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时,花鸟朦胧。苏预抱着沈绣回卧房时人已经熟睡,回廊里飘来槐花的细香。
年节在改换年号的匆忙中过去,新帝大赦天下,转眼春色已浓。在槐花香中他停了停,看月色里沈绣的睡颜,嘴角浮起笑意。
“苏预。”
她在睡梦里说得不清不楚,微蹙眉,尾音带钩子,听的人心旌摇荡,手臂更扣紧几分。
卧房里灯亮了又灭,间或有黄莺啼叫,向窗子里探看,但绿纱窗里只有摇晃的影,什么都瞧不见。待天边显出珍珠白,才重归寂静。
***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一月后,钱堂胡同钱粮胡同,明代属仁寿坊,称钱堂胡同,因钱局设此而得名,在今北京东城区隆福寺附近。某大宅后院花园里,藏书阁楼下辟出两三石凳,流水花墙。柳鹤鸣用竹扇打拍子,对面隔着湖的水榭里正有戏台,两个年轻秀丽的优伶正在练习曲谱,嗓子脆生生,但唱得略显生涩,没柳鹤鸣那几句婉转悠扬。
“坐这儿难为你,上去唱得了。”
旁边坐的苏预武官打扮,一身青绿曳撒,佩刀横在腰侧,坐得硬桥硬马,手里拿个白瓷杯,刚接了杯酒喝下去,眉头就微皱。
“这可是上好的襄陵竹叶青明朝人顾清撰写的《傍秋亭杂记》中记载:“天下之酒,自内发外,若山东之秋露白,淮安之绿豆,括苍之金盘露,姿州之金华,建昌之麻姑,太平之采石,苏州之小瓶,皆有名,而皆不若广西之藤县、山西之襄陵为最”,和你喝惯那黄酒不一样,喝不了别吐,贵着呢。”
柳鹤鸣摇扇子看他:“苏微之,逾月不见,你弃暗投明,终于打算关了你那医馆,回去给神机营做事了?”
“喝得惯。” 苏预没接他的话,只瞧着酒杯。
“当年在台山,阮阿措带的净军都喝烧酒,听说当年跟着三宝太监下过西洋,军中北边人多。”
柳鹤鸣不言语了,上下瞧他:
“你去神机营,夫人也答应?新婚燕尔,又刚养好伤,何必瞎折腾。”
“秀……是沈绣她自己劝我去的。” 苏预眉头又蹙起一点,苦笑道:“我倒宁愿她拦我,但我若想做什么,她从不拦我。”
“哦,那么春熙堂就是小夫人在管了。” 柳鹤鸣点头,继续做听戏状,耳朵却支棱着。
“嗯,不过……” 苏预若有所思又喝一口酒,就把酒杯放下,欲言又止。
柳鹤鸣心有灵犀转身,把扇子啪一合,就差脸上写着好奇二字,神采奕奕地看苏预:
“讲讲,这回又是怎么被扫出门的?”
苏预手抵在眉心,戏台上的优伶被对面这两个俊俏人物吸引得无心唱戏,眼风不停飞过来,可显然那两个俊俏人物显然无暇他顾。
“倒不是被扫出门”,他斟酌措辞,最后放弃道:“是沈绣她近来似乎是对我……冷淡许多。”
“柳鹤鸣。你说我该不会是”,他手点着额头,终于说出那几个字:
“色衰爱弛。”
“哎呀呀,哎呀呀。” 柳鹤鸣在青石板上来回踱步,苏预又喝下去一杯,脸上还没酒意,只有愁容。
“照我说你当初娶人家,不就为了举案齐眉。如今倒是你予取予求了,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
柳鹤鸣拿扇子指他,眼睛转了转,又唉了声,苏预抬头,就见对方一脸严肃看过来。
“苏微之,从前寄住在春熙堂那个叫赵什么的,还在么?”
“走了。” 苏预手搁在膝上,眼睛只愣怔瞧着湖面。
“那便不是他。”
柳鹤鸣转了个扇花,对方摇头:“倒不是因为这个,我晓得她中意什么样的,至少,不是赵端平。”
“啧,啧啧啧。”柳鹤鸣退后两步,打量脸色惨淡的苏预,同情道:
“你们有几日没……”
苏预神色更惨淡。
“三天,已经三天了。”
他以手支颐,怅惘看湖水。“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不然我去城郊烧个香?”
