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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陆拾肆·尚药局(三)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44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天色尚未全亮,车马就从春熙堂后院侧门牵出来,此次出行轻车简从,苏预也只穿了简素袍服,等沈绣从佛堂拜别了老夫人,又牵住沈惜絮絮地嘱咐一番。他抱着佩刀靠在门廊上快盹着时,沈绣终于泪眼婆娑地放开妹妹,而兀良哈恰好带着一排缇骑从前院绕过来,站在后门外咳嗽。

“大人,好了么?”

苏预这才睁眼,回头朝他嘘了声:“别催。”

兀良哈睡眼惺忪,把烧饼拿出来啃,后头几个缇骑也就纷纷拿出干粮和水囊,就着墙根坐下休息,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样。

沈绣此刻才觉得非走不可了,一步三回头地还往后院看,待与苏预前后上了车,兀良哈就站在车底下跟苏预挥手作别,连脸上的芝麻粒都没拣干净。

“去三日即回,金陵有何动向,派你的鹰传信到金山寺,老规矩,你知道。” 苏预简单吩咐,兀良哈拍胸脯,信誓旦旦:“大人,放心。金陵城里的耗子多下了几窝崽,我都清楚得很。”

苏预跟他说话时,眼角不巧睨到马车里行李中那个督公送的檀木盒子,太阳穴就突突地跳,与兀良哈的对话也就此打住,仅略点了头,就放下车帘。

车缓缓地驶出东门,沿着崇礼街、南镇抚司、通济门、通济水关这么一路地开出城去。他们今天坐的是平日里运药草的车,但提灯换了简素款式,所有写着“春熙堂”的字也被撤掉,流进预备在清早入城出城的车马洪流中,如同一滴水汇入江河。

城门开了,轰隆一声,喧嚷人间、万丈红尘,就在眼前展开。

沈绣偷偷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苏预则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她方才还眼中含泪万般担忧,此刻就聚精会神、双目不瞬地瞧着外头摩肩接踵的早市、卖早点的、卖花的、牵骡马驮药草的、高车轩昂满载丝绸布匹的,都挤挤挨挨,灰扑扑、但充满活气。

她看得眼眶有些湿润了,但还是贪婪地看着。

“你不困么?” 苏预忽然开口,她震了一下,才想起车里还有个活人,转过身看他,瞧见苏预闭着眼睛,浓密眼睫压下去,在脸侧投下模糊光影。青衫寥落,手拢在袖子里,佩剑横在腰后,就算是打盹,也有种他在练功的错觉。

“大人伤好些了么。” 她伸手去探他腹部伤处,被苏预捉住了手。

“你真是……” 他忽地睁开了眼,眼神意味不明。

“这是你我头一回,两人出来。方才不理我倒也罢了,连外头那些闲散人,都比我好看么?”

沈绣手腕被摩挲着,想起夜间他那些荒唐行径,也知道就算不碰着伤处,他也能寻着许多让她不再伪装端凝、对他显露几分真性情的办法。于是晓得他现在也无非是想看她脸红、想听她骂他。而且,沈绣近来发现,每次她气急败坏时憋不住用家乡话骂人时,他似乎尤其开心。

“是呢。” 沈绣不上他的当,微笑道:“自打从姑苏坐船来,这也是我头一回出金陵。乡下姑娘,瞧什么都新鲜,让大人见笑了。”

苏预眯起眼看她:“从前没见你这么伶牙俐齿。”

“巧言令色鲜矣仁。” 她又转头去看车窗外:“大人应提防着我些,不定哪日就卷了钱跑路,大人落得人财两空。”

她眼中风景被苏预按住车帘的手挡了,他空出的手臂按在车窗边,把她圈住。甘松清冽气息扑面,被体热催动,她下意识按住他膝盖,额角有细汗掉落。

“沈绣。”

他抚弄她的唇。

“秀秀。我困了。”

沈绣紧张,喉咙吞咽,把他肩推住。

“大人,光天化日,你不能在车……”

