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安静,房里的人屏住呼吸,留神听门外。督公在金绽说完那句话后就不做声,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心死。脚步沙沙响之后,只留金绽独个在廊下呆站了会,也离开了。
苏预把沈绣放开,她却把他拉住:
“先别走。”
苏预对她这举动十分意外,再加上他也不想动,就把下颌枕在她肩上,脸颊贴住鬓角,果然她就又躲了。
“外头还有人。”
苏预心中一惊。
方才或许是受伤,加上与她待在一起时太松懈,甚至没留意外面另有动静。此刻静下心来,耳中所有声音被无限放大,像在辽东甘州时午夜行军,能听见草木疯长。
这回他听见了,廊下有很轻的脚步声窸窣,像蓬草翻滚,黑影一闪而过。
待声音消失后,沈绣就把他衣袖放开。苏预眉头还是蹙紧,在月光里俯首看她,没在那双深潭似的眼里瞧见惊慌。
她好像遇见什么事都会觉得理所当然,只对极少的某些事表现出在乎。从前他毫不怀疑,假如某天他做了什么与她所秉持的理念相悖的事,她就会毫不回头地走掉,因为他不在她的“在乎”里。
但方才沈绣拿起刀挡在他前面,那一幕里他却突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可笑。
他所求的是“情”,而沈绣却在“情”之前先给了他更多,多到足以让她自己置生死于度外。而即使是关切至此、牵连至此,他却还是贪得无厌。毕竟沈绣能为他挡刀,也能为沈惜、甚至为杨楼月挡刀。这其间的情意之分别她究竟真的懂么?还是说,她只是一视同仁、坦坦荡荡地替所有人遮挡风雨,而这仅是种天性和本能。
若一丝一毫都无也罢了,但他现在是井底之蛙,不幸觑见了天光——
那就死也要死在光下。
“这几日,我会在春熙堂多加守卫。你千万小心。” 他把她腰握住,这次沈绣没躲开,对这突如其来的嘱咐也接受了,只是平淡问:“大人要去做什么?是与昨夜的事有关么。”
“嗯。” 他想了想,还是告诉她。
“昨夜刺我的黑真,是从前台山冤案里,原本我以为已死之人。”
沈绣没什么表情,只是眼里有懊悔神色。苏预立即开口:“你并没什么错,昨日在医馆,若不是你将他引出来,我也不会知道当年还有人活着。又及”,他停顿:“他原本就是冲我来的,早晚有一天。”
她眼神微动,刚放开的手又把他袖笼攥住了。
“无妨。”
他尽力轻描淡写:“难不成夫人怕我死了。”
“我怕。” 她声音又低,但苏预听得分明,心里一热。
“大人,能不能别死。”
她这两句话在他心中激来荡去,却同时又空落落的无所依托。沈绣虽行事谨慎,但生性直率天真。说是怕,就是怕,说不想让他死,就是真的不想让他死。
她或许是隐约在心底里对他起了不同的心思,但还差一点。
牵挂是好的,依赖也是好的,但还不够,远远不够。喵又
苏预按捺着心里的狂喜,但不敢再追问下去。来日方长,他心里想。但如果当真命里求不得,先于她开窍就死了,那也是份该如此,不能妄求。
六年前京师甘露寺的铜钟,每到夜深人静时就敲在他心头。那年他险些剃度出家,是刹那的灵悟劝住了他。佛前求法,妄念横生。老主持给了他一个药钵,说施主尚需在人间苦修,救济苍生。往后如若实在活不下去,自有菩萨来度。
那日乌衣巷前红衣惊鸿一瞥,正是他提刀杀出弥陀殿,往事被督公翻上心头、嗔恨盈满的时候,有想过就此了却残生。却在大雨里看到那纤弱的人在纷纷白刃里医治病患,而左右屏息凝神。
那些在梦境里纠缠日久的鬼魂霎时灰飞烟灭了。
原来世上真有菩萨,菩萨真会来度他。
“我不……你放心。” 他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只能把人拢进怀里,轻拍她的背。
“你放心。”
***
两人回到前堂里时,颜文训已喝醉,倒在桌上。柳鹤鸣倒是清醒,杨楼月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两人坐着望月亮,稍远些的是小殿下,手里转着杯子,也看月亮,瞧着有点呆,眼神却清澈。
“督公早些时已回府,瞧着面色不大好,约略是心里不痛快。高宪今日算是放过了我,难保日后不使绊子。” 柳鹤鸣兀地开口,见苏预给自己倒了杯酒,就笑了笑:“你们一个个的这么慷慨悲歌,倒像我是要去荆轲刺秦。不过是京师而已,大内我都去过。”
“京师米贵,白居不易。” 苏预喝了酒,见沈绣拿起酒壶也倒了一杯,算是给柳鹤鸣践行。
“柳翰林在京师的住处可都安排好了?我替杨姐姐备了药,需按日子服用,三个月后,再换第二副。若有何差错……” 她忙着这么说完,又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不过京师的医馆,想必比金陵更好些。”
“多谢小夫人。” 柳鹤鸣温暖一笑,忽而想起什么,对苏预神秘勾手:“你过来。”
苏预看了眼沈绣,又瞧了瞧不远处的小殿下,就踱步过去,在柳鹤鸣旁边弯下腰,就听他耳语道:
“我那院子里床下头有三箱春宫,全是好画。给你留着,待春熙堂缺钱了,拿出去卖个一两张,够你们支使几日。” 他真诚道:“当然,若微之你愿留着自个儿瞧也好,算是没白白地与我耳濡目染这么些年。这人间至乐,唯食与色而已矣。从前你愿自个儿住破庙,我也无甚好说,如今既成婚,就别委屈人家,是不是?”
