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简念送到工作室后, 周靳原开车回了家。
靠边停车,他解开安全带的同时瞥了眼副驾驶旁的车窗,确认是否关上。
猝不及防的, 又想起了简念对他说的那句话——“就是看看你啊”。
她当时歪头笑了起来, 眼眸亮晶晶的,碎发在阳光下都仿佛变成了金色, 整个人笼罩着浅浅的光晕。
周靳原有那么一片刻的恍惚。
好像看到了许久之前,他们俩约会完了要各自回家。情浓蜜意的,舍不得分开,周靳原便站在路口目送她回去。
他看着简念往前走了几步, 过了会儿, 却突然跑回来抱住了他。
她踮起脚来,蹭了蹭他的脸,眉眼弯弯地对他说:“周靳原, 我好喜欢你啊。”
他也好喜欢她。
至此之后, 周靳原再也没办法忘记这一幕。
他记了很久很久。
现如今要再从简念口中听到这句话,应该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不过周靳原也已经满足了。
能陪在她身边就好。
“靳原, 你回来了啊, 怎么在门口站着呢?”刘姨一句话打断了周靳原的思绪。
“噢,没什么,我就看看车窗关了没。”
他迅速锁了车,走向屋内。
刘姨跟在他身后进来, 笑着问:“简小姐回家了是吧?我还以为能多留一会儿, 和她说说话呢。以后可以再请她来家里做客呀。”
知道刘姨是在打趣, 周靳原摸了下鼻尖,回应说:“她平时比较忙,下次我问问看。”
周昕宜这时候也从房间里出来, 细心地问道:“她还适应吗?我和刘姨会不会表现得太过了?”
“没有。”周靳原笑了下,“姐,刘姨,我都说了,她脾气好,很容易相处的,不会觉得你们怎么样,只会想是不是自己有没做到位的地方。”
“而且我和她,现在还只是朋友。所以你们按照对我朋友的方式对她就行了,不用特别对待。我不想给她太大压力。”
简念并非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她在人情世故上也敏感。如果周昕宜和刘姨对她照顾得太仔细了,周靳原担心她会觉得家里人是把她当作他的女朋友,所以才这么认真。
要是以后他们俩没在一起,那日后简念碰见了他的家人,想起住他家的事,八成会觉得尴尬。
如果是放在以前,他们俩谈的那段时间,那怎么样都没问题。
但昨天,实际上只是简念随口问了一句能不能来他家住,周靳原答应了。
仅此而已。
虽然周靳原觉得他们俩不可能不在一起。
被他这么一提醒,周昕宜也反应过来:“这是我们的疏忽了。难怪我看她从房间里出来了,却没有下楼,反而去了你那,是觉得不自在吧。”
怕被误会,周靳原迅速道:“她去我房间是和圈圈玩。正好开了空调,就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看他着急忙慌解释的模样,周昕宜不免觉得有些欣慰。
在有关于简念的事上,她弟弟总是格外上心。
心里有记挂的人,总是好的。
周昕宜笑了笑,说:“我知道。我当然清楚我弟弟是什么人。”
意识到自己想的有点太多,周靳原不再作声,只是耳尖红了点。
这时候刘姨看到桌上的日历,想起来说:“对了,今天咱们不是计划着去寺庙吗?”
