沈绣起床,一摸枕头,没见着人。翻身下床就去找,心慌得话都说不出。
房门上的佩刀没了,门虚掩着。她把衣裳匆匆系好,发髻随意挽了个结就预备出去。然此时苏预恰端了水盆进来,抬眼就与她打了个照面。
沈绣先心里一震,继而未来得及多想就扑上去抱住他,水盆晃了几下,洒了半盆在地上。
“你好了?”
她声音有些抖。
苏预把水盆索性扔在地上,咣啷一声,腾出手回抱住,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比昨夜有中气许多。
“多亏金创药,又欠你一命。”
这怀抱在大清早分外实在,很快两人都觉得氛围变了味。苏预眼神复又锐利起来,上下打量她,语气促狭:
“昨夜你就穿成这样来南大营?”
她低头才瞧见自己一身男装,昨夜的宽檐大帽还搁在桌上。但衣带系得不十分熟练,她又脸色俏白,像戏台上的巾生崑曲中的行當之一。崑曲中未做官或未及冠的風流書生,頭戴方巾、必正巾,故為巾生。。
“不错,过会你我一道骑马回去,苏某的名声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笑。
“怎么,有人传大人在军中好男风?” 沈绣问得直接,苏预食指轻点她额头:
“还不是因为娶妻太晚。”
这话说得很亲昵,她没接住,伸手摸了摸耳朵,预备着溜走。但苏预把她按在桌边,没打算放开。沈绣推,他就唉哟一声,呼痛呼得敷衍,装都懒得装。
沈绣抬头看他。“大人吉人天相,伤已好大半了罢,别演戏了。”
苏预把手搁在她腰后的桌子上:“没好,好不了。你昨晚跟我说什么?欺负一个伤患记性差又听不见,沈姑娘就是这么给人治病的,有无医德。”
沈绣急了:“你不要脸,登徒子,走走走。”
他就叼住她嘴唇,含了一会,见她没反应就放开,看到她泪眼蒙蒙的,吸几下鼻子,把手臂挂在他肩上,踮脚主动吻他。他呼吸深重起来,把人放在桌上,吻得几乎平躺,连带着衣裳也掀起,两厢打架般要把对方生吞才解气。
吻被门外的马嘶声打断,苏预喘着气放开她,狼狈去整理衣服,领口已被她揪得不成样子,而沈绣也好不到哪里去。
理了一会,他就侧过脸去笑,沈绣坐起身也笑。
“要坏大人名声了。”
苏预就转身把她抱起来,沈绣惦记他伤势挣扎要下来,他就把手臂上的人往上颠了颠,她立即安静了。
“我一个阉党,有什么名声。”
***
出了南大营回到春熙堂时,远远地就瞧见两辆并辔而停的马车,在狭窄巷口堵着,互不相让。沈绣撩开帘子看一眼,回头对苏预:
“似是督公的马车……和南镇抚司的。”
苏预也越过她去往车外瞧,了然低头,玩笑道:
“以为我死了,争先恐后地来吊丧。”
沈绣捂他嘴,他就顺势要亲。她正急着躲他,侧院里却出来个人径直把他们的车马拦下,那喜气洋洋的劲头,不晓得的,以为他今天是新郎倌。
“唉唉唉,苏预,我就知道你死不了,祸害遗千年!”
马瞧见柳鹤鸣就打了个响鼻不走了,穿翡翠色官袍、神清气爽的柳鹤鸣提着腰带走过来,轻快上了车,跟吓了一跳的沈绣打了个招呼,就对苏预笑眯眯拱手:
“上头催得紧,要我明日就启程,回京师。今日借你的宝地,跟诸位吃个俭省的散伙饭。这不,刚下了帖子。”
他流丽多情的眼神往外头一瞟,意味深长。
“该来的,不该来的,今日巧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