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宪把半截刀扔在地上,眼看着没法收场。苏预则背着手站在原地,双眼平静无波,好似并不在乎自己下场如何。督公正要出声,沈绣先在后头拉了苏预的袖子,接着从后头站出来,把苏预挡在身后,接着把地上掉的佩刀捡起来,握在手里,直视高宪。
“指挥使大人,苏大人他旧伤未愈,需马上医治。若要处罚,便处罚我罢。”
高宪气得不轻,但她手里正拿着苏预的佩刀,目光又淡然。蓦地高宪想起那夜在水榭边,这医女悍不畏死的眼神,莫名打了个哆嗦。
他终于想起,这眼神,实乃似曾相识。
多年前,他镇守江苏,协同审理过一起医馆主事贪墨朝廷拨款赈灾银两的案件。那医馆主事姓沈,性情刚硬,几番被乡民告到县里,都拒不承认此事是他所为。彼时他刚接重任,上头又急着拿赈灾的喜报,他就从速结案,以平滔滔众口。后来听闻那主事为补齐亏欠的银两倾家荡产,人也在次年殁了。
这些都是他几十年官宦生涯里微不足道的旧事,但现在瞧着这双眼睛,他蓦地回到那年在明镜高悬的匾下,自己是如何地踌躇满志,而自己的踌躇满志又如何被那个姓沈的刁民所伤。
他错了?他怎么可能错。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如果没有他这样的忠臣,就靠那群鸦乱舞的言官和只知贪墨的太监,朝政会乱成什么样?根本不敢想。
更何况,那医馆主事手中无权、朝中无人,倾覆后大抵是再无翻身之日。就算真有女眷活着,也一定早就被发卖作婢子,或者更惨。民愤之下,巷议的唾沫星子都够让盛年的沈主事撒手人寰,闺阁里的女人,更是像丝萝般的东西,不值一提。
高宪想到此处,就放心了,轻蔑看着沈绣,把碎了的官袍两把扯掉,由身后督公遣来的火者伺候着套上了新的,却没留意那小火者把那碎官袍带走后,偷偷朝督公点了点头。
“你又是谁。”
他问沈绣,手里端着新系上的镶八宝金腰带。织造局的东西用料好,掂着都是沉沉的足金。
“当日便是你,今日又是你。你叫什么,是这春熙堂家养的婢子么,还是妾?”
高宪上下打量沈绣,苏预按住腰间伤口,把刀从她手里拿过去,对准了高宪,一言不发。
此刻地上掉个珠子都能吓死人,督公却恰好开口。
“嗳,高指挥。那位是人家苏小侯爷的正妻。人在姑苏,行事谨慎些罢。”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终于站起身。
“开春便是元日,不能再出岔子了。”
他这句话终于把高宪从狂怒中震醒。
宫里那位先是沉湎享乐,后又重用西番医僧,终于昏迷、口不能言。此事只有几个重臣知道。紫禁城已在暗暗地筹备,等着年节一过,就改换年号。
然而在改年号之前,先得找着能坐上龙椅的人。他原本以为可以指望杨楼月,谁承想她先是和如意仙那般溜走,又冒出来行刺他,继而在他眼皮子地下暗度陈仓,成了柳鹤鸣的人,而柳鹤鸣则攀上了阁老。苏预与柳鹤鸣交好,而苏预这位夫人又明摆着袒护杨楼月。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是……
高宪回头看督公,恍然大悟。
“都是你。”
“这一屋子人,都是你安排的。你要在金陵架空我,好赶我回京师。你晓得阁老与我不对付,就利用阁老的名声,在金陵城散播那四句诗,好让人们晓得是我高宪做局,先灭口张贡生与俞烈,又杀柳鹤鸣与徐樵。但张贡生与俞烈是我派人杀的不假……你就不是真心想杀徐樵么?”
——不然,你为何派你的心腹金公公,去演那场不惜砍指头也要嫁祸阁老的大戏?”
