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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柒拾伍·圣济殿(四)

作者:寡人有猫 当前章节:46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21:47

京师皇城东墙下,御马监北,即民间称为“番经厂”番经厂与汉经厂比邻,在皇 城内东墙下,御马监北。 番经厂职责是举办藏传佛教法事,“习念西方梵 呗经咒”,承担法事任务的也是宫中宦官。作法事时, 即 “凡做好事,则悬挂幡榜,惟此厂仍立监斋神于门 傍。本厂内官皆戴番僧帽,穿红袍,黄领黄护腰,一 永日或三昼夜圆满” 。的所在。此时正是黄昏,酥油味道弥漫,灯火将大殿燃得通明。

穿红袍、戴番僧帽、黄护腰的太监,在狭窄殿内念诵梵呗,另有牵黑犬的、扮为韦陀神的、吹螺角、执大锣的,从昏黄大殿外跳着进来,在五色伞盖下跳舞,唱诵经文。领头的番僧手中拿头盖骨做成的“天灵碗”“靖难” 之役中,建文二年(1399)四 月白沟河大战,“阵亡军士积骸遍野”。燕王朱棣 “念之, 命收其头骨,规成数珠,分赐内官念佛,冀其轮回。 又有脑骨深大者,则以盛净水供佛,名天灵碗”,这种 做法 “皆胡僧之教也”,手指沾了水,往矮榻中央端坐的人身上洒。

那穿明黄僧袍的人脸色青灰,手里拿着念珠,靠在团团围起来的明黄锦垫上,呼吸虽微弱,但还活着。跳舞的宦官们像群魔,环绕着形同朽木的皇帝。

门外,天色极昏暗处,穿大红麒麟纹样曳撒、戴三山帽的太监站在屋檐下,手里搓着几枚蜜蜡珠子。身旁的小宦官提灯,给他拿着灰鼠皮外袍。

“爷爷,外头冷,咱屋里去吧。”

“码头来消息了么?督公北上,今日是第十五日。耽误了吉时……” 那太监的脸极白,两道细长的眉掩在灰鼠皮袍里,说话轻声慢语。

“再不发丧,就迟了。”

说话间,酥油、沉香与其他刺鼻香味混在一块,谁都瞧不见那皇帝坐的锦缎下边是冰床。天下权力的中枢,终日泡在此处打坐、吃丹药,真正的事生如死。他们用药吊着皇帝的最后一口气,只有疯子能想出这样瞒天过海的计策,小宦官上下牙碰在一块,浑身抖着。但那白脸的宦官又瞧他,语气沉稳。

“圣济殿嘉靖十五年(1536),改御药房为圣济殿,又设御药房,由御医轮流值班。万历三年(1575),圣济殿造御药库关防印一枚,由提督太监收管,以凭传取,年终将传取药材及剩余数额等项造册,送礼部查考。的药,都烧了么。”

小宦官连连点头:“烧了,烧了。”

太监就从黑压压的琉璃瓦下抬头,往向阴沉天色。那天边倏忽飞过一只海东青,尾羽被夕阳染得金黄,长啸一声,就冲进云端。

“好。”

太监眯眼,像被夕霞刺痛了眼睛。

“你在隆德殿救的那个,泡在药桶里的宫女,我已命人送到济州老家,好生照料。”

小宦官眼泪立即流下来,痛哭流涕地磕头。

“不必跪我。” 太监搓着蜜蜡珠子,眼睛只定定望天。

“早年也有人这么赎过咱家的命,那会儿,咱家还是肃州总兵,天下人都以为我死了。不过”,他笑:“老天爷也有瞎了眼的时候。”

“欺天一丈,千载难逢。”

哐啷。

宫门被撞开了。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在皇帝清修之所,宫门被撞开,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宫变。

太监握紧了手里的念珠,眼睛直愣愣盯着门口,先瞧见的是朱红的蟒袍,那张脸却有些面生。瞅了半天,对方才笑盈盈地带着几百号净军涌进来,把番经厂围成铁桶。

“东厂提督金绽,见过尚药局总管。” 他简单行了个礼,净军就流水似地冲进殿里,番僧早就跑得干净,只剩下冰床上坐着的“先皇”。

“总管劳心。”

金绽盛气凌人,说的话却诚恳:“眼下的事,交与咱家便好。”

对方不说话,只站在当地,堵着他走进番经厂。金绽没料到这一出,惊讶片刻又抬头:“怎么?”

