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时分, 接近郊区的赛车场上却灯火通明，特意为夜玩设置的路灯照亮了整条弯道，黑色和红色的车影相互追逐。
红色的赛车明显占了上风, 但在最后一段路程却有意放慢了速度, 调整方向，让黑色的那辆跑在了前头, 冲过了终点。
停下车后，摘了头盔，纪樾第一件事就是跑过去找人理论。
“周靳原，你是不是故意给我放水了？”
周靳原从旁边拿了一瓶矿泉水, 懒懒散散地倚靠在红色的赛车上, 仰头灌了大半瓶之后才看着他笑了下。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他往后抓了把半湿了的头发，原本耷拉在额前的碎发全部被弄到了脑后，露出了漂亮的眉眼, 避免遮挡视线。
往常那张看起来像是自信坦荡大少爷的脸, 在这一造型的衬托下居然多了一丝桀骜和痞气。
纪樾和异性打交道不少，为了追喜欢的人, 也了解了女生喜欢最多的长相是什么样的。
什么薄唇、高鼻梁、桃花眼, 又帅又浪的……一大堆形容词，纪樾之前还没个具体印象，现在看到周靳原这副模样，倒是懂了。
好在他已经心有所属, 还是个专情的。要是浪子性格, 指不定要祸害多少女生。
“啧, 我还以为我放水放的挺隐蔽的呢。上次答应你的，现在人情还完了，下回就没机会了。”
周靳原迈开长腿往前走去旁边的别墅。
听到他这句话, 纪樾才想起来人情是指上次周靳原打电话问他专家医生的事。
他迅速跟了上去。
“所以你是帮简念找的医生？”
要是其他人，周靳原不会这么着急。
“昂。”正说着，周靳原把头盔给了他，“麻烦帮我放一下，我先去洗个澡，谢谢了。”
你还挺有礼貌啊？！
被强塞到怀里，纪樾左手右手各拿一个，还想反驳，这人已经走远了。
得，惹不起。
他还得指望着人赚钱，和他爸那边交差。
纪樾只得拿着头盔走过去找助理。
然而刚出赛道，就见一辆黑色的库里南沿着附近的柏油路开了上来。
纪樾扫了一眼车牌，就知道是他哥纪崇。
果然，没多久，西装革履的人从车上下来，身形板正地理了理衣服，这才看向了他这边。
纪樾赶紧跑了过去：“哥，你怎么来了？我刚和周靳原比了圈赛车。可惜你来得太迟了，我赢了你都没看见。”
纪崇瞥了眼他，语气淡淡：“你是正规手段赢的？”
纪樾：“……”
纪樾不干了：“哥，你真是和爸一样，胳膊着往外拐啊。”
纪崇：“以你的水平，不用想也知道。何况对手还是他。别忘了，周靳原以前家境不比咱们家差，就算是当兴趣爱好，他接触的时间也比你早多了。”
纪樾反倒是好奇起来了：“诶，不对啊。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吧？怎么感觉你们俩更熟一点了？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赛车的。”
除去公事，纪崇和周靳原谈话的次数的确不多，但在他们正式认识之前，纪崇就已经见过周靳原了。
印象中应该是一次商务宴会，周靳原跟着他的父母来的。
相比于那时候，周靳原现在已经成熟了许多，无论是思想还是气质上。
和同岁的纪樾放在一起，更是不用说。
纪崇心想就是家里人太娇惯弟弟了，才会让他不务正业了这么多年。好在交了周靳原这个朋友，近朱者赤，纪樾最近终于有了点要成大事的模样。
“在你还不认识他的时候，我就见过他了，他和他爸妈一起来参加过商务宴会。”
“这么早？”纪樾惊讶了，“那你也见过他爸妈？”
纪崇点了点头。
那是一对很和善的夫妇，两口子待人接物都十分谦虚有礼，而工作上又雷厉风行。宴会后纪父还特意和纪崇说了，如果以后有幸能和他们公司合作，那是再好不过的。
“那他们家怎么会破产啊？哥你知不知道原因？我听爸说他们家之前在业内也挺有名气的。”
沉静了片刻，纪崇没正面回答他，只道：“不清楚。”
“还是多和人家学学，怎么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来吧。你在国外混的那几年，别以为爸妈不知道。”
说着，纪崇已经朝别墅里走去。
快要到门口时，正好碰上周靳原出来。
他行色匆匆，头发也没吹干。
两个人打了下招呼，纪崇问他：“你准备回去了？不一起吃个宵夜再走？”
周靳原摸了下鼻尖：“今天可能不行。”
“下次吧。”
见他一副着急的模样，纪崇也没再挡路，回了个好。
等他一走，纪樾跑了过来，搭上了纪崇的肩膀，笑嘻嘻道：“哥你肯定不知道他要去见谁。”
纪崇皱着眉把他的手拿开，道：“别老是关心人家的私事。你要是有女朋友，你也可以夜不归宿。咱们家没谁会有意见。”
纪樾：“……”
-
给周靳原发了消息后，等了会儿没有看到回复。
猜想他可能是在忙，简念都打算自己去羽毛球馆了，这时候却收到了姜静的邀请。
说是在逛街，突然想起了她家就在附近，于是想问她要不要出来玩。
虽然她和姜静没有跟叶涵那么熟，但同事之间偶尔这么约一下简念也不会拒绝。
何况她今晚上本来也想出去透透气。