苏预:……
沈绣见苏预沉默地回来,觉得奇怪,就悄悄问他:柳翰林与大人说什么了?
苏预就把她杯子拿过去搁在桌上,说,酒凉了,待温了再喝。沈绣摇头:不行,喝多了酒要困,今夜尚未查沈惜的功课,得早些回去。他哽住,继而还是开口:你今夜不同我一道么?她就也哽住,不晓得是该说好还是不好。
柳鹤鸣自然是听见两人的悄悄话,于是转转酒杯把最后的残酒喝完,就起身带着杨楼月告辞。小厮也搀扶着颜文训摇摇晃晃地走了,提着风灯。
那假世子是最后走的,他临走前看了苏预一眼,没说话,只行了个礼,肩上披着的猩红大麾在风中飘动。
“从前多谢大人相助。”
他开口时声音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是好听的嗓音。
“大人所愿,必能实现。”
苏预也回礼,两厢眼神交汇间,沈绣终于看清他眉目,就想起沈惜说的,眼尾有点垂下去,像小狗。但其实这年轻人眼里的锋芒藏在极深处,并非呆傻,更非不通人情。相反,她倒觉得此人的城府未必在苏预之下,而阿惜与这类人物有所勾连,也着实令人担忧。
沈绣想到这里,又莞尔了。
她自己的事都没想清楚,又怎么真的懂阿惜。横竖,人间走一趟,不后悔才是真的。
“冷么?” 苏预咳了声,握住她的手。她没来得及伪装,索性点头,他就抱起她往后院走去。远远地她听见柳鹤鸣与杨楼月的车马在门外微响,还有醉酒的颜文训喃喃几句诗,什么今夜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大人。”
“嗯?”
“柳翰林真的要走了么?”
“他有他要做的事。况且……柳鹤鸣那样的人,终究不会一辈子留在金陵。此行为救杨姑娘,也为逼他自己。”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沈绣小声。
“是了。留在此处,就算这次侥幸逃脱,未必不会有人再害他。”
“那颜大人呢,督公呢,他们会有事么?既然高宪与督公如今看似联手,阁老又会如何,宁王府那边……”
“你方才提刀拦着我时,怎么没有如此多想法。”
苏预忽地停步了,花香在袖间徘徊。沈绣别过眼去逃避回答,他就更紧地拢住她。
“不说,今晚都别睡了。”
“你伤还没好。” 她先想到的是这个,苏预好气又好笑,低头看她,眸色在月下暗暗的,很像方才柳鹤鸣与他低语时的神情。
“其实不用……也有许多办法。”
“什么浑话我不要听”,沈绣捂住耳朵。
“你知道什么是浑话?”苏预笑她。
“总之我不要听。” 她急了,大半是不知如何应对的惊慌。
“知道了知道了。” 他心情愉悦,抱着她跨过花荫,往灯光如豆的小院走去。
***
次日,天朗气清。苏预神清气爽推开院门,穿戴整齐地跨出去,就瞧见了在院里赏花的督公。
“一大早来我这里做什么。” 苏预锋利眼眉往上挑,被对方悠悠瞧了眼,就指着他脖颈的痕迹淡然笑:“苏大人近来运势大好,我这等晦气的人自然不该来。”
“别废话。” 苏预挡开他的手:“有什么事,快讲。”
督公就站在桃花树下转头,随从的小火者就把一个沉沉的檀木盒子捧过来,交到苏预手上。
“这几日,你也别在金陵了,出去避一避。” 他言简意赅:“上头要查假盐钞,高宪狗急跳墙,定会再追杀你。不过,也无需走得太远”,督公袖手:“待我解决了这摊事儿,自会招你回来。京城已打点好,药材送进了尚药局,不日,圣上就会服用。”
太监的眼里闪着微光,直视苏预:
“举大计,在一朝矣。”
苏预看了看退到远处的小火者,又瞧瞧檀木盒。
“这又是何物。”
督公意味深长拢起袖子不说话,抬起下巴用促狭的语气开口:“打开瞧瞧。”
苏预挑眉,打开金锁扣,瞧了一眼,就关上了,就差把盒子甩给他。
“我用不上。”
“哎哎,别急啊。” 督公觉得瞧了乐子,也心满意足,笑得像只猫:“这是从前造办处做的,给宫里常年见不着万岁爷的妃子们自用。你这……” 他上下打量苏预:“虽确是用不上,但万一呢?”
“没有万一。” 苏预回得很僵硬。
“带着吧。” 督公懒得再跟他废话,转头就走,临走折了枝院里的桃花。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苏总兵的春日尚早,咱家的春日,早就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