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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柒拾·尚药局(九)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37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葬仪定在五日后。” 太监悠悠道:“诏书封宁王之子朱佑瞻为太子,待守丧礼毕,择日登基。”

沈绣在帘子里听见了,手浸在发烫的水里,却浑然不觉。

她记得那小道士叫洪瞻——朱佑瞻无具体历史人物代入,名字借鉴了明朝皇帝朱佑樘和朱瞻基。。不知督公有如何通天的手段,就这样狸猫换太子,当真教那少年做了皇帝。高宪当真会就此罢手么?南京城的军务都由南镇抚司把持,就算有诏书,那道士怎么能从铜墙铁壁的城里出去,安然无恙到京师?

而现下既然继承者已定,如意仙和杨楼月这两个与高宪有仇怨的人,如今没了所谓天家骨血的庇佑,遭遇又将如何?杨楼月尚有柳鹤鸣保护……

想到此她心中又一寒。

徐樵若是今夜失势,清扫阁老党羽之时,柳鹤鸣作为徐樵门生,乃是首当其冲。

苏预在此时从竹屏风后闪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带血的箭簇,把东西扔在盆里时,顺手拿了伤药出去。沈绣扯他袖子,他立即会意,低头对她耳语:“徐樵无事。”

“伤口在皮下三寸,未伤及脏器。” 他捏了捏她脸,洗了手就出去。沈绣没来得及仔细看他,心还咚咚跳着,就听见外头高宪在低声笑。

“督公手真快,不愧是内书堂出身。”

“可惜,千里之堤或毁于蚁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屋不扫”来自东汉典故:东汉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也。祖河东太守。蕃年十五,尝闲处一室,而庭宇芜秽。父友同郡薛勤来候之,谓蕃曰:“孺子何不洒扫以待宾客?”蕃曰:“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勤知其有清世志,甚奇之。(选自《后汉书》作者范晔)督公这戏台子,怕是要从脚底下塌了。”

高宪的目光从督公移向金绽,对方那张尖俏的脸上一片惨白。他没看督公,手脚僵直地往高宪所在的方向走,半跪下去,对高宪称了声:高指挥。

而太监的脸色未变,手揣在袖笼里,静静看着这临阵倒戈的闹剧。

“督公莫要怪高某,这不是南镇抚司的意思,乃是万岁爷的遗诏。” 他从手里拿出个竹筒,打开泥封,把里面明黄的手书倒出来,展开。上边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像极了病中人所写,底下是朱红大印,御笔画签。“原南京织造局太监金绽,任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提督东厂,简称、即日起任。另有南京织造阮阿措,玩忽职守,欺君罔上,即日褫夺衣冠,以正其身,押至京师听审,不得有误则个。”

高宪念完了,把明黄手书收起,居高临下,眼神同情。

“这手书可是自大内一路秘密送来的,路上跑死了三匹马。金公公,还不快接旨。”

金绽嘴唇颤抖,眼里是不可置信。断指的手始终没伸出去接旨,也不敢回头。高宪笑着看向身后,就有人拿出个明黄的包袱,打开是一套大红织金妆花罗的飞鱼服。抖搂开,那流金的光就晃了人的眼。几个眼疾手快的缇骑把飞鱼服披在金绽身上,口中恭敬叫着“厂公”,而身后的净军们都岿然不动,锦衣卫们也不敢上前去扒督公的衣服。

“怎么,不信?”

高宪看他。

“万岁爷恨你啊,阮阿措。当年的事、南京的事,万岁爷心知肚明。他愿保你的时候,你就是万人之上;不愿保你的时候……你就比叫花子都不如。如今万岁爷殡天,自然要拉你去垫背。若说做错了什么,你千不该、万不该,管盐钞的事儿。我夷平了养济院,那就是在提醒你,南镇抚司头上就是天。”

听见最后几个字时,督公的眼神霎时变了,那是心如槁木死灰、十八层地狱的更下一层。

“巡盐院是幌子、俞烈也好,张贡生也好,都是在替内库内库。明代的府库,为皇帝私产。内府库有多个库,其中最重要的是内承运库,因为内承运库储备的是金花银,其他库储备的是各种物资。找钱呐。地方收上来的假盐钞、兑出来多余的钱,都换成了金花银《明会典》中说“各库所掌最大者、金花银。即国初所折粮者、俱解南京、供武臣俸禄、而各边或有缓急、间亦取足其中。”《明史》中说“初,岁赋不徵金银,惟坑冶税有金银,入内承运库。其岁赋偶折金银者,俱送南京供武臣禄。而各边有缓急,亦取足其中。正统元年改折漕粮,岁以百万为额,尽解内承运库,不复送南京。自给武臣禄十馀万两外,皆为御用。所谓金花银也。”。晓得为何两浙亏空年费巨万无人敢查么?查到最后,人都死啦。”

高宪的脸在灯火下,一半阴暗,一半粲然。

“来,金公公。去替万岁爷把督公的衣裳除了。这蟒袍不能再穿在罪人身上,怕脏了天家的恩惠。”