自从周父周母去世,周昕宜便每年都会去寺庙祈福。其实也并非寄托于实现什么,只是放一个美好的愿望在那,希望能被看见。
亲姐一个人前往山里,周靳原不放心,于是每次也会跟着去。
那是分手的第一年。
他家里破产,父母去世。他也知道,简念的父亲身患重病,简念和妈妈每天都在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于是看到祈愿牌,周靳原率先想到的就是简念。
刘姨问他有没有想写的。
周靳原拿了一块,写下了一行字。
既是为他的家人,也是为简念和她的家人。
此后的每年,但凡他跟着周昕宜来了,都会写上同样的一句话。
“那就下午去吧。”周靳原回了刘姨的话。
-
祈愿树下。
简念仍旧拿着那块木牌看着。
“这个怎么了吗?”路临不懂她怎么看了这么久。
祈愿牌上的也就是一些平常的话,没什么特别的。
“没怎么。”简念小心地放了回去。
可能是字迹相似而已。
照周靳原的性子,他不会特意跑来寺庙祈愿。
之前他们一起来的那次,也是正好在周边逛了一圈,顺路走到寺庙来看看的。
周靳原拥有的一切,无论是家庭还是他自身,都已经是令人羡慕不已,他不会再祈求更多。
这里并不大,差不多一小时就大致走完了所有地方。
下午三点在门口汇合,曲黎问他们俩做了什么,路临先回话说自己挂了个祈愿牌。
“求什么的?姻缘感情?”曲黎看他也不像是家里缺钱的。
“别说感情了,我最近才刚断了桃花。”路临叹了口气,“我发小不理我了,我求她原谅呢。”
曲黎语塞了一两秒:“……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来寺庙祈求友请的。”
她转头看向简念:“念念你呢?”
简念笑了笑:“我没做什么,就和路临一起逛了逛。”
几个人边说边走到了停车场,路临先行一步去进去开车,简念和曲黎则在原地等着。
正准备找点话来说,简念突然在前方看到一辆眼熟的车。
不过也只那么一会儿,还没等她看清车牌号,轿车就很快疾驰而去了。
周靳原的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简念怀疑是昨晚上熬夜到太晚了,眼睛有点干涩,看东西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看到熟人了吗?”曲黎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却什么也没瞥见。
“应该是看错了。”简念揉了揉眼睛。
她计划着回去的路上顺便买瓶眼药水。
曲黎倒是想起了什么,兴奋地和她分享:“都忘记和你说了,我刚就在你这个方向,看到了一个颜值很顶的帅哥,五官一看就是纯天然的,站那就让人忍不住多瞄几眼。只可惜人家好像是和姐姐一起来的,我也不好意思上去要合照什么的。”
她话题一转:“对啦,八卦一下,念念你喜欢什么样长相的男生啊?”
简念脑海中不知怎么的就浮现出了周靳原的脸。
她变得有些羞涩起来:“……有少年感的吧,眉眼要很漂亮,笑起来很灿烂很阳光。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很美好。”
“这不巧了吗?”曲黎拍了下手,“我刚看到的那位绝对是你的菜!完全符合你的描述!以我做颜值博主的名誉担保。”
“刚早知道我去帮你要个联系方式了。”
她其实已经有自己的菜了。
但简念不好推拒别人的话,便只笑了笑。
想到刚才的大帅比,曲黎又叹了口气:“唉,我弟怎么就不能按照这个标准长呢?长成这样我肯定得带出去炫耀。”
话题被扯开了,简念迅速接话:“你弟多大了?”
“二十。”曲黎摊了下手,“也不知道从哪学的,染个黄毛,纹了个花臂,整天跟个精神小伙似的,我都懒得管了。”
她这个描述让简念不由得想起了在kv里看到的那位。
这个装扮,难道是什么新的潮流?
后来下山的路上,曲黎又和简念吐槽了好几回她弟弟。
简念虽然没见过这位,但从她绘声绘色的形容中,男生已经在她脑海中有了个大致的形象。
对方大概是个中二病还没完全褪去、认为男人至死是少年、热爱打游戏和染发刺青的吊儿郎当男大学生。
坐了半小时的车下山,又回到了那条绿荫大道。光影的加持下,早上和下午的风景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路临来了兴趣,停了车,拿起相机拍了一组风景照。
他兴致勃勃地给简念看:“路大摄影师拍的,无价,不过可以免费送你。”
“谢谢,暂时不需要。”简念回他,“等你成为国际知名的了,可以再送给我。”
路临:“……”
说是这么说,简念其实还是欣赏了一番,毕竟路临的摄影水平对她一个外行人来说确实挺高。
她正看着,想问问路临怎么调的参数,一抬头,人不见了。
人呢?