对方素净的脸上没血色。“你把督公杀了?”

吱嘎,宫门再响时,穿飞鱼服、玉腰带,披着黑狐皮大麾的人匆匆走进来,腰带上挂着箭囊,眸子如箭矢般亮。

“阮阿措!” 太监立即冲下去,也顾不得金绽。金绽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看那生死关头的两人和总角之交的孩子重逢似的,半句话也说不出。

“檀佛儿。”

督公把弓弩朝后头一别,久违地脸上显出笑容,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快了?” 对方问。

“快了。”

督公答。他眼睛望进幽深殿里,那中央端坐的人。那苟延残喘的眼睛像龙又像蛇,嘶嘶吐着信子。两两对望间,连吹过的风都刺骨几分。

“咱家要亲手,送先帝最后一程。”

***

“唉哟,这天真敞亮,节气真清爽!颜大人喝过国子监后头那口井酿的茶么?春分时候翰林院的人都要骑马去那舀两瓢,说是能明目澄心。”

城门头路过一辆马车,赶车的俊朗人物叼着草杆,意态风流,路过的狗都要停下来看他几眼,但柳鹤鸣只惦记着插科打诨,把马车驾得稳当。

前头走的颜文训倒比他紧张许多,左顾右盼,瞧见乌泱泱人潮拥挤在城门前,乞丐密密麻麻蹲坐在城墙下,又疑惑了。

“难不成宫里还没动静?这路上连白幡都没见着。”

他悄悄地将马控得慢了,对赶车的漂亮人物耳语。

“我看你是急火攻心。” 柳鹤鸣笑,指了指城头:“督公那边,替咱们把活儿都干完啦。”

颜文训抬头,才看见城楼上赫赫的军旗,军旗下站着的却是新任的东厂提督——金绽。

“不好。”

旧绯袍飞扬,颜文训一个马头急转,惊得柳鹤鸣险些摔下马车。还没来得及抓住对方袖口,人就已经预备着奔出去。柳鹤鸣吼:你要去作甚!

他就只来得及回头,揪住对方领口,说得飞快。

“三大营易帜,路上无白幡。先皇没死!苏预有难,我要去救他。”

“你去哪儿救?” 柳鹤鸣难得急色:“那小子早和赵端平进城了!”

颜文训眼睛望着天。天边外,海东青啸叫一声。

“城北皇陵。”

他扬鞭策马,撂下最后一句话,就奔离柳鹤鸣的视线。

“督公要去的地方,他也定会去。”

***

沈绣从软轿里下来,轿子停在皇城外。

“阿惜,你想清楚了,真要进宫?”

她看着沈惜,沈惜眼睛看着不远处。那里是巍巍皇城城墙,再往前走,就是铁甲森然的卫兵。临别时小道士给了她一块玉牌,说拿着它,事成之后便可进宫,无人会拦。

皇城上空是残阳似血。这场争斗里没有干净的人,沈绣方才眼睁睁瞧见金绽是如何在瞬间拿下高宪、督公被从船舱里请出来,带着几百甲兵、把局面控回自己手中。

原来徐樵早已和督公联手,金陵那几起案子,都有他背后的操控。养济院、太医院、巡盐院。阁老不在金陵,但金陵有阁老的文名。他买通走投无路的举子、说服渴望变成士人的医官、甚至把握住高宪渴望除掉他的野心,借刀杀人,做成这瞒天过海的局,成功把他想扶植的人推上龙椅。

铁甲俍兵是他的兵,也是他给新皇豢养的私兵。沈绣光是揣测就觉得胆寒——究竟是如何的谨慎与疯癫,能让他几十年如一日地在无物之阵里闪转腾挪?

