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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陆拾玖·尚药局(八)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31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盐钞纷纷落下时,金山寺的火光亮得更盛。所有人都嚎啕着、哭叫大喊或狂笑着去捡拾那些盖着官府戳印的盐引,捡拾到一张,指不定比他们之中某些一辈子挣的钱都多。而画舫里的富人们则纷纷收起船锚远去,恨不得旦夕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被牵连。

大厦之倾颓在旦夕间,照见江南繁花着锦千里图画里,极富与极贫的相望不相闻。

沈绣牵起苏预的手往山间跑,万年台上,如意仙还倒在原地。戏班子匆忙收场,盐钞纷纷落了她一身。南镇抚司的画舫岿然不动,继而军中号角吹起,雪片似的刀光从画舫里涌出,士兵们登上轻便水船,就往岸上涌。

“哄抢盐钞者,以反贼论处!违抗官府拒不交钱者斩立决!”

这一嗓子喊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抱孩子衣着破烂的妇人、撑船的脚夫、上香的老妇,把手里好不容易抢来的钱扔在地上、飘进江中。不懂事的孩子呜呜哭,而天地间除此之外,只剩摇橹声。

苏预随着沈绣逆着至江边哄抢盐钞的人潮往山上走,越走,头顶上月光就越清亮。直至山野里蜂拥而至的官兵们的喧嚣再听不见,沈绣却迎面撞到个急匆匆奔着下山的人。

抬头时,赵端平眼里都是泪,脸上的油彩只卸了半张脸,把沈绣的手臂一把握住就往山上跑。苏预眼神还没来得及变,就听见他带着哭腔的沙哑嗓音,原是方才唱破了嗓子。

“救、救救我阿姐。她、她小产了!”

***

山间月光照着三个往万年台奔走的人,密林掩映住他们,而水上的官兵还没来得及追至,零散纸钞洒在台边,如意仙被赵端平扛下去,放在台口上妆的几尺狭窄竹榻上。沈绣只瞧见如意仙被血浸透的衣角,就飞奔过去,扯起布帘与竹屏风,点了灯烛,浣手、挽袖,把装着针刀的药囊展开。

“大人,劳烦烫水、烫酒。”

苏预与赵端平同时应声,随即对视一眼,各自往不同方向奔去。水盆与干净手巾随即被苏预送进去,又拦住赵端平拿着烧酒伸过去的手。

“我来。”

瞧见他吃人的眼神,赵端平的手就松开。苏预接过烧酒递进去,沈绣二话不说,只掀开布帘一角指点:“放这。”

帘里寂静,偶尔能听到痛呼。血盆换到第三盆时,万年台外人声喧闹,苏预将佩刀蹭地抽出来,挡在屏风外。赵端平下意识要逃,但瞧了瞧竹屏风,也咬牙站住了,找了把剪刀,握在手里。

卫兵的刀光锃亮,涌进这狭小台侧,静默却有序。刀兵散开时,身穿坐蟒大袍的徐樵就走进来,他身后跟着高宪,那身赤红织金的曳撒与文官袍服分庭抗礼,手按在御赐的绣春刀上。

高宪的脸是白的,而眼睛狠狠盯着竹屏风内。

“里边是谁?”

徐樵站定,开口是稳稳的北方官话。狭小侧台里一时间挤满了朝廷大员与精猛侍从,比墙上挂的王侯将相的戏服更荒谬。

苏预手还按着刀,只简单行了个礼。

“内子,与内子之表亲。方才小产,血污遍地,不宜入内。”

“唔。”

徐樵上下打量他,忽而道:

“六年前东南之役,我在贵州监军时,曾见过你。你是金陵苏家那小子。后来去甘州了?辽东之役,也死伤不少,难得,你还活着。” 徐樵声音沉,在陋室里回荡,屏风内只有淘洗手巾的声音,与刺鼻的血味。几个侍卫略皱起眉,但都不敢往外走。

“高指挥——”

徐樵回头,侧脸照着烛光,在戏台下、山海间的哭闹喧哗中神采奕奕。

“你说今夜这山上有好戏看,好戏在哪儿呢?”