曲黎走过来回答了她:“刚路临还说自己的桃花断了,这不就来了?”
简念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路临已经小跑到了一对男女的面前。
女的不是别人,正是宁盈。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曲黎你帮我拿一下相机可以吗?我过去看看。”
那男的长得高壮,看上去就对路临不怎么客气。怕发生什么事,简念迅速跑了过去。
实际上和她想的一样。
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刚到,站在宁盈身边的男人就动手推了路临一把。
“离我女朋友远点行吗?”
路临一个趔趄,简念及时在旁边扶住了人。
“我没事。”
路临没生气,对她说了这么一句后,又看向了宁盈问:“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那天突然就不答应了。”
他看了眼男人,道:“所以你一开始就是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了是吗?”
他这句话让宁盈一愣。
不过宁盈还没回答,男人先忍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把我当三?”
他扬手就要拽路临的衣领,简念反应快,一把拉住路临的手拖开了。
只是他们就站在树丛旁边,简念太着急,根本没注意自己手边就是光秃秃的树枝,不久前被修剪过的。
她这么一动作,“哗啦”一下,尖锐的树枝尖在手臂上划了一道血痕。
皮开肉绽,没一会儿就有血涌了出来。
“念念!”
在路临慌不择路地喊了她一句时,简念才回过神来,意识到痛。
见状男人立即摆手:“这可不是我干的。”
路临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安抚了简念几句,飞速跑回车上去拿医药箱。
简念咬了下嘴唇,尽量把衣袖折上去不碰到伤口。
真是有点倒霉了。
小时候她经常跑追跳,受伤的次数不少,被树枝刮了蹭了也习惯了。没想到长大后还能挨着这么一下。
男人催促着要走,宁盈看到却有点不忍心,把男朋友骂了一顿后,她问简念:“你没事吧?”
简念闭了闭眼,镇静道:“还好。回去喷点药养几天应该就好了。”
“刚刚是他发神经了,抱歉。”宁盈给男人手臂上拍了一掌。
简念趁着这个机会说:“我知道你和路临没谈,只是互相有好感,所以你现在选择了谁也是你的自由,但我还是想替路临问一句原因。”
她伸了伸手,扯出笑容:“你看,我都为了这个答案受伤了。”
宁盈没想到她这时候还关心这个。
简念本就是明媚乖巧的长相,让人很难拒绝她的请求。现在又这么对着自己说,宁盈也心软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回答说:“我对你其实没什么意见,但你的另外一个发小——叫林瑚是吧?”
简念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了林瑚。
她迟疑了片刻,点头:“对。”
宁盈淡淡道:“那天我正好在酒吧里碰到了她,她喝醉了,我想过去帮个忙,把她送回家。就这么巧,我听到她嘴里一直念着一个人的名字,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
林瑚喝醉了会喊别人的名字?
简念和她一起喝酒时,林瑚会控制酒量不让自己喝醉,所以简念从来不知道这一回事。
但配上宁盈的语气,她莫名有种预感。
很强烈的预感,以至于她忘记了手上的痛,心跳加速地等着宁盈接下来的话。
宁盈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也不是八卦,但我扶她,总避免不了要听到的。”
“你和她也是很久的好朋友了吧,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这么显而易见的推理题,简念不可能猜不到她要说的是谁。
一瞬间,像是被巨大的力量裹挟,简念变得哑口无言。
她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信息。
只是没等她回忆完,宁盈已经说出了答案:
“她一直在喊路临的名字。”
-
从郊区赶往了县中心,路临把曲黎送到公交车站后,便掉转方向带简念去了医院。
伤口只是简单处理了下,简念觉着疼,但当着路临的面也不好说,只道:“你在医院门口放我下来,我自己去看看就行。你不是还有事吗?今天的照片要修好给人发过去吧?”