“阿姐。” 沈惜握住她的手,在她手上写字。

“阿惜想去太医院做医官。”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全然不知道世事险恶。

“此事,只有姐姐答应了,阿惜才会去做。”

风里吹来簌簌声,沈绣仰头,瞧见宫门外飞过一只海东青。仔细看,又像是鹤。

强悍孤勇,展翅能上九霄。鹤原本是如此的动物。

“阿惜,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沈绣看她:“但阿惜无论去何地,想回来时,阿姐都在你身后。”

城墙上那只鹤飞走了,而身后忽而响起马蹄声。沈绣强行按捺住心跳回头,却见是风尘仆仆的赵端平,从马上滚落下来,顾不得狼狈,踉跄着跑到她跟前。

“沈,沈姑娘。”

他终于喘上一口气,指着北边,目眦欲裂地开口。

“苏大人他、他随宫中的人进皇陵了!”

“还要我将此物交托与你。” 赵端平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个布包,那布包里是一块红喜帕、一个香囊,香囊坠着玉珠,仔细瞧来,像个耳坠。

咚,咚,咚。

谯楼初鼓定天下,宫门一扇扇地缓缓掩闭。浩荡的白绫哗啦啦垂下,京城各处的人都抬起了头。

——“万岁驾崩!”

——“万岁驾崩!”

司礼监太监凄凉的宣告响彻寰宇,接着被接连传出去,声声回响在空荡天地间。

***

皇陵幽深。

督公扶着灵柩在前,苏预和其他人在后。远远地,他只能瞧见那披黑大麾的背影,像极了多年前在台山城头,众人都穷途末路、几近绝望时,他将神机营生锈的弩与炮扛出来,把整个台山轰成白夜。

有些疯子不管再怎么掩饰,也不能走常人的坦途。他们自己有自己的狭路,而那狭路走到底,却开出万民的坦途。

苏预握紧手里的剑柄。他换了锦衣卫的曳撒,藏身在丧礼仪仗中,密齐的白底皂靴在神道上发出蹭蹭响声,肃静、整齐。神道尽头就是地宫,进了地宫,墓道封闭,就是天地都触不到的所在。

他在赌命。

但这想法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深埋心底。从前就算有丝毫活下去的念头,他都觉得羞愧。但如今不一样了。京口码头那座山上,两两相望时,有些郁结许久的心思,就此被解开。

假若能出去,余生要只为她而活。

“停柩!”

宦官的声音响起,在人群尽头的督公转身,只留金绽与尚药局太监两人,其余人等都向后退一步。接着墓石被推开,轰隆隆震动天地。上好汉白玉雕成的石像生侍立两侧,文臣武将、神兽天人,都木然看着他们抬着棺椁缓缓向前。华盖打在头上,白幡飞舞。

苏预也跟了上去,跟在所有人之后。督公回头,瞧见他,眼神霎时变了。尚药局太监也看见了他,苏预眼神只惊讶几瞬,就恢复平静。

“真好,檀总兵,你也没死啊。”

石门关闭了,石门后的锦衣卫们都肃立,无人上前。那扇门关了之后就不会再开,这几个太监将成为先皇最后的陪葬,不能不说是忠心耿耿,但无人在乎,毕竟皇城里另有新君,已在阁老的拥立下即位。

他们打着哈欠等石门关闭,没人瞧见恼怒的督公推了苏预一把,想把他从最后的缝隙里推出去。但对方撑住石门,站得笔直。

“你疯了!” 督公揪住他衣领,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你有家室,来送什么死!”

苏预站直了,受了那一巴掌,脸上还是淡然的笑。

“我来问个真话。”

他抬起下颌,看向棺椁。

“还能开口么,陛下。”

“今朝这几个苟且偷生的鬼,来问陛下。六年前,那台山枉死的百名死士,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要平白地受死。”

墓室里寂静,墓道深处,有黑影涌动。接着有人从镇墓兽身后走出来,走到所有人近前。黑真那刀疤纵横的脸,在长明灯下一会哭,一会笑,尤为可怖。

他把刀插在地上,掏出酒壶,把里头的油倒在地上,又点了支火折子。

“说罢,陛下。说完了,一块上黄泉。”

“路上有咱几个陪着,倒也不算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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