她话没说完,就见苏预弯腰,枕在她腿上,还闭着眼,嘴角上扬,有种捉弄了她的得意。

“想什么呢。不过是借你的腿枕一下罢了。”

沈绣:……

***

此行路途不像她预料的那般远,陆路换水路,太阳落山前就到了镇江。远远地,府城西门赫然在眼前,过了巍峨城墙,跨通埠桥、西门街,就能瞧见城外的昭关。再往远处,就是滔滔长江,江心一座小山,山上灯火辉煌、梵呗响彻天地。镇江金山寺,始建于东晋,建成时也是当时江南地区最大的佛寺,直至明清。寺建在岛屿上,不与陆地相连。

“那便是金山寺。” 苏预在她耳边开口,沈绣撩开车帘,看见海市蜃楼般的景象,瞳仁里倒映满街的火树银花。“要上去,得坐船。年节将近,上香的人多,山上不见得有住处。”

“那就不麻烦了。” 沈绣贪恋地又看几眼,刚要把车帘放下,苏预就笑。

“不麻烦。我从前买下的那片庄子与汤泉,就在山上。”

沈绣:…

船靠在江岸时,已是漫天星斗。

沈绣扯着他袖子,两人相携登岸。他看着她走得轻快,疑惑道:“你不是腿麻?”

沈绣在夜色里耳朵泛红,但猜他没看到。马车里时他躺在她腿上睡过去,人倒是睡得香,她却看睡颜看得心烦意乱,就把他拍醒,说腿麻了。但现在说是撒谎也不行,她就哎呦一声,扶住腿。

“是有些麻。”

苏预抱臂看她,沈绣就拍了拍腿,大度道:“但不碍事。”

随即身子一轻,她就被抱起来,身后帮着拿行礼的脚夫立即识相地退出去几丈远,等他们走进竹林小径,才走走歇歇地跟上去。

“大人你腰伤不要紧么。” 她虽则这么问,手臂却不客气地环在他肩上。

“扛你这点重量,还不至于裂了伤口。” 他走得步伐轻健,皂靴踩在青石上,呼吸喷在她耳边。

“这地方倒是清幽。” 沈绣没话找话。

“旁边便是‘中泠泉’,接水泡茶,即是陆羽说的天下第一南零水“中泠泉”,也叫南零水,被誉为“天下第一泉”,原在扬子江心,是万里长江中独一无二泉眼。。” 他顺着她的胡扯往下说:“再往上边走,就是‘万年台’清代大的寺庙都建有万年台,实际上早在明代,寺庙里就有唱戏文的风俗了,明张岱撰写的《陶庵梦忆》里就有《金山夜戏》的记载,大意是他乘船过镇江金山寺,一时兴起,“呼小仆携戏具”, “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惊动一寺的僧人都起来看戏。,正月里有迎神赛会。彼时,合城的人都会撑船来山下听戏。”

沈绣遥想那香火鼎盛、人头攒动,衣香鬓影的盛况,又听得入神,一时半会没接他的话。

“你想什么呢。”

竹林尽头是窄小院门,竹篱笆掩映着,里边有桃花馥郁香气。

“方才在想,从前我家……尚还平顺时,父亲也提过一回,说往后待医馆不忙,便带上母亲、我与阿惜来金山寺看庙会。”

苏预不说话了,手摸着她鬓角发丝。

“如今想来,人间憾事实多。但人生一世,不能总是向后看,大人说是么。”

“待明日你我便去金山寺,给令尊令堂上香。”

苏预推门,沈绣见他不答话,也就点头,随他走了进去。后院里果然有汤泉,早遣人打扫过,干净清幽,温泉旁桃花茂盛,在月色里艳得如烟似梦。

她站在那看了会,待柴门关了,侍从们都退走,她才意识到这院子里就只剩苏预和她两个人,顿时红意漫上脸。

从前春熙堂人来人往也便罢了,她确实从未曾与他独处过,还是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好在苏预有伤,想来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但万一呢?

