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黄昏,前院待客的花厅就被收拾出来,隔着珠帘,挤挤挨挨地坐着几桌子人:督公在上首,紧挨旁边的是高宪。两人皮笑肉不笑,各自有人递送盥手的金盆、香汗巾,又拿来蔷薇花露漱口。再次的桌上是柳鹤鸣、苏预,高宪旁边的是那刚做了宁王世子的小道士,不再穿道袍,而是换了件大红色妆花纱圆领袍,下头细密以金线绣着海兽麒麟。眉眼清正,带着慈悲,端正坐在那,不知是大智还是愚钝。
谁都没理他,各人传杯递盏地说小话。尤其柳鹤鸣,他今夜比寻常还亮眼,衣袖一舒,那翡翠色的衣纹就同鸟羽般展开。
“督公,高指挥。今夜两位大驾光临,在下荣幸之至。可惜寒舍简陋,只能借春熙堂一用,招待不周,实在惭愧。”
督公上下打量他,把手里的漆金扇子往掌心拍了拍,嘴边浮起一个浅笑。
“柳翰林美玉蒙尘数载,如今得阁老提携,良禽择木而栖,可喜可贺。”
旁边的高宪还是端坐着。自从方才进门,他就一言不发。说是来砸场子也不像,毕竟还带了礼物:一提盒的点心,上边写着“重泽”,乃是秦淮有名的酒楼。然而今夜的菜也是柳鹤鸣从“重泽”叫的明朝的“外卖”行业已经相当繁荣。沿秦淮河早在明初就有“鹤鸣”、“醉仙”、“讴歌”、“鼓腹”、“来宾”、“重泽”等酒楼。后来,又加盖了五座酒楼,共十五座。。高宪不请自来,又送这礼物,就是在告诉对方——金陵没有南镇抚司不知道的事。
“高指挥。”
督公盘着串白玉佛珠,回头笑看高宪。
“柳翰林这一去,秦淮的热闹就要减三分。从前咱家在酒桌上,可听过不少闲言碎语,说高指挥与柳翰林不睦。今日这饭吃完了,想必,流言也不攻自破。”
高宪晓得他在刺自己,却还是不说话。满座气氛尴尬下来,静得能听见堂下佩刀卫兵的咳嗽。
柳鹤鸣早有预料似地笑,拱手低身让了一步,把位子腾出来,才转头向帘子后温柔道:小楼,出来罢。
座上的高宪此时才眼皮微动,往帘子后看。见素手拨开珠帘,先出来的却是个面容清淡甚至有些冷的姑娘,医女装束,正是那夜曾经救过杨楼月的人。她搀着那帘后人的手臂走出来,杨楼月今夜却穿着有如已出阁的闺秀,全身素净,于是连瞎子也能看出她其实已有身孕。
柳鹤鸣走过去把她扶住,两人就站在桌边,欣赏高宪竭力压抑怒意的表情。
“高指挥,小楼与我早已拜过天地换过生辰帖,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今夜后,小楼将与我一同上京去,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如何。”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实则有威胁。毕竟如今背后站的是阁老,而高宪素来不愿出头露面,既不惹宁王,也不愿惹徐樵。督公这样的刺儿头他就更不愿碰,除非实在利害攸关。
但如今柳鹤鸣是在拔他的鳞。两个歌伎就是两颗棋子,逃了一个杨楼月,死了一个如意仙,他却连大张旗鼓地寻人都不能,因为那关系到储君之争——天下今后的祸福所系。
但堪堪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杨楼月骗了他。若这女人真怀的是龙种,柳鹤鸣就是要把徐樵也卷进来,做保护她的筹码。若杨楼月当夜没在画舫被临幸……
怎么可能?他送了迷药进去,还锁了门。夜半三更,声响大得太监们都捂耳朵。如意仙不是那般听话的人,但杨楼月惯会逆来顺受,大略从前真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小姐,吓一吓,也就听话了。
高宪回忆那夜,觉得万无一失。抬眼再看柳鹤鸣时,就有点同情的神色。
“为色所迷,人之常情。然情到痴绝处,却是一叶障目啊,柳翰林。”
他戴着金蜡的指环在扶手上敲。
“杨姑娘这孩子,就真是你的么。”
督公不动声色看了眼柳鹤鸣与他身后的女子,看见大袖之下,两人的手始终紧握在一起,就笑了笑,继续低头喝茶。
“是与不是,都是柳某的家事,高指挥如此关心,难不成是想横刀夺爱。”
柳鹤鸣还是那严肃中带着调笑的语气:“不过柳某刚写信给老师,说将携家眷入京。途中若有个三长两短,震动朝廷事小,上达天听,事大。”
高宪不语。
他终于知道柳鹤鸣是早有准备要虎口夺食,从前是小看了这个漂亮的草包纨绔。
用那个人压他,他不可能不从。毕竟,报答皇恩,那是高家三代人做官的初心。若是万岁爷知道了他在暗中筹备着拥立新君替换他,他心里会怎么想?