高宪说到这,见督公脸色变了。虽此刻没回头看金绽,但金绽脸色也变了。
“说对了,你瞧瞧。” 高宪此刻略恢复了尊严,就丢下身后的苏预去对付太监。他得找回颜面,找回在姑苏立足的颜面。但高宪没留意他路过那端坐的小殿下时,对方手中握紧了雕金象牙筷,深黑瞳孔里,死水微澜。
“高指挥。” 督公见他走过来,微抬起手,就有人扶着他。
“那四句诗,不是咱家散布的;金绽的手指头,也不是咱家吩咐砍断的。至于谁想杀阁老,这天下,想杀阁老的人多了去,又岂止你我。”
他细长的眼睛盯着高宪:“盐政七条,不仅动的是兵部,也动了南直隶十四府四州南直隶是明朝时期,由中央 六部直辖的江南 江淮 等地共十四府四直隶州的统称。 原名“直隶”,永乐迁都之后,因废北平布政司 其所辖州府亦改为中央直辖。为区别两大直辖区,直隶故俗称南直隶简称南直,或称南京 。的钱粮。”
高宪定在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太监,后堂掠过鹦鹉扇动翅膀的声音,花鸟静谧。
片刻后他哈哈大笑,抬起手,拍了拍太监的肩膀。
“阮阿措,你真是个人精。”
督公的笑意藏进眼角,在最深处是疲惫。这些都被桌边坐的假殿下收进眼里,他手里握紧的筷子松开,藏进袖笼中。
而院门又于此时一响,穿绯袍、步伐轻健的人大踏步走进来,手里提着包得整齐的礼物,细看去不过是两坛子酒。待走近了瞧见洒落一地的菜肴、提刀带伤的苏预与神色严肃的柳鹤鸣,却愣住了。
“这是做甚?”
颜文训把胡子一挽,左顾右盼:
“今夜不是柳翰林做东,来春熙堂吃席么?”
***
高宪走了,坐轿子、走得狼狈。督公则面色不豫地将金绽带走问话,柳鹤鸣扶着杨楼月坐下休息、苏预被沈绣拖回内室治伤,座上还剩不知所措的颜文训与面色无辜的假世子,面面相觑。
颜文训叹口气,把酒坛子往地上一顿,待桌子收拾干净后才寻了几个干净杯盏,对月亮拜了拜,才把清冽的酒倒进杯中,先递了两个给柳鹤鸣和杨楼月。
“恭喜。”
他面色由衷真诚。
“若早知道柳翰林是这等义士,当初便不该骂你是个草包。这酒乃是我从甘州带来的,颠簸南下,碎了几坛。正好今日为你送行,望北上一帆风顺。”
柳鹤鸣接过,扬袖代杨楼月喝了,亮亮杯底。
“可惜。今夜本该好酒好菜,被那蠹贼蠹, 蠹虫 ;贼,蟊贼。 喻指危害百姓者。毁了。原本呐,这醉仙楼的酒、讴歌楼的舞、鼓腹楼的乐、来宾楼的番香与重泽楼的浮夜铃,乃是金陵五绝。离了秦淮,再吃不到了。”
“知足吧”,颜文训也喝了一杯,笑着坐下:“若是在太祖朝,你在南京送客,顶多吃些烧香菇、长寿菜、徽州毛豆腐。”明朝初年,由于太祖朱元璋出生在安徽,其手下的将领也多为淮扬一带的人,所以,官场上流行的菜还是以淮扬风味为主,比如太祖烧香菇、长寿菜、徽州毛豆腐等,都带有浓郁的淮扬菜特色。
柳鹤鸣终于笑出声,和他碰了碰杯,又酌一盏。清明的眼睛里也带了醉意,抬头望月亮:“不知为何,春熙堂这儿的月亮,比我院里的好看。大略是行医的人家,院子宏阔干净。”
“柳大人此去,何时回呢?” 颜文训忽地开口。
“颜大人昨夜是受了什么难?” 柳鹤鸣没回他的话,却反问他。
颜文训低头笑了笑,把袖笼里的稻草掐出去。
