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细小,不易捕捉,但在深夜的卧房里尤为清晰。两丛火似地碰到就烧起来,她看不清眼前的人,但能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
“你还没好…”
她按住他的手,但无济于事。他的手早就掠开衣带往更深处走,手极烫,沈绣呼吸滞住,额头抵在他胸前,想把他推开,但根本使不上力气。
“别推。” 苏预声音在她耳边,连呼吸都是烫的。
“头又晕了。”
沈绣将信将疑看他,但苏预眼里水光潋滟,说话间也闷声不响,又激起她恻隐之心。
“那、那你慢些。”
她不知道怎么将这句说出了口,说完就脑袋嗡地一声,咬唇不语。他得了这句,随即把她箍在怀里,力道之大倒不像是个大病未愈之人。方才未曾止息的火又烧上来,很快她就浑身和他一样烫。他把人抱起来走进拔步床的空档,雕花木床柱一时间颤颤巍巍,像是不堪其重。
“那夜在皇陵…”
他咬着她耳朵,声音沙哑。
“我当这回真是活不成了。”
她心头发酸,手搭在他肩上。那双炽黑的眼睛在夜里、老虎似的望着她。亦像身陷无间地狱的罗刹、小心翼翼祈求菩萨爱怜。
他从前很少直视她,千防万防,不让自己爱上她。
她也一样。
但他们总能狭路相逢。斩断所有其他可能的退路,只剩通往彼此的这一条。
“沈绣。” 他眼泪掉在她肩窝里,也是滚烫,声音却是平静的。
“我…”
她没让他把话说完,支起身在黑暗里找到他的唇,蜻蜓点水似地掠过,但激起他浑身战栗。
“大人无需辩白。”
还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水流过山石那般清冽的声线。但又和他们新婚那晚不同,她不再担忧、不再害怕、不再瞻前顾后了。
她从莲花池里伸出柳枝,将甘露洒在他唇上。
罪孽三千,今夕得救。
“是我先喜欢了大人。”
他下一个吻几乎将她溺死在幻梦里。如何克制地待她,成了苏预此刻最棘手的事。喘气粗重而锦被翻涌,漫天漫地都是纠缠啃噬的声音。
待她从齿关逸出声响,苏预蒸腾的全身才陡然一紧,控住节奏,将腰腹制在原地,拨开她脸侧粘连的头发,漏出那张素白的脸、尖俏的下颌。汗水从脸侧掉下去,掉进锁骨,那段弧线比之销魂弯刀更厉。
他的夫人原是个笨蛋狐狸,勾得别人要为她而死了,自己却浑然未觉。
“此话,该由我先说。”
他把牙关咬紧,撑起身看她。沈绣脸红得云蒸霞蔚,怔怔地对视过来,像没听懂他的意思。
他忽而心跳得要跳出胸口。像回到六年前离乡远走,把桌上磨的玉簪子攥在手里,提醒自己这条命尚有重量。
他命中注定的桃花,在这多旱多灾的暮春时节开了,开得喧嚣灿烂、绵延不绝。
“秀秀。”
那心旌摇荡的一瞬过去,沈绣指甲没留意在他背上划了道长长红痕,泪眼汪汪地不说话。
而锦被里的声响倒愈发清晰。
***
夜,五更。
沈绣坐起身,看熟睡的苏预,在他脸侧吻了一下,沉思片刻,终是披衣起身,把桌上灯芯捻亮。
院外遥遥地传来马嘶时,沈绣已收拾停当,对镜子瞧见自己桃花似的脸色,又把衣领往上拉,试图遮住那些红痕。
她把信笺搁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苏预,就轻轻开门,闪身出去,遁进夜色里。
沈惜骑马等在后门外,穿着男装,脸被大帽遮住,抬起时才能看见晶亮的眼。
“阿姐。”
她待沈绣上马,回头对她做口型。
“去哪?”
沈绣点头,把外袍系紧了,下颌搁在沈惜肩上,眼睫湿漉漉的。
“嗯。阿惜,记不记得阿姐曾说过,若是哪日我当真心中有了苏预,我们便一同回姑苏去。”
“如今我心里全是他。”
沈绣在沈惜背后,声音发颤。
“情愈浓,便愈不能长久。”
“阿惜,姐姐心里乱。便随意去个地方,待我静一静罢。”
沈惜不说话,只拍拍她在夜风里一些有些发凉的手,点头策马,马蹄就哒哒响起,消失在夜色中。
***
苏预起床时不见了沈绣,起初并不着急。起身时静室生香,便只靠在床头,闭眼沉溺于昨夜。待鸟鸣在窗边越来越亮,他才起身,瞧见桌上放的信笺。
他穿衣裳的空档拿起信笺,刚看了一行,就眉心蹙起,继而匆匆看完,就把信笺揣在怀里,开门出去。
“唉哟,苏预,起得恁早。听闻你昨儿就醒了我…”
柳鹤鸣在前院逗笼子里的八哥,回头见他,话没说半句就被拽着走出去,信笺拍在他怀里,苏预眼色凝重得要杀人,声音却很低。
“帮我瞧瞧,这信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苏微之,柳某记得你识字啊。”
柳鹤鸣说笑着打开信笺,看了两行,就迟疑看他:“沈、沈夫人写的?”
看苏预点头,他就合上信笺连连摆手:“这这这你们自家事儿我可管不了。”
苏预捏眉心:
“不看我就绑你去神机营做参军,让金绽多多给你派活儿,到入秋再放回来,让你见不着孩子出生。”
“你!狗贼!” 柳鹤鸣哽住,想了会还是把那信笺又展开了,看完合上,摇头叹气。
“别这么叹气,活像个诊到了死脉的坐堂医。” 苏预语气难得焦急,焦急里还有点忐忑。
“秀…沈绣她说这几日不想见我,又说我们并无嫌隙,是什么缘故。”
“你昨…” 柳鹤鸣沉思:“昨夜没做什么逾矩的事罢。”
苏预沉默,沉默间摸了摸变红的耳朵,咳嗽一声转过头。柳鹤鸣白眼快翻到天上,仰头叹气,继而挥手。
“送客送客。”
“你说清楚。” 苏预像捉住了稻草似地扯着他袖子,目光炯炯。
“唉哟放手放手,这料子可是小楼选的。”柳鹤鸣摸太阳穴,痛心疾首地回头,拍了拍苏预的肩。
“回家去等着吧,你夫人过几日便回来了。这女儿家的心思,苏大人这辈子都揣摩不着,算了,算了啊。”
“什么算了。”
“你不晓得沈绣她…”
说了半句他又清清嗓子,眼帘垂下去,耳朵还是红的。
“方才瞧见这信笺,我便开始想她”,苏预喉头滚了滚,放开柳鹤鸣兀自往外走。
“想得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