高宪眼前浮现那个在空寂都城里跑来跑去,长发拖地、无人照看的孩子,那是今上七八岁时,被老太监舍命从皇太妃手底下救出来,养在宫外多年才被多年无子的老皇帝知晓,做了储君,又做了帝王。这急转的命运摧毁了幼年到少年的心智,他从此畏畏缩缩,不敢独自上面对满朝悍臣,于是在亲政一年后就罢朝,在后宫焚香打坐、寻找长生之术。
但帝王信任他,在所有人里,帝王最信任他。曾说:高家军户出身、三代忠良,孤赐你斗牛服、飞鱼服、蟒袍、绣春刀、银鎁瓢方袋。陪孤讲讲故事,就讲你先祖是如何从火场里,把成祖皇帝救出来。高指挥,某天孤若是身陷险境,你也会如此救孤么?
会,臣一定会,陛下。
那些孤寂难熬的日子里,他以为他是忠,其实他是可怜那个没人搭理的孩子——几十年过去了,他也还当皇帝是当年那个孩子。
紫禁城里的孤寂是致死毒药,纵使是喊破了喉咙,也没有回音。所以他把他带出宫,带他玩乐,给他看江南,原本是为壮他的胆子,让他见识皇权的所向披靡,却没想到江南太繁华,让皇帝一头栽进去,从此大梦不醒。
高宪一身冷汗。
“你敢。”
他看着柳鹤鸣,眉弓往下,压在豹子般的眼上,盛怒时他尚有几分当年佩刀御前时的张扬肆意,彼时朝中没几个人敢试他的剑锋。
但现在却被几个宵小拿捏了七寸,这比皇帝的背叛更让他痛苦。
“在下既如此说了,便总有七成把握。” 柳鹤鸣慢悠悠道。
“假盐钞、养济院,事关国本。高指挥与倭寇私相授受……”
“你血口喷人!” 高宪霍地站起来。
“高指挥先别急嘛。” 柳鹤鸣不知道从哪抽出个扇子,边摇边说:“昨日在太医院里,有人行刺了春熙堂的苏小侯爷,此事,高指挥可晓得。”
“当夜有人来报,彼时柳某恰在春熙堂,陪夫人。” 他刻意把夫人两字说得清清楚楚:“彼时恰瞧见有人血淋淋地回来,说苏大人遇刺了,行刺的是个满脸刺青的东洋人。这东洋人平日在太医院莳花弄草,实则呢,是在暗中帮高指挥做事。此前死了几个与假盐钞案子有关系的,也都是被此人杀的。而巡盐院的前主事是高指挥亲自委任,张贡生是替高指挥销赃。从养济院漏出来的几千张假盐钞流通四海,为祸甚大,为免得上头追查,大人你,前两日亲自将那御赐的养济院夷平了,是想隐瞒什么?”
