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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柒拾壹·尚药局(十)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36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赵医士扶着如意仙离开时,还恋恋不舍地往后瞧了沈绣几眼,而苏预及时握住她的手,天边炸开几朵烟花,照得江边一片灿白。

“是镇江卫所放的,江口戒严。” 苏预往她那边看去:“高宪此次来镇江,恐怕是为取水路,尽快赶到京师。”

“可殿下还在……” 沈绣说时,眼睛往江心看,就不动了。

江心仍孤零零停着一座画舫,那是阁老方才坐的。而此时画舫甲板上站的是小道士,或说,是即将继承大统的新太子。宽袍大袖被风吹起,脖子上架着把短刀。

挟持他的刺客个子矮他一头,戴着宽帷大帽,深青短打袍服,黑靴底,瞧不见腰牌,也不像江湖上的人。苏预抽刀就要下去,被沈绣扯住了袖口。

“等等。”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直到瞧见那刺客纤细手腕,终于不可置信地叫了声:“阿惜?”

刺客抬头了,手动之际小道士脖颈也被迫抬起来,但他丝毫不惊慌,甚至觉得有趣。

沈惜那张素白的脸、深浓的眼睛从帽檐底下漏出来,颊边似有泪珠滚落。

沈绣像只炸了毛的猫,瞬间声量拔高,挣扎着要冲到山下岸边去:“她……你将她卷进来做什么?阿惜,来,放了刀,到阿姐这儿来!”

“沈夫人。”

那新王爷的声音还和从前一样,清越的声音穿过江水,沈绣却听得有些不真。

“春熙堂,被烧了。”

他说得慢,好让岸上的人不错过一个字:“南镇抚司放的火。说从此金陵再无春熙堂,也没有苏家。”

“孤只来得及将沈二姑娘救出来,总旗兀良哈殿后,下落不明。”

“孤今日如此行事,也只是为了让沈二姑娘活着,还请沈夫人担待。”

沈绣被那声音震得有些发懵,苏预及时扶住她,瞟了一眼远处的火光,由远及近,像是点燃了江边城防的烽烟。号角吹起来,阖城的铁闸门都降下,运河关闭后,繁华富庶的大城就变为固若金汤的关隘。

像极了当年他们在台山,被关在城门外,只能背靠城墙、面朝大海,守住最后一寸土。

沈惜站得笔直,像抽条的新笋,刀也拿得稳,只是不会说话,眼角憋得发红。在小道士说完后,又点了点头,努力向沈绣确认。

沈绣仰天把泪收回去,身后不远处官道上就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万年台里的戏散场了,金绽如今是东厂提督,押解着带枷的囚犯、金陵风头无两的南京织造阮阿措,像只扬起尾巴的公鸡,漂亮、恣睢。高宪跟在他后头,另有几个缇骑用肩舆抬着受伤的阁老。

行到岸边,他们终于也瞧见画舫甲板上的人,高宪先笑。

“方才还纳闷,阖城搜不到一个宁王府的大活人,原是随船来金山寺了,藏得倒好。省得高某……再费力去寻个听话的亲王。不过你这脖子上又是个什么动静呐。”

而肩舆里的徐樵听到动静,也掀开轿帘。瞧见船上白晃晃的刀光,却有如释重负的笑意。

“此人挟持孤,说要随孤往京师。”

小道士说谎话时也神色平静,高宪撑着腰,手抬在半空,压住要射向沈惜的弓弩,眼睛眯起来。

“挟持你?”

对方黑瞳依然淡漠。

“是。说手里有高指挥使要的东西,但到了京师,才能给。”

“什么东西。”

高宪把手放下了,弓弩手也都放了下去。临终寂静得只能听见鸟喧。

“俍兵符传。”

道士站在船头,眼睛看向最远的地方。

“多年前,先皇帝第十九子随军征瓦剌,未及回宫便因上书为西南逃兵陈情获罪,腰斩弃市。一万俍兵由此发愿,先亲王之故人,手握符传者,可调俍兵死士。”

他信口胡沁,却说得有鼻子有眼:“这刺客,即是先亲王之故人。”

“如今朝廷疲弊,国库空虚、处处民变…” 他有耐心地看着高处山腰上那几排衣冠楚楚的权贵们,以及他们身后的卫所缇骑:“俍兵曾击倭寇于浙东,未尝一败。若杀了这刺客,怕俍兵从此落入他人手。若留条命到京城…是谎话再杀不迟。”

高宪看看他又看看那刺客伶仃的手腕,瞧着像个身量未足的少年,就带着促狭笑意点头:

“留着吧。殿下想再叫几个上船解闷也无妨。”

沈绣晓得高宪没见过沈惜,七上八下的心竭力镇定下去,就听见远处马嘶。在这狭窄树丛里、月光照耀的官道上,那日夜兼驰的人几乎是滚落下马,扶正了衣冠,旧绯袍在暗夜里像壁画上的油彩,暗红流淌。

“辽东兵变,京城有难!!”

