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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柒拾贰·圣济殿(一)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45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嗳,苏预,你慢点。” 颜文训拍马跟在苏预后头,两人在官道上疾驰。镇江城防守兵见了巡盐使的官袍也不敢拦,竟在州城彻底关闭之前奔了出去,郊外旷野无人,身后是巍巍江关、月涌大江流。

“颜大人是做文官做久,乘惯轿子不会骑马了么。”

前面的人勒马回头,还不忘揶揄。颜文训呵了一声,加快马速终于赶上,并辔时终于喘过气来,翻了个白眼。

“你那是驿马!在甘州这马跑得比鞑子都快。别人不晓得,我还不晓得么。”

苏预笑笑,握住鞭子往前边指:“那儿有个庙。凑合歇一歇,天亮再赶路。”

颜文训就停了马。

“苏微之,我方才就想问了。颜某回去是为江山社稷,毕竟吃了二十多年俸粮,死也死在京城外头。你有家有口的,为何不随船北上去?万一那假……那新陛下当真安然无恙到了京师,少说你也是随驾有功,何苦跟着我,上头没人不说,指不定,还得掉脑袋。”

他闻言,调转马头向颜文训,眼睛却朝着江岸。

“颜大人知道近来年关去京师,走驿路快,还是走水路快。”

“自然是水路,运河北上京口到淮安,再换漕船……” 颜文训说着,眼睛睁大了。

“你晓得走水路要慢。”

“嗯。” 苏预点头。

“水驿不敢拦南镇抚司的船,但近来春旱,又是北上运春粮,漕船挤在一块,原本十五日能走完的水路,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要走二十余日。但若是走驿道,随站换马,半旬即可到京城。”

“你将自己当铺兵急递铺,元明用来传递消息的地方设施,急递铺的递送人员,叫铺兵。按现在来说,急递铺就是门口一个衙门牌坊,屋里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墙上挂一块钟表,桌子上放两个笔记本,接力送信,可日行三百里。使唤么!” 颜文训震惊。

“从前在辽东时,夜里行军,没马就跑过去。比铺兵还像铺兵。” 苏预笑,叼了根狗尾巴草在嘴里。“早些去京城,还来得及打一仗。去晚了还剩什么。”

颜文训低头沉思,忽而拊掌大笑。

“原来你们是这么打算的!怪不得督公说三大营。你手里有符传,能调兵,是不是?”

苏预摊手:“什么符传。”

对方也愣了:“没符传,你真与我一样去送死啊。”

他就对颜文训神秘一笑,眉毛挑起来,语气轻松。

“等着瞧吧,有兵。正在后头跟着咱们一道去京城呢。”

颜文训闻之,隐约又听见那熟悉的笑声回荡在夜空里,后背突然凉了凉,回头看时,那只有萋萋荒草、浩浩大江。

“你你别吓我啊,我们刑部的人,那都是头顶三尺有青天……”

“知道了知道了。” 苏预拍他肩膀。“颜大人悍勇神武,阎王爷都不收你。”

他们往破庙信马由缰地走,颜文训思忖一会,又开口严肃问。

“苏微之,实话告诉我。你与那个织造局的督公,究竟当年结过什么梁子,是不是已经晓得,迟早要去京城,今夜才如此镇定。我又听人说,春熙堂昨夜失了火,是南镇抚司的人放的。你家后宅起火,为何你却抛家北上,连夫人也不顾了?难道你——”

说到这,颜文训心里一片清明,清明之余,更多是震惊。

“你是真要去送死。”

苏预不说话了。他只是挺直了腰板往前走,月光洒在他背影上,颜文训又气又急,一时不晓得说什么话,憋得脸都涨红。追上去只来得及呸他一声。

“亏我还当你是个要匡扶社稷的忠臣!你还惦记着当年那事,觉得欠台山军一个交待,是不是?你死了,那春熙堂怎么办,你夫人怎么办?”