柳鹤鸣:……
***
西郊妙应寺外,身形纤细的少年扶着个穿湖绿马面裙、同色缎子夹袄的女子从寺里出来,一同上了马车。
少年上车后把大帽摘下,露出秀丽眼睛,握住沈绣的手给她把香灰擦去,沈绣等她擦完,拧在一起的眉才略微舒展。
“好些了么阿姐。” 沈惜比手势,眼神关切。她腰上挂着太医院医士进出皇城西华门的腰牌,还有药囊、火石和短刀。
“无事。”
沈绣舒口气,掏出帕子捂住口鼻:“不过是近来闻不得酥油与香火气味罢了。”
对方听见这话,就将她手腕握住,沈绣来不及躲,那么一搭脉,沈惜就了然看她。
“这事,苏大人晓得么?”
沈绣摇头,把手指比在唇上做了个噤声手势。
“先别告诉大人。近来城北防务收紧,苏预他早就想回军中补缺,我不能在此时拖累他。”
“阿姐。” 沈惜叹气,又笑,手势比得飞快:“你瞒不了几时,姐夫也是会把脉的。难不成你们近来分房睡?”
沈绣急得脸红,又憋不出一句话,只能把头转过去赌气。
“总之不能讲。”
“好,不讲。” 沈惜摇她手:“那阿姐干脆搬去春熙堂与我同住如何?也好相照应,足月最是得当心。”
沈绣又踌躇了,但终是点头:
“待过了今晚……便搬去与你同住。”
***
入夜,掌灯时,沈绣披衣在书桌前瞧医书瞧得困倦,而苏预还未归。
她心里忽而委屈起来,就起身去灭灯。或许是有孕的缘故,她比从前心绪更繁杂,还总是动不动就落泪,瞧见花开也落泪,听见鸟叫也落泪。就连白日里在妙应寺上香、瞧见大殿上佛像,想起镇江金山寺的佛殿,又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窗外风动,吹起竹叶沙沙。她去摘下支窗的竹竿,摘到一半,手停了。
她瞧见苏预就站在院子外,背对着门。不晓得站了多久,腰杆挺得直,像把剑插在院中央,眼神却迷茫,大略是不晓得该敲门还是不敲,又不愿走。
啪嗒,她手里的竹竿掉下去,恰落在窗外。木窗咔哒一声合上,但在合上之前,她看见苏预被动静惊得回神,恰看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沈绣心跳得砰砰响,手却先于心绪一步把门闩插上了。
苏预站在门外,听见她插上门闩的声响就停步。沈绣心里发酸,额头靠在门框上,等他脚步离去。
但他没走。她数着时辰,一刻,两刻,他还在门外站着,大有守夜的架势。
终于沈绣忍不住,先开口,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却全然不是那个意思。
“大人,明晚我就搬去春熙堂,与阿惜同住。你不是过几日就要去营里,行李可收拾妥当了?”
他还是没说话。她心中越来越酸,憋在嘴边的话就快脱口而出时,却听见窗外有咳嗽声。
“怎么?受寒了?”
她立即将门闩打开,探头去查看。而外边人立即闪身进来,把门紧掩,鼻息凑在她耳边。似有若无的酒味清冽,沈绣吸了吸鼻子,立即脾胃泛酸,一把将他推开。
“别、别过来。”
苏预先震惊,随即瞧见她表情,立即觉察到什么,于是短短几个瞬刹间,眼中悲欣交集,扑通一声半跪下去,握住她手贴在脸上。
“原来是……”
沈绣别过脸,要抽手,却根本抽不出来,只能小声骂他:“本想待过半旬再讲,眼下耽误了军务怎么办?”
他没听见似的,脸还贴着她手心,等她略弯下腰,就抱住她腰,将脸埋在她怀里,眼睫低垂,呓语般喃喃。
“我当你是不要我了。”
“不要你?瞧瞧我赶得走你么?” 沈绣气笑了,拍拍他脸:“起来,大人,地上凉。”
他闻言起身,手就顺势往上。她转过脸,气息却不似刚才那般均匀了。
“晓得你是顾虑我。” 他依旧是寻常寡淡声线,但有意放低了诱惑她。“但若见不到你,我不如死了。夫人百密一疏,没顾虑过这个,是不是。”
“你别……” 她没说完就被吻住,腰带当啷掉在地上,然后是青绿曳撒。
“三天了,罪人想饮些甘露解渴,求菩萨开恩。”
苏预抬手往后,顺道落了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