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照着黑真的脸,督公却是笑的。他径直走到棺椁跟前,一把揪下罩在上面的明黄引路幡。苏预也走上去,两人左右站着,把沉重馆盖抬起来。
长明灯烛泪滴答,督公低头,瞧了瞧里面双眼微阖,形同死去的皇帝,就看向檀佛儿。对方熟练伸手掏了个药丸,伸进棺椁,撬开昏迷之人的牙关喂进去,不一会,那苍白的脸上就睁开两条缝,黑漆漆的眼仁,像从地狱看人间。
黑真坐在地上,手里的火折子离地上火油仅咫尺之遥。其余几人也不大在意自己的命,倒更在意棺椁里身穿龙袍的先帝。
“嗐,险些忘了,陛下早已不会说话。” 檀佛儿无奈:“早些时吃进贡的龙虎药,毒坏了嗓子,也废了下头的东西。天家如今与你我一样,等于是阉人。” 檀佛儿对督公笑,笑得很乐呵,也很凄凉。
“这么多年,其实那缘由,猜我也猜出了七八分。”
檀佛儿束手,眼神冰凉。
“那便是,你我之性命、朝廷之法度,百姓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于陛下而言,不过笑话罢了。”
“杀百人也是杀,千人万人也是杀。海防退一里是退,一万里也是退。只要能端居庙堂,下头是人是鬼,都无所谓。”
“报应来得太迟。” 督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几句话:“若我当年就杀了你……如意不会死,天下也不止陷入如此乱局。实为庙堂之罪,如何万民承之!”
黑大麾靠在棺椁边,像是不胜其重。眼睛荧荧映照火光,而棺椁里那濒死之人漆黑的眼里,终于有惊恐神色。他终于从终日的烟熏火燎、梵呗钟声中醒来,记起自己浑浑噩噩的前半生。他张口,却发现自己讲不出一个字。
督公看棺椁里的人挣扎着,要从那一堆锦绣、玉石、夜明珠的随葬物里起来,终于晓得自己是在哪里,几乎吓破了胆,发出沙哑喊叫,但旁边的几人只是冷冷看着。
“当年是我。”
太监终于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下去:
“陛下说,只要那个绝食的高丽贡女肯进宫,就放台山军走。为此,我特去诏狱,将名册理好,打点上下,就等着辰时天亮,开牢门,放他们回家吃饭。”
“那时候,也是年节。腊月后,众人连冬衣都没带进来。开牢门尸体冻在一块,要分开埋,得砍胳膊、砍腿。”
他自顾自说,眼睛嘲讽,盯着皇帝。
“其实要高丽贡女肯进宫,实在不用如此周折,杀了我便可。但你不杀我,却杀了台山军。”
“陛下看得起谁,想用谁”,他眼里的火熊熊燃起:“便折断谁的骨头,才好生生世世做你的奴才。”
“这便是你的为君之道、治世之道。要天下人当你的狗,供你一人驱策。可陛下,狗原是猛兽,逼急了,也会吃人。”
“今日便是陛下的死期。” 阮阿措眼睛亮得可怕,那不是死到临头的恐惧,反而是欢悦——终于能与心中挂念之人再度聚首的欢悦。
“无需怕,陛下。白绫绕在脖子上,不过痛一会罢了。”
他转身,黑大麾甩出去,沾在火油里,就将火油引到脚边。他抬脚轻捷一跳,就跳进棺椁中,掐住了奄奄一息的皇帝脖颈。垂死的人用尽绵软力气挣扎,像条被掐住七寸、扑腾的蛇。
“快走!”
他回头吼,脸上两行泪。
黑真却把火折子裹进袍子里弄灭了,闭眼又睁开,把刀拔起来对余下三人挥了挥。
“没听见么?快滚。各人冤孽各人偿,我剁了阮阿措与狗皇帝就上路,与你们无关。”
说完他又看了看苏预,低垂下眼,眼角带笑。
“苏总兵,说实话,这几年在金陵种花,将罪魁祸首都想成别人地这么过日子,倒是我这辈子最逍遥自在的时候。”
“太医院那些花,帮我再瞧瞧。春来蒲柳、夏去芙蓉、秋菊冬梅。说你贪生怕死,其实我何尝不是?”
他将刀往脖子上横,被苏预架住了。两人的刀上下格挡,而另一头,檀佛儿和金绽正从棺椁里边捞阮阿措。他正疯了似地掐着皇帝的脖子,涕泗横流。原先还在扑腾的皇帝终于不动了,真正变成一具死尸。
他却像失了魂一样,额头抵在死尸胸前,大声嚎啕起来。
“督公!” 金绽这声叫得哀恳,谁听了都想落泪。
“咱走吧!”