金绽不动,督公也没动。久而灯花噼啪,太监站起来,把蟒袍的扣子一颗颗解开。身后净军默不作声,先一个以刀拄地,咣一声半跪下去,接着剩下的也跟着行礼,黑压压跪下去一片。太监脱了蟒袍,整齐叠好,朝金绽递过去,对方叫了声督公,眼睛就红了。

“接着吧。”

穿中单的太监身形显得比寻常更伶仃,站在一众威仪显赫的兵士里,甚至有点可怜。他把戒指也摘了,一件件放在蟒袍上。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他突兀说了这么一句,细长眉眼弯起来,从窗户望出去,看深黑夜色里的江涛。

“要往上爬,就得这般狠劲儿。金绽,做得好。”

穿蟒袍的金绽低头,谁也看不清他表情。而此时布帘动了动,接着一只素手撩开布帘,沈绣冷白的脸从屏风后出来,裙袄沾血,脸上也有血迹,眼睛却澄黑如深潭。

“此处需收敛亡者,血污不祥。还请各贵人移步。”

被钉在墙上的赵端平先呜呜哭出声,沈绣就走过去,把他肩上的弓弩拔下来,低头说了句什么,他哭声顿时收敛许多。

苏预已经把徐樵交在宦官手上,自己掀帘进了屏风内,而金绽低着头,督公的面色一片恍惚。

比方才卸了蟒袍时更失魂落魄。

“督公。”

沈绣忽地开口,装作对眼前的权势高低转换毫无眼色:

“若不放心,请督公派人来验看死者。”

她又向高宪行礼:“高指挥也请。”

高宪犹疑着,眼神上下打量沈绣。而方才一直不敢起身的金绽终于动弹了,他站起身时,面色肃穆,瞬刹间,连高宪都恍惚,以为是瞧见了年轻时的督公。

“血污不祥,验看就免了。即刻下葬,不可拖延。” 继而金绽就转头,一个个地把方才太监摘下来的戒指戴到自己手指上。

“给罪臣上枷。”

这是年轻的东厂提督头一回下令,锦衣卫与缇骑们立即行动,十几斤的大枷就咔哒给督公戴上,完全是有备而来。

“走!” 金绽年轻的嗓子喊出声,眼角泪光闪烁。阮阿措一动不动,眼睛望着竹屏风内。

终于,草席卷着的人被抬出来,太监腿一软,就半跪在地上。

萧萧江涛呼啸在耳边,他嚎啕着,重枷磕得脖子上几道红印也不觉得,只是像被遗弃的狗那般嘶吼。高宪袖手冷冷地看,徐樵坐在侧台唯一的角桌边,捂着被苏预包扎的伤口,眼里沧海桑田。

“李选侍,台山城。原来如此么,怨不得……为了一个高丽贡女,与我作对六年。”

徐樵那张端正的脸上难得颓唐,眼睛却是笑的。

“阮阿措,我当你聪明,原来是个痴人。”

***

苏预和赵端平抬着草席,沈绣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道上。

万年台的火光已经远了,卫兵没追上来,竟当真教他们逃过一劫。高宪买金绽的人情,不愿在节骨眼上让他难堪,而徐樵也没有寻仇的意思,大略是自顾不暇。

“京师如此情势,徐阁老为何会在镇江?”沈绣忽地问苏预。

“徐阁老能出京师,那便是皇帝早在三日前就殡天,大局已定。” 苏预也淡然答她:“此行阁老就是来看那继任的太子究竟是何许人,能从他手上夺走铁甲俍兵。”

赵端平混混沌沌的,听了他的话也没反应。直到行至密林深处,不远处就能听见江声时,苏预就停步,把裹着草席的人放下。草席微动,展开时,如意仙面色尚白,但呼吸平稳。

“李姐姐,到了。”

沈绣从袖里拿出鼻烟壶给她嗅了嗅,对方打了个喷嚏,就醒转过来。

“方才事出紧急,用了些麻药,刚巧未曾让高宪瞧出端倪。” 沈绣低头,把药囊里的东西并沉甸甸的银锞都塞进如意仙手中,又从怀袖中掏出浓绿的扳指,瞧着少说也有千两金。

如意仙还在愣怔。

“那太监方才为何哭?”

她抬头看沈绣,那是距离真相咫尺之遥,但不愿承认的眼神。

“哭什么?那太监与我非亲非故……怎会是在哭我,是么?我算什么,怎会哭我。”

沈绣把扳指塞进她手里,握住拍了拍,起身对赵端平。

“药方子给了你,带李姐姐走,好生照料。”

未及赵端平答话,如意仙就又拽住她袖子。沈绣不忍,终于还是半跪下去,对如意仙低声。

“这扳指是督公此前赏给春熙堂的。但给了你,倒更好些。若真想知道……便等姐姐养得康健了,自行去问。”

苏预站在她身后,等沈绣说完了就递出胳膊,她扶着他起来,如意仙还是看着那翡翠扳指愣神。

“听娘说起过这东西,这是当年……先皇赏给我娘的随葬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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