高宪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年岁与徐樵相差无几,只是因多年沉溺酒色,早已不复当年刚勇。在这生死攸关的当口,险些说不出话。而当他眼神从屏风挪到苏预身后时,更像是见了鬼,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赵端平半张脸的油彩在一番忙乱中蹭得花了,此时半张鬼面,半张人面。清秀的五官上时而狰狞时而狂喜,时而又如孩童般清澈。

那是大计将成时的喜悦。

“高指挥。” 徐樵见他魂不守舍,就顺着他眼神看,也看到了赵端平,心中突兀一跳。

“李、李选侍…”

徐樵口中这突兀的人名却让赵端平笑了。

“见过阁老。李选侍,乃是在下与阿姐的亲娘。那年我娘险些死在孝陵,听闻其间也有阁老的功劳——那道议请高丽贡女陪葬孝陵的折子,词采动人、引经据典,天下儒生竞相摹写,连太医院也有摹本。”

“阁老一手好字啊,我摹了多少年,日夜想立功,功劳大了,就能去京师见阁老。可惜,你的字只是天下第二,输给一个阉宦。”

徐樵原本镇定自若的脸上出现裂痕。

“江南盐政已烂到根儿上,就算你杀了高宪、杀了阮监,换了皇帝,也推不下去!晓得为何么?自己推开窗子瞧瞧!”

赵端平把窗子啪啦打开,支摘窗整个地卸下,掉在地上。

徐樵眼睛从侧台的窗户望过去,看到那些被兵士推搡着、驱赶着离开江岸,流散进黑夜的泱泱人群。小孩做的纸灯掉在地上,被踩成泥污。

“朝廷不放海禁,运河淤塞,边防废弛,而官盐上下克扣、致使私盐泛滥、船匪横行。盐政七条后,田产被罚没者十有八九,江南富户五不存一!”

他说得快,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徐樵脸上,声色俱厉。

“阁老,你究竟是朝廷的官,还是皇帝的官?说事成后可放我们姐弟回去…可你的人,将我姐弟昨夜活埋了!”

“这么多年…还当你是救世之能臣。我不愿杀你,因我、也想过能不做医户、堂堂正正地科举啊。” 赵端平用袖子狠劲擦了把脸,把血污与油彩一起抹去。

寒光闪过时,徐樵闷哼一声,手握住胸前,而箭尖已没进他胸口数寸,血从蟒袍裂口渗出来。

“死过一趟才晓得,我们这些草民在阁老眼里,不过是刍狗而已。”

微暗中赵端平与徐樵相抵,面前全是白刷刷的刀光。高宪抬着手,兵士们就不往前进。

“六年了,我死后,谁都不会再晓得阁老豢养过铁甲俍兵。我给他们治伤,送他们去杀人,也晓得他们换了主子。” 赵端平笑得清澈:“阿姐什么都不知道,我利用她,让金公公以为她死了。如今金公公愿为此背叛督公,徐阁老的大计,只差一步。”

他说得痛快,在场人等,连苏预都听得清清楚楚。

“把盐政推下去,阁老活得比我长,替我等蝼蚁,好好看看——这锦绣河山,如何毁于你手。”

他握住那箭簇,往前又推一寸,徐樵嘴边就涌出血。众兵士见状慌乱起来,但仍旧未有人出来救他。直到暗处一支劲弩射出利箭,钉住赵端平的肩,其冲力大到让他到退数步,撞在墙上。

寂静,寂静里布帘微动。苏预立即瞧过去,就看见沈绣向他招手。

而山下又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十几个带刀的净军,打头的戴雉鸡羽毛、黑金曳撒皮罩甲,是威风凛凛的金绽。而后面缓缓踱步进来、悄无声息而引得众人都转头看过去的,是督公。

“哈。”

赵端平笑。

“这漫天漫地撒假盐钞,终于将督公钓出来了。本来么今夜是该高宪将我二人挖出、督公做东,请阁老吃饭,顺带以此事要挟阁老,三人结盟,对么?”

“咱家这趟,不是来管尔等家事的。”

太监抬手,几个净军立即过去,扶住了徐樵。继而又做了个噤声手势,所有人都撤出去。高宪见状也下令撤了兵,侧台里就只剩下竹屏风内与屏风外的数人。

太监等人都撤了、才掏出怀袖里的明黄手书,缓缓地展开。

“万岁爷殡天了。”

“尚药局的消息,三天前夜里,子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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