他终于起身,从棺椁里爬起来,用尽力气支撑脱力的四肢往外骨碌。外头的人生拉硬拽,要把他从深深棺椁中扯出,却听得耳边轰隆作响。
像天崩地裂。
“是地震。”
苏预抬头,耳边又传来轰隆。
“今晨,京城天上有群鸟盘旋,乃地震预兆。” 他放下黑真,回头去帮棺椁外的几人。而此时轰隆声加剧,墓道里土石崩塌。
督公的手却从手里滑落了,他半跪在棺椁里,最后看了眼金绽。
“我不走了,你们走罢。为案子报仇,是为公义,死在皇陵,是咱家的私心。”
“如意的女儿也受我连累死了,都是我之过。”
砖石滚落、地陷山崩。长明灯火光摇曳,闪烁不已。檀佛儿跑过去把黑真拉到墙根地下抱着头,而苏预却站在棺椁边,将剑柄伸进去,递进黑暗里。
“如意仙没死。”
他言简意赅:
“在镇江,我与沈……” 他提及那名字时心口一滞,还是说下去:“我与夫人一同救了她,现下人正在京城养病。”
棺椁里,衣料簌簌动。继而是太监自嘲的声音。
“苏微之,成天诓我,有意思么。”
苏预声音和平时一样,甚至有些轻松。
“是不是诓你,也要活着出去才晓得。你想一错再错么?”
良久,震动稍平。黑暗里绣麒麟的袍服伸出来,把刀柄握住。苏预终于心落地,用力拉他时,就听见天地巨响,长明灯被震落,倒在地上,点燃火油,霎时,地宫中烈焰熊熊。
亮如火宅。
***
“沈,沈姑娘,前头下雨了!”
赵端平骑马跟在后面,沈绣与沈惜的马在前头飞驰。
城北皇陵区原有卫所的重兵把守,又是大日子,远远就瞧见皇陵前铁甲森然,连神道都见不着。而远处淅淅沥沥,当真下起来雨。
雨势渐渐打起来,把她衣衫都打湿,马蹄也滞重,她不得不回头,看着沈惜。
“阿惜,你先同赵医士回去。”
“阿姐。” 沈惜眼睛在雨里闪烁,她看见了沈绣泪流满面,打手势却清晰。
“阿姐去哪,我去哪。”
这是当年她们携手上马车回枫桥镇时,沈惜说的话。
沈绣用袖子把糊住眼睛的泪水抹掉,袖笼里还揣着香囊、手帕。天地间被水幕连起来,比金陵那日成婚的雨还要大。
但这条路的尽头或许再无人给她撑伞。
沈绣回头策马,继续往皇陵飞奔。而头顶响起怒喝,那是守陵的卫兵,远远在望楼上瞧见了她。不用抬头,也晓得弓弩正指着她的额头。
她绞尽脑汁,想要如何才能进去。但她此刻什么都不是,皇陵就在面前,却一步都不能挪。
“开门!”
沈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竟能发出这两个字的音节,尽管在大雨里含混不清。
回头时,她瞧见妹妹抬头,把袖笼里的白玉牌高高举起来。那上面什么都没写,但刻着龙凤。
“中宫令牌?”
望楼里有兵士瞧见,愣神了。沈惜也愣了,对沈绣投去“我也不知道”的眼神。中宫就是皇后,小道士把前朝的皇后令牌给她做什么?
但望楼里只是踌躇半晌,却还是无人动弹。她们单薄身影在雨里太过可疑,而雨势又太大。贸然开门,这罪名谁都担不起。
马蹄又哒哒地响起了,这回后头来的不光是赵医士,还有另一匹马的声音。沈绣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着,就先听到马嘶,接着那绯红官袍的人就控制不住马速似地直冲到守军前边,就差把手里的符传怼到对方眼睛上。
“江南道巡盐使颜文训,受诏来皇陵查案!”
他这一嗓子把兵士给唬住了,接着颜文训就拂袖,险些把袖子上的水溅别人一脸。
“快开门,人命关天!” 他吼:“管皇陵的官他爹没学过天象么?要地震了!”
轰隆。
天地摇动,沈绣的心也跟着往下坠。
守兵在语言般的吼声中终于屈服了,让出一条通路。沈绣与沈惜就紧随其后冲进去,眼前是巨大神道、尽头是堵得严丝合缝的墓道石。
地宫已被封锁,寂静中,只能听见让人齿寒的咔啦咔啦响声。
那是地宫在崩塌。
沈绣不知自己是怎么跳下了马,也不知是怎么冲到墓道跟前。天摇地晃的时候她反倒不怕了,恍惚中倒想起从前在诗册里读到的什么,山无棱,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现在天真的崩了,苏预也真的要抛下她。
“苏预!”
她终于喊出声,五脏六腑都尝着血味。
巨响在墓道不远处,继而有大块泥土塌陷,连上面的树木也歪斜,漏出天坑似的一块。颜文训要赶过来拦她,但沈绣跑得比谁都快。
她用手去搬那些土,徒劳无功地搬着,十指破了也不知道,只晓得要找他,找他。
“苏预,我喜欢你啊。”
她快把心哭出来了。
“不要死。”
“不是说好,回来我就告诉你吗。”
“你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