他从袖口掏出泥封的信筒,才抬头瞧见那乌泱泱的大官人群里少了几个熟脸。

“苏微之呢?督公……督公怎的?” 他又抬眼瞧见肩舆里带着伤、面色青灰的徐樵:“阁、阁老?”

颜文训的脸瞬刹间变了几变,最后竹筒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陛下……殡天了?”

徐樵终于颤巍巍地从肩舆里走出来,把他竹筒捡起,破开泥封,读完,低叹。而高宪只是阴沉着脸,而戴枷的人却坐在石头上望着月亮开口。

“辽东有瓦剌旧部,守将一叛,过了山海关就难打。这是釜底抽薪,有人要搞乱京城。”

徐樵转过头看他。

“你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从前我是南京织造,手里头没兵。京城防卫都在三大营,从前是归东厂”,他狐狸似的眼睛微阖,像是睡着了:“现在么,就不晓得啦。”

高宪也袖手。

“南镇抚司只管锦衣卫稽查与刑狱,调兵之事……”

颜文训面如死灰,把兵书往兜里一揣,翻身就上马。

“呸!就当江南的官死光了,你们不回去,我自己回!”

督公抬头看他,眼里讥讽之余,还有几分亮光。

“你一个巡盐使,回去做什么。皇帝没了,还有人派监军给你做么?”

“督公,国不可一日无君。”

颜文训在马上,月亮照着他打着补丁的绯袍。

“皇帝没了,还能再立。但京城只一个,守不住,百姓苦矣。”

他说完了就要走,临别时最后瞧了眼徐樵。

“且慢。”

苏预此时从树丛里现了身,拽住颜文训的马缰。

“在下与颜大人同去。”

而沈绣也从树丛里走出,她裙裾上沾着血,脸上也是方才医治时沾的血,站在月亮下,看着苏预。方才不过片刻,两人就都有了决断,但这决断说出口时,却没那么容易。

“民女沈绣,自请上船。护卫太子,往京师登基。”

颜文训眼睛瞪大了,看苏预:“你要扔下你夫人同我一道?颜某此行指不定被当成反贼,死了怎么办?”

苏预攥着马缰的手松了片刻,但也只有片刻,就听见身后的声音响起,却是徐樵。

“本官既敢只身来南京,就不会空手回去。”

他扶着伤,往画舫里看。船头站的两人在徐樵的目光里有些茫然,却瞧见徐樵理了理衣冠,往船上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殿下,臣救驾来迟。这龙袍与传国玺,均在船上。事出仓促,请殿下”,徐樵略抬起头,声音在平静江面上尤为洪亮:

“于此吉时即位。”

***

其余人都愣着,高宪就先跪了。不仅跪了,还磕头磕得十分之规矩谨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绽也跟着跪了,接下去是黑压压的锦衣卫、总旗、小旗、缇骑。船上江风猎猎,小道士转头,握住沈惜持刀的手臂,她就将手缓缓放下。两人走进船舱,不多时,果真捧了个明黄包袱出来,抖落开是朱红的龙袍和玉印。

颜文训在马上看得心怦怦跳,不可思议地看徐樵:

“阁老,这是你……从大内偷出来的?传国玺,你也敢偷?”

徐樵不说话,也没看他。眼睛只盯着江面,眼里却是欣慰,喃喃自语,谁也听不见。

“十九王还有遗孤,真是老天有眼。”

颜文训摇头:“疯了疯了,天爷的,都疯了。”

苏预在他身后已经上马,沈绣只瞧了他一眼就要走,苏预却握住她胳膊,从马上俯身,眼睛在黑夜里亮如星子。

“你保重。”

沈绣眨眼,眼角隐约有泪光,他就松开手,却被她踮脚抱住了,声音细微,在他耳边。

“大人快些回来,我等你。”

“还有呢?”

苏预几乎要从马上跳下去,但他终是忍住了。手擦着她脸上的血,但血迹已经干涸。

“还有……等回来才能讲。”

“好,我一定回来。”

他紧了马缰,把她放开,两人同时转身,颜文训早就跑出去几尺外,而沈绣就跟在督公身后,随浩荡人马走上画舫。沈惜尚且不敢与她相认,两人擦肩而过,江心月白,照着城头幽微火光。

穿龙袍的小道士被人群簇拥着,走进船舱。他眼睛余光看到沈惜,只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隔着山海,尚有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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