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旬后。
“李姐姐过午要来串门,待大人闲了,把这几盆牡丹挪院里去。再带几件新衣裳给兀良哈,上回帮忙还未曾答谢。哦对了,近日听说通州河口几个村里有时疾,大人若是打马路过,也当心些。太医署还未有派医士过去的消息,若是有,恐怕也就在这几日。”
沈绣靠在门廊边,细细碎碎交待事情,手里拿着药囊,把银针、丸药和粉药都码好,用蝇头小楷写了字贴在瓷瓶上。苏预在厅堂桌边坐着,专心看她忙活,筷子挑茭白挑了半天都没吃进去,索性拿起空杯子喝了口茶。
她转脸看见,了然笑了笑,他就也笑,低头倒茶,说知道了。沈绣问,大人都听进去什么了,同我讲讲,他就哽住,说,不然,再讲一遍?
沈绣无奈叹气,把药囊系扣合上,走过去放在他手里,苏预接过去嗅了嗅才放进袖笼,顺势握住她手,把人带进怀里,像抱着团轻软的棉花。
“待不忙了……” 他声音很低,呓语一般。“寻个清静地方,让你好生歇歇。”
“正歇呢。” 沈绣手自然而然放在他肩头,把圆领袍衣襟上的褶皱抚平。“春熙堂的事有老夫人与几个姐姐帮衬,外头有阿惜照应,倒唯有我是个闲人。”
“昨夜梦见你”,他手环住她腰,眼睛微阖。“抱着孩子,站在河对岸。我在河里游,怎么都游不过去。”
她抬手覆上他眼睛,声音很轻。微凉的手覆在他滚烫眼皮上,将心头焦灼烈火暂时压下。
“近来军中忙,人一劳累,就梦多。去前院里开几服柏子养心丸带着。” 她说完,又停顿:“莫怕。”
“秀秀。” 他睁眼,抬头看她。
“北边粮草吃紧,怕是辽东撑不了多久。五军营随时听候调度,如若围城……就算我求你先回姑苏,你也不会走,是么。”
她脸上还是往常那淡淡的笑,手抚摸他后颈的头发。
“大人。京师不是台山城,你的夫人也不是纸糊的。要是真围城,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怎么能……”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绣用吻堵了嘴。只震惊片刻,他随即垂眼回吻她,厅堂里寂静,待日头偏移过花丛,她才放开他,嗓音颤颤地说,有些困了,劳烦夫君,抱我回房里去。
他皱眉看了她一会,才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步伐稳当。
“从哪学的。”
她把头埋在他圆领袍宽阔前襟里,嘴角翘起。
“你床底下那一箱子春宫扇面。”
苏:…
***
三日后,京城南郊河口。
远远地骑马跑来个穿旧绯袍的人,袍服上有补缀痕迹,云雁翅膀耷拉着,似飞似不飞。他勒马到大河渡口,面前一片白茫茫芦苇荡。下了马,人还没站稳,吼声就震得远处河工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抬头看。
“都别干了!回家!”
颜文训在身上四处翻检,终于掏出个明黄卷轴,爬上土台子左右环视。那金灿灿的卷轴在他手里展开。
“敕封传奉官、四品两浙巡盐御史颜文训,持天子手谕在此,命大通河两岸军户民户工户从速返还郭城以内,居所不在京师者由县乡开具路引、在京师而无定所者,收归庄里治下。”
众人还在发愣,人群里就走出个官兵模样的人,拿着鞭子指他,脸上都是修河的泥污:
“河道刚疏浚了两个月,说不干就不干了?我们去哪吃饭?”