路临没听:“你都是因为我受伤的,我要是把你丢这就跑了,我还算得上是人吗?林林知道了,回头都得骂死我。”
简念:“……”
她其实想说:因为刚才宁盈的话,她暂时不是很想看到他,所以想把人支开。
简念后知后觉自己的迟钝,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林瑚对路临的感情。
她这个发小太不称职了。
她和周靳原认识、暧昧、谈恋爱、分手,林瑚一直陪在身边,不知道安慰了她多少次,听她分享了多少事。
但简念却几乎没有从林瑚口中听到过有关于她自己的。
简念只知道她谈了几段不痛不痒的恋爱,具体怎么开始的怎么结束的,林瑚从未说过。
只有当简念问起了,林瑚才会搭上一两句话,比如“没什么好说的,谈恋爱也就那样吧”,“分了,感觉不太合适”。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似乎自从路临再次出现在她们面前,林瑚就再也没有去相亲过,也没有再谈过恋爱。
她发现得太晚了。
偏偏这还是林瑚的秘密,没有得到她的允许,简念没有权利替她告诉路临。
下午宁盈和她解释了原因后,最后道:“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但我当晚也给了路临机会,让他选择。他不愿意,那我也没有必要再和他纠缠了,不是吗?”
简念也不知道这能算是谁对谁错。
-
检查流程很快走完,伤口被细致地处理一遍后,医生建议还是打一下破伤风。
简念挺怕打针的。
小时候因为要在胳膊上打疫苗还哭过,是妈妈抱着她哄了许久,又答应打完了给她买好吃的她才心惊胆战地接受了。
因为这点,简念已经很多年没打过针了,感冒发烧顶多吃个药,扛过去就好。
只是眼下这个,的确没其他办法。
路临看了看她的伤口,红着眼眶连着说了一大堆道歉的话,又时不时地问她疼不疼,还给她下了一大堆保证,说以后再也不和她斗嘴了,也不带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等等。
想着想着,路临突然对她说:“念念,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简念:“什么?”
路临心一横,说了出来:“周靳原早就知道我们俩是假的了。”
简念:“……”
和她猜的分毫不差呢。
“你不惊讶吗?”路临看她这么淡定,反而有些不可置信了。
没回答他这句,简念反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我们在广场摆摊那天,他看到我把联系方式给宁盈了,以为我劈腿你了。我当时看他的眼神,都怀疑他是不是要把我揍一顿了。”
简念:“…………”
她没想到会是这么早。
那前后也就瞒了几天。
难怪自从那天之后,周靳原就不再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了。
“但我绝对没有把你的任何事透露给他!”路临信誓旦旦。
不过转而又想起了别的,他的气势又弱了下去:“除了你和我拍摄会去的地方,他问过几次,我告诉了他。”
简念:“……”
她说呢。
怎么好几次拍摄,周靳原都恰好出现在了附近。
解释清楚了这个,路临去排队挂号,简念便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等着。
她用没受伤的手点开了手机,查看有没有需要回复的工作消息。
好在没有,不然她还得费脑子去思考。
然而等她再下滑,看到了周靳原的头像。
她停了下来。
心里一软,不知道怎么的,简念就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停顿了许久,再回过神来,她已经给周靳原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周靳原,你在忙吗?】
她想撤回的,偏偏周靳原很快回了她:【不忙,现在有空,怎么了?】
她好像能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话的声音。
干净清澈的,又带着点温柔。
简念觉得自己有点过了,但或许是因为受伤了,她变得格外脆弱敏感起来。
几年前,每次打针周靳原都会陪在她身边。她什么都不用管,只要靠着他睡觉就好。
那种依赖感太容易让人沦陷。
眼眶有些酸,简念还是控制不住地问了他。
【我被树枝划伤了,待会儿要打破伤风】
【你能来陪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