他听见最后那半句,挺直的身影略僵住,颜文训觉得受了鼓舞,就趁热打铁继续骂:“你怎的大事清醒,小事如此糊涂!当年那事的真凶你查不到,就果真不查了么?你细想啊苏微之,当年几百人被收进诏狱,又一夜之间死得不剩一个,谁有这通天的本事?阁老?督公?北镇抚司?错了,是先皇啊!” 他说得口干舌燥:“反正人也没了我也不管了!索性告诉你,我当年就猜这案子是大内的御令,下头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但如今死无对证,你要问,难不成要追进皇陵里,掀开他棺材板瞧瞧人还有没有气么?”

苏预被他这串狂言说得噎住,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回他。

“从前也猜过,是上头授意。原想趁先皇被药拖着,能进宫面圣,问问当年是为何要下此毒手。但如今看来,确是死无对证。”

他自嘲地笑。

“若当真成了悬案,我只好以身抵罪。毕竟当年,该死的人里也应有我。苟活六年,已经知足。”

颜文训无奈,情急之下又蹦出句狠话。

“你死了,本官就劝沈夫人改嫁!我在京师做官这几年,倒也颇认得几个才俊。嫁个比你好千万倍的,逢年过节携家带口去你坟前烧纸!”

苏预倒真被这句话震住了,大袖在风里飞扬,瞧着很是伶仃。颜文训又过意不去了,咳嗽一声:“那什么,话说重了,别往心里去啊。”

苏预回头,笑容倒是很和煦,但颜文训打了个冷战。

“若真能如此,倒也很好。”

庙里灯火微微,苏预瞧着江岸上的渺渺火光,眼神像是诀别。

“若不能在京城聚首,颜大人便代我传话,说和离书早已拟好,就在老夫人那儿。兀良哈已安排妥当,待京城事毕,就送她们回家。”

“春熙堂的火……”

颜文训愕然。

“是我派人放的。”

苏预言简意赅:“已事先打点好,药材、病患,都挪去他处。只剩个壳子,烧便烧了。”

“你当真不做医馆了?”

“沈绣在何处,何处便是春熙堂。” 苏预点头:“这天下自由来去的地方有许多,没有我,她也能过得好。”

颜文训长叹。

“你为这一趟,准备了多久?”

苏预笑。

“六年。”

“六年里,我用药材商路打通南北,药材直供京师,由尚药局打点,送至大内。皇帝的嗓子,是番僧的长生丹毒哑的,但日渐沉疴,也少不了药材的功劳。” 他背着手:“此话告诉你也无妨,从前维持春熙堂的钱,半就是织造局从下头孝敬督公的钱耗里克扣,可谓民脂民膏用之于民,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难怪。” 颜文训摇头:“原来你还真是个阉党。”

苏预笑。

“我是阉党,你就是阁老门生。”

“我跟他!” 颜文训吹胡子瞪眼:“各走各的阳关道。”

苏预拍马往前,转头催他。

“我与督公也是,各取所需罢了。”

“唉,等等,苏预。” 颜文训瞧着前头破庙,忽而眼睛眯起来,低头伏在马上,藏身进树荫里。

“前头有人!”

苏预闻言,下意识低头策马也藏进树影,却见那远处黑豆大小的人影在破庙前起劲向他们挥手,绯色袍服在黑夜里也亮得晃眼,更何况耳边还簪了朵颜色浓郁的山茶花。

***

“哎唷,苏微之,可想死我了!你不知道,我这一趟,可真天爷的九死一生!”