颜文训站在土坡上,底下乌泱泱站的都是沉默的河工,上身无衣蔽体,脸庞黝黑。他终于转头吹了声口哨,远处等的马车才悠悠驶来。于是他复又转身,朝着那官兵行了个礼。
“事出仓促,这三车秋粮,乃是下官从北直隶卫所求来应急之用。另有下官俸粮十石,杯水车薪。”
他脸上是不掺水的惭愧,但抬头时,眼里是不容抗拒的锋芒。
“北方急报,京师有难,围城在即。愿回京者,还请从速持粮入城。不愿回京者,自此地回乡,钱赋劳役,尽数赦免。”
***
巍峨皇城里,森严宫墙之上,站着两个黑豆大小的人影。
“医官沈氏呢。”
穿明黄龙袍的人回头,看身后的太监。对方支支吾吾,过了会才额角冒着冷汗开口:
“回陛下,沈太医拂晓时拿着令牌出宫了,说是陛下谕旨,无人敢拦。”
年轻帝王笑了笑,手背在身后,眼睛看向很远的地方。
“怎么,不信是孤的谕旨。我问的是她何时回,没问你她是怎么出的宫。”
太监立即跪下,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奴才不敢。”
看见跪下去的太监和身后远处低头不语的宫人,他叹息一声,眼里有些寂寞。但眼睛还是望着远方,越过午门、看向空荡荡的官道,两旁遍植杨柳。若不是黑云压城、暴雨在即,倒也是番好春景。
忽而天边一点白,有个纤细的影子在官道上出现,戴着大帽,帽檐遮住了脸。但在入皇城之前,心有灵犀地她抬头看见城墙上的人。
展颜一笑,四野皆明。
皇帝立即转身,从石阶飞奔下去。十几个宫人见状立即起身,急匆匆跟在他身后。
沈惜半跪在石阶尽头行礼,手势打得飞快。四周没人能懂,但他看懂了。
“好,送到了就好。颜大人是个能做事的好官。”
他伸出手,想把她扶起来,但沈惜自己起来了,膝盖以下的袍服上都是飞溅的泥点。
他上下打量她,忽而握住她胳膊,拉着人往宫城里走。后头的随行侍从们见状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直到他回头说声退下吧,才松口气似地停在原地。
两人就这么在天色沉沉、空无一人的紫禁城里走,直到无人处,他才回头,眼里亮盈盈。
“沈惜。事到如今,紫禁城里孤能信的只有你。”
“明日有支瓦剌骑兵要夜渡通州河口,辽东降得太快,恐怕京师有内应。明日京城布防必出纰漏,孤便诈称和谈。彼时头一个劝降的,就是那个内应。”
“我将这箭给你,你在城头放箭,五军营的人就会出手杀了他。”
沈惜从他手里接过箭,见箭身缠绕五色丝绳,箭簇则是黄金颜色,就抬头比手势。
“陛下心中,是否已知是谁。”
他点头,眼里沉痛。
“孤不愿知道。”
***
夜,五更,全城宵禁。
沈绣坐在中堂,膝盖上放着佩刀。前院里兀良哈为首,四周雪片似的刀光,将春熙堂护住。
寂静得诡异,寂静中天边响起隆隆雷声,接着哗哗地下起雨,雨势渐大,但卫兵们岿然不动,他们身上都带着五军营的旧腰牌,望过去全是十几岁少年郎的脸。
几个时辰前,兀良哈将人带来时,沈绣严词拒绝,直到兀良哈说这些儿郎是当年苏预离开京师后、按月将银两送到京城养大的台山军的遗孤,她才点了头。
雨中她头顶多了把伞,恍惚间她抬头起身,却见是老夫人。
“晓得劝你也没用,索性出来看看。”
老夫人脸色平静淡然,半点不见惊慌。
“当年与宛卿在播州卫所,提刀护院是常事。如今是宛卿的孙女护住我,真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老人脸上隐约有泪痕,笑得又很慈祥。
“苏预这孩子,真有福气啊。“
沈绣握住老夫人递过来的手,两人并肩站着,身后春熙堂院里的病患与医士一个接一个都出现在寂静院中,一把把伞撑起来。
“是。”
“苏预是有福气的。”
***
辰时,雨渐小,飞马踏过胡同泥泞小路,把急报送进春熙堂。