“不过是织造府里走了一遭罢了。” 他云淡风轻:“督公想审我,大抵是怕我真是徐樵党羽,要包庇他。”
“所以,你会将金陵的案子,如实禀告,哪怕此举会伤了阁老么?” 柳鹤鸣摇摇杯盏:“毕竟,柳某与徐樵不过是相互利用,算不上亲近,倒是你,实打实地受过他的恩情。”
颜文训头更低了,不胜酒力似地摸了摸额头,轻叹一声。
“颜某做官这么些年,辜负的人,又何止是恩师。”
柳鹤鸣不说话了,又给他倒了一杯,顺便把酒壶推给呆坐着的假世子:“相识一场,今夜好风好月,都喝点。”
他说完,自己却不喝了,眼睛瞧着杨楼月,两人坐在一块,酒意阑珊。
“我是真舍不得金陵。我与小楼虽生于常州,实在乃是金陵人。”
“开春三月,江南眼见着要有船宴。秦淮河上边都有‘镫船’,船里有炉灶,跟在画舫后头,供应酒食。真是金陵好,载酒卷艄船。几上博山香篆细,筵前水碗五侯鲜,稳坐到山前。”诗改自清代沈朝初《忆江南》词:“苏州好,载酒卷艄船。几上博山香篆细,筵前水碗五侯鲜,稳坐到山前。”
柳鹤鸣说得慢,用扇子打拍,转眼吟出首韵律古雅的歌。颜文训却听得眼里泛泪,转过身用袖子揩眼睛。一旁拘谨的假世子也终于拿起杯喝了一口,抬头看月亮。
月光皓白,照在地上。
***
“嘶……你轻些。”
苏预皱眉,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沈绣给他包扎。好像是故意撒气似地,她动作很快,勒紧了又缠几道,又在后头打了结。
“大人不是不怕死么?”
她抬头,此时苏预才看见她眼里晶亮闪烁,不晓得是不是泪。
“我死不了……倒是你,方才高宪那么说你,你可曾往心里去。”
他转身把灯花挑亮,沈绣就别过脸收拾药囊,声音倒是很平静,一如往常。
“这样的粗鄙言语,我从前听得多了,比这难听的也有。” 她收拾完了,把药囊一系:“只是没想到,高宪这么身居高位的,其手段胸襟,不过如此,实在可惜。”
“有人身居高位是如履薄冰夜不能眠,有人身居高位,却自以为理所应当。”
苏预拦住她要走的动作,闲聊的声音也放低。
“这就出去?”
“再不出去,他们该等急了。” 她回头不自然道,侧头躲避他靠近的呼吸。苏预眼睛在黑暗里总是分外亮,此时恰远处回廊有脚步声走来,他就下意识按灭了灯盏。沈绣也下意识不吭声,与他待在暗处,听见来的是督公与金绽。
“督公,此事确是我自作主张。” 金绽声音颤抖:“但我有苦衷,此时却不能告诉督公。但我绝无二心,也绝不会害了爷爷。若事成了”,金绽压低嗓子:
“徐樵、高宪,都得死。朝廷里,爷爷你就是一人之下。”
“放屁!”
督公遏制着怒音,但扇巴掌的声音在月色中响亮。金绽挨这么一下,铁定脸要肿个几天,说不定牙也会打断。
“我当年将你从安乐堂带出来,教你诗书、带你见世面,不是要你和我一样趟这潭浑水的!现下你搅进来,要怎么,要怎么……”
“督公。” 金绽捂着脸,口齿不清,声音却很悲。
“朝廷早就封海啦。你要我做郑和、造船出海,替你看天地之大,可我出不去啊。”
“这天下现今就是个锦绣做的笼子,就算是万岁爷他自个儿,也逃出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