柳鹤鸣眼泪汪汪地要来抱苏预,被对方一把推开。

“浑身熏香,离我远点。”

“我这不是万不得已……小楼还在马车里头呢,你们先进去将火点上,待安顿好了细说!这晚上寒气重,可不能冻坏了我家夫人。”

他扭头就走,把苏预和颜文训撂在当地。苏预瞧他那生龙活虎的架势稍稍放心几分,又瞅见那马车上挂着的镇江烟花巷里精致竹木灯笼,心里明白过来,晓得他这一路为何没被北边的政敌追杀——多半是躲去了老地方。

“柳大人真是三分靠急智,七分靠桃花。” 颜文训也下马,捂着鼻子站远了感叹。

“阁老偷印出城的事,大内瞒不住太久。若有人有异心,几日内定会沿水路陆路两拨盘查。高宪为了保住荣华富贵,定会用手里的兵,因而那漕船虽慢,却是最稳妥的路。”

苏预像是猜到了颜文训在想什么,嘴角上扬看着柳鹤鸣忙前忙后。

“原本你我暗中行路,无人注意,只是这回碰见柳大人……便刚巧成了活靶子。”

颜文训:……

“嗳,苏微之,怎的不进去?” 柳鹤鸣抱着东西下了马车,杨楼月远远地朝二人行礼,瞧着与寻常夫妻没两样,苏预忽地瞧着有些眼酸,就偏过头。

柳鹤鸣见他俩呆站着,就先行提着灯挽着夫人进去,还没走几步,就唉哟一声。苏预与颜文训立即抽刀冲进去,就瞧见庙里大殿上火堆旁稻草堆上靠着个人,正优哉游哉,头枕在行李上看医书,手边药釜里熬着药。几人冲进去时,打眼他就先瞧见了苏预。

“赵……”

苏预难得哽住,眼睛都直了。

“苏大人?”

赵端平也愣住,而身后帘子内又有如意仙病中虚弱的声音:“谁?”

赵医士这才回过神,对帘子里道:“阿姐,无事,都是相熟的人。”

又睁着澄澈大眼左瞧右瞧,没瞧见那想找的身影,掩饰不住失望的语气,又试探着开口问。

“苏大人,沈、沈姑娘呢?你们没一起么?”

苏预:……

啪啦。

却是柳鹤鸣掏扇子的声音。他那漂亮眼睛上下瞟了几眼,登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对苏预咳嗽一声,又站直了对赵端平严肃道:

“叫什么沈姑娘,那是沈夫人。”

***

火焰噼啪响,偌大一间废弃佛堂被划成东西两边。如意仙与杨楼月患难重逢抱头痛哭,关着帘子去说悄悄话,赵端平和颜文训面面相觑,未几颜文训从背囊里抽出一支酒囊晃了晃问他,甘州黄曲,喝不喝?

而柳鹤鸣拉着苏预往后院推说解手,实则把苏预怼在墙根,脸上全是八卦。

“唉,怎么回事儿?那小子。” 柳鹤鸣眉毛快飞到额头上:“对沈夫人有意思?瞧你方才那眼神,我以为你要杀了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小子是胆儿太肥,还是傻啊。”

“都有吧。” 苏预抬头望天,踹了柳鹤鸣一脚:“你有酒么。”

“死到临头还喝酒,喝个屁。” 柳鹤鸣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啐了一口,还是转头回佛堂,把颜文训喝了半口的酒囊抢过去,无视身后的骂骂咧咧。

“你夫人喜欢他么?” 柳鹤鸣未待苏预喝下去就问,对方果然呛住,咳得脸上泛红,转头瞪他,瞪得柳鹤鸣举起手:“好好好,不问了,你喝,你喝。”

苏预仰头喝了半壶,才合上酒囊的塞子,眼睛瞧着佛堂里的火光。

“不知道。”

他仰头又去看星空,向后靠在墙上。

“我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有谁。大略有我……或也没有。”

“嗯。你家那位,是比较不一般。” 柳鹤鸣沉思。“不过,你们夫妻俩不是向来相敬如宾么?何时见你陷得这么深了,苏微之?”

苏预又不说话了,等柳鹤鸣用胳膊撞他才回过神,眼神定定的,眼里都是笑意。

“噫。” 柳鹤鸣被酸得打哆嗦。

“算了,你好自为之。不过我记得,你当初不是不愿成婚么?怎弄到今日这步田地?”

苏预眼帘低垂,沉默半晌,久得柳鹤鸣以为他是盹着了,然而还是开口,声音很轻。

“是我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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