靠在屋檐下小憩的沈绣立即睁眼,拿过急报看完就烧掉,对老夫人耳语。
“陛下已出了宫城。”
身后的人睡得七七八八,城外昨夜喧嚣杂乱,不知是敌军还是守城军,火把明灭,偶尔有乱箭飞进来,至天明方止息。更远的南城还不知是何情状,但如今陛下出宫议和,不是小事。但凡传出去,京师就彻底乱了。
沈绣还是一脸淡然。
“再等等。”
她转头,走下阶梯。院里雨势渐渐停了,天边依稀有鹤飞过。
“苏预说过要回来,就定会回来。”
***
巳时,城西右安门外。
銮驾从城门里出来的一刻,左右卫兵不说话,但都隐约心中震动。
新君即位不久,就被瓦剌奇袭,打到天子脚下都城外,守都不守,就出城议和。这是奇耻大辱。成祖迁都费力千万,功亏一篑。
明黄华盖下坐着的人神色却如他当初在野狗遍地啃噬尸体的义庄里一样,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泰然。
銮驾停,他就伸出手去。
一只苍老的手从太监堆里出现,仙鹤补子、绯袍圆领、一双慈悲的眼睛。那双手握过五十多年的笔,写苍生疾苦,写救世文章。
“陛下。”
徐樵开口。
“可汗在帐里了。”
皇帝的手收回去,他看向城头。
那瞬间徐樵像明白了什么,脸上变幻无数表情,有羞愧、欣慰,也有悔,有痛。但最后他叹了口气,那瞬间他彻底老了,连从来不弯折的背脊也折下去、折下去。
年轻皇帝头一回觉得做了件无法反悔的事,这件事之后,他再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道士,身后永远有人护着他。
“老师。” 他说不出话,但对面人已晓得他打算说什么。
徐樵摇头,脸上却是笑的。
“不是徐某,又能是谁?陛下猜得真不错,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瓦剌部内讧,今日折去一支,可保五十年江山。”
城头一支箭飞出去,接着万箭齐发,射向几里外的可汗营帐。营帐塌陷,里头是空的。
“可汗逃了!”
骑兵护住两翼持盾挡箭,接着有几支轻骑兵突围,将对方阵形冲散。五军营呼声震天,乘胜追击、对方则躲闪不及,乱军中只剩下砍杀呼喊。
乱军中,徐樵嘴边逸出黑血,向后倒去。皇帝冲出銮驾,被身后太监扯住。
“传太医!”
天地间他抱着缓缓变凉的徐樵,嘶吼声依旧像个十几岁在岭南徘徊、孤独愤懑的少年。
“沈太医!”
***
午时,捷报传来时,沈绣仍坐在院中。
“小夫人,回去休息些时吧。既然敌军已退,大人就快回来了。” 侍女们担忧,左右搀扶她。
“无事。” 她挥挥手,声音虚弱但稳当,眼睛依旧瞧着门外。
“听闻西城死伤不少,药库里检视过了么?不够明日还需去采买。”
“检视过了。” 侍女神色更担忧:“小夫人……”
沈绣忽而就身形摇晃,就扶住身边的人,闭了闭眼睛。
“烦请去趟后院……书房里第三格架子上,黄纸书箱里那本旧诗经拿来。”
侍女小跑着走了,她依旧闭着眼,听胡同外马车杂沓、人言纷然。
都不是那个她期盼的声音。
直到那本被翻皱的书递到跟前,她才睁眼,翻到那一页,抚摸那上边毛笔题写的几行《北风》。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忽而她手指停住,接着再瞧下去,就看见一行崭新的墨迹,是他不几日前新题写上去的,与六年前的旧文相对应,写得虔诚,如同上香还愿。
还一个少年时代最无望时许下的无望的愿,却被上天应允。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院门于此刻打开。
苏预穿着带血的曳撒进来,把长刀扔在地上,快步走上台阶,一把抱住她。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