万一他比她想的还要……

“困了便梳洗罢。” 苏预这句话将她思绪打断,回头看时,他已经踱步去内室,半点别的意思也无。沈绣纳罕,却也松了口气,应声就也进去了。

接下来第一天,第二天,也是如此。他只是抱着她睡觉,安分守己得不像本人。沈绣疑惑,但也没多问。

第三天时,沈绣早上起来,想起这日是腊八,年节将至,怪不得山上越来越热闹,偶尔半夜里也能听见远处寺院里的火把燃起、信众上山下山。她筹备着春熙堂年节的大小病患将要开什么药、接诊的多了要从何处去请女医,又瞧医书又是看山上的珍奇药草,忙到半夜,而苏预倒像是认真来养伤,连着几天都是睡大觉,偶尔醒来也不过是瞧瞧她在忙什么,就又去打盹。沈绣看他难得如此清闲,也不想打扰他,就坐在一旁课书,偶尔他也会枕在她膝上,睡在檐廊边,桃花飘下来落在脸上,她就伸手摘去。

林间春日长。她放下书看睡熟的苏预,连自己都未察觉嘴角在上扬。

继而她想起这汤泉倒是自从来了就从未用过,白日里两人独处时倒是比春熙堂里都羞惭,恨不得换衣服都躲着,晚上她也不敢当着苏预的面去沐浴。但现在夜深人静,她刚好趁这空子,去洗洗一身的汗。

打定了主意,她就把苏预的脑袋缓缓地从膝上抬下去,又拿了个枕头给他垫着,观察一会,瞧着他呼吸平缓,就放心去拿干净衣裳,然后猫着腰走过檐廊,坐在温泉边,把衣裳摘去。

月色清朗,水温也怡人。她在泉水里叹了口气,浑身都难得松弛。仰头望月时,顺手洗了把脸。继而发现泉边树下搁了个檀木盒子,用树叶遮着,倒像是苏预匆忙间藏在那,怕让她瞧见似的。她游过去,好奇拂开树叶,把盒盖打开了,就看到两层上下暗格,上边那层是两个小巧酒盅,一壶酒。酒瓶上毛笔小字红纸笺写着桃花露。她想,这该不会是苏预自己藏的好酒,想等时候到了再与她喝,但闻闻也无妨,她就打开酒塞,闻了闻。

果然酒香扑鼻,还有桃花清甜气味。沈绣没忍住,用舌尖舔了一口,就封好酒塞放回去。

这浅浅一点自然不会醉。她把头发散开,在泉里游。大抵是山里有矿,泉水并非透明见底,而是混着白的淡色。游了会她就困了,正要上岸,却听见檐廊下的动静,当即心快跳出嗓子眼。

苏预竟然醒了,不仅醒了,还和她一个想法,也想趁夜色下来沐浴。她听见他宽衣的声音,脚步也逐渐走近,竟未再加思索,就深吸了一口气潜进水里,游到老树桃花掩映、树枝低垂到泉里的地方。

其实被发现也没什么,但她就是不愿在他面前丢脸。如果苏预当真是睡眼朦胧,只是简单擦洗,那她就可以寻个空子上岸。

但不久之后就发现,自己又想错了。

苏预不仅不是简单洗洗,而且还是……

她咬紧嘴唇,见他进了温泉,靠在泉边石阶上,因腰上的伤,半边身子没沾水,因此手上的动作就明显。也是头一回瞧见这风景,她在桃花荫里大气都不敢喘,直到瞧见苏预仰着头,眼角也泛上桃花色,声音终于低下去,嘴角微张,叫的却是她的小字。

登徒子。她在心里骂。但或许是方才喝的酒,或许是她心中的慌,那桃枝没预兆地颤动,苏预眼神立即刺过来,眼角却还带着方才的余韵,比秦淮歌楼的戏子还艳,却又是慑人的锋利。

“谁。” 他把衣裳合上,懒懒地问。声音也全然不像和她说话时。

她终于拨开桃枝游出来,苏预不期然地看见她,神情却怔了。

山魈,水魅,《诗》里的楚女、卫姝、庄姜戴妫。

谁也没有她现在的神情无辜却勾人、更何况脸上泛着红霞。

她却一点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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