柳鹤鸣盯着他的眼睛,高宪只觉得脊骨寒凉。他从没想过,原来这个放浪不羁的闲散翰林,其实对他有这么深的仇恨,深到甘愿忍气吞声埋伏这么些年,只为等今日,让他万劫不复。
“什么东洋人,我根本不知。” 高宪在极怒之下反而笑起来:“唉,阮阿措,这是你与你养的这波门客,合起伙来给我设的局,是么?”
督公闻言把杯子放下,掸了掸绣着大蟒的膝襕。
“咱家可不知道。若咱家真想害死高指挥,有许多无声无息的法子。如此大张旗鼓,图什么。”
高宪被他气得哈哈大笑,继而暴起,把刚放上精致菜肴的饭桌一把掀翻,菜汤哗啦啦洒了一地。接着抽过身边侍卫的仪刀,就往柳鹤鸣身边砍。但他砍的不是柳鹤鸣,却是他身后的杨楼月。
刀光只有刹那。高宪武将出身,膂力过人,纵使是装样子的仪刀在手,仅凭重量也会致人死命。但在刺耳声响过后,那刀从半截上齐齐开裂了,像斩在石头上。
苏预在不过瞬息的时间里挪到跟前,抽出佩刀,以刀背抵住强力,硬生生接住对方由上而下的劈砍。杨楼月被柳鹤鸣眼疾手快拉到一旁,毫发无损。
“你这样的婢子,也敢骗我。当年我瞧你是个好相与的,才将盐钞的事托付与你,谁知你先害死一个张贡生,又勾搭上了柳鹤鸣。” 高宪眼里怒意沸腾,转过身去:“唉,柳翰林,你晓得么?这心比天高的贱婢,当年我买下的时候,还说她是什么尚书的女儿。后来给糟践得久了,才改了口。你说官身奴身,有什么不一样?只要是女人,不都…”
呲啦。
高宪的话停了。他愣神、怔怔地低头,看见自己绣金的官袍被苏预刀尖划破,划出长长的一道口子,把麒麟图样斩成两半。
御赐官服被毁,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搁在他身上,就有种不祥意味。霎时间高宪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手略微颤着去摸那个残破的麒麟。
那是年幼皇帝当年有一回给他赐服。彼时出了紫禁城,他也曾踌躇满志。振兴门楣不说,他在那孤僻孩子身上瞧见了大展抱负的机会。
但机会已陨落了,人生没几个十年可以虚耗。
高宪瞳仁发抖,他身后的督公对手下人使眼色,立即有个伶俐的宦官跑过去,捧上件崭新的常服。织造局最不缺的就是华裳美衣,日常所备,此刻倒变得像是早有预料。
苏预也不动声色,把刀扔在地上,背过手去瞧柳鹤鸣。
方才那番话不知他从哪编来的,但高宪却当真气急败坏了。难不成,黑真后来竟投了高宪?他心中翻腾,一半是愤怒,一半是难过。
昨日太医院黑真刺来那刀,他没躲,而对方也并未下死手。他是活着的人,此事本身便是罪。他愿承许多刀,而黑真只是刺完就走,只扔下一句话。
“留你的命还有用。这几日,也让你尝尝苟且偷生的滋味,苏总兵。”
如果黑真确实在为高宪做事…浙东乱局牵涉盐、粮、兵。南镇抚司拥兵自重,而沿海局面扑朔迷离,要想安稳,就少不得要勾结…
苏预越想,心越沉到底。
怪不得,俍兵形式特异的箭簇在金陵神出鬼没,却始终不见人。如果利用假盐钞做传信工具、避难海上,这么多年,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没寻到冤案线索,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什么,逼得当年拼死守边的士兵成了海贼?
他捂住手臂,后知后觉感到一阵酸麻。方才用尽全身力气去接刀,若不是高宪拿的是未开刃的仪刀,他现在未必能活。
沈绣在他身后注意到异样,目光往下,一眼,就瞟到他腰间伤口渗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