答应下来，简念换了套保暖的穿搭出门。到了走廊上被冷风一吹，她又折了回来，从木架上取了一条围巾戴上。
姜静就在公寓附近的十字路口等她。
见了面，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决定先去商场逛。
里面有暖气，不至于冻着。
只是她们俩本来在公司里交流得也不多，这下单独相处了，姜静不说话，简念就更加不知道该从什么话题聊起了。
晚上九点钟的商场依旧人多，从一排排早就逛腻了的门店路过，简念出神地想着白天的活动，姜静忽地扯了下她的衣袖。
“这里有盲盒，我看和你工位上摆的那些好像是同一个IP。”
简念看过去，发现还真是。
就是她和周靳原都很喜欢的那款武侠游戏新出的盲盒周边。
见她挺感兴趣的，姜静也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猜对了。
她便问：“你要买吗？”
“不了。”简念笑着摇了摇头，“我之前抽了十几次了，都没抽到想要的。运气太差了，还是下次攒着直接端盒吧。”
姜静却直说：“那我买吧。你喜欢哪个？我抽到了给你。”
简念受宠若惊，连忙招手：“不用不用。我家里其实也有挺多了，都快摆不下了。”
“不用和我客气。”姜静回她说，“你今天在总监面前帮我说话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简念更加惊讶了：“你怎么知道的？”
姜静顿了顿，平静道：“叶涵和我说的。她好像是从隔壁组那听到消息的。”
简念：“……”
果然，无论什么八卦消息，在办公室里都是瞒不住。
“那也不用。”简念道，“算不上帮忙，我也只是实话实说啦。”
姜静却已经从展示台上拿了一排盲盒。
“那就当我想和你交朋友吧。今天的意外谁也没想到，但我觉得你处理得很好，面对紧急情况还能这么镇定自若，希望以后可以向你学习。”
没等简念的回复，她已经去结了帐。
出了门店，她直接打开袋子，给了简念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来拆。
于是简念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准备才撕开。
三二一。
再次睁眼。
毫不意外。
是她在家里有了三个的同款。
简念：“……”
姜静指着她手上的问：“这个是你喜欢的吗？”
不用简念回答，单是看她的表情，姜静就知道了不是。
“没事，还有。”她又拿了两个给简念。
意料之中。
这两个也都是她已经拿到过的了，甚至第一个和第三个都是一样的。
简念：“…………”
姜静还打算给她，简念迅速制止住了。
“不用给我了，再来几次打击我怕自己受不住。”
她脸上十分抗拒，姜静只得点点头答应了，安慰说：“可能是今天店里摆出来的货大部分都是这几款，也不是你的问题。”
简念没法和她解释自己在这些概率事件上的运气有多差，也只好点点头接受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抛开盲盒的事，简念想起来问：“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是吗？”
姜静：“对。”
简念记得她是去年大学毕业的，又问：“所以你毕业之后没有马上找工作？”
姜静应了一声。
她本来是无意间提起，但对于她们之间普通的同事关系，简念后知后觉自己问得有点多了，于是立即打算转移话题说点别的。
不过姜静却突然开口说：“我毕业那年和我男朋友分手了，心态上有点崩溃，所以一直没找工作。”
上次她们三个人一起在用餐区聊天的时候，姜静还对自己的私事闭口不谈。
简念没想到眼下她直接把原因都说了出来。
感情上的事照理来说更加不应该多问，但对方都已经袒露了一角，她如果绕过去反而会显得不真诚。
“你和你男朋友谈了很久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姜静没有犹豫：“嗯，我们大学认识的，谈了差不多四年吧。本来是打算毕业就结婚的，但他家里人不同意，我也不想他为难，就分了。”
“你那时候还是很喜欢他的吧？不然也不会分开了之后还是很痛苦。”
姜静没否认：“毕竟喜欢了几年，很难一下子走出来。”
安静了一会儿，简念和她说：“我理解你的感受。”
姜静看了过去。
简念继续道：“其实我和初恋也分手过一次。哦，好像也不止一次，但最严重的就那一回。然后我们俩分开了三年。”
“不过。”
她停顿了下，姜静看她笑了起来。
“不过好在今年又再次碰到了。”
简念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如果你还喜欢之前那个的话，那就祝你也能和他重逢呀。但如果你决定开始新的生活了，我觉得也挺好的。”
她的笑容太治愈了，姜静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嘴角上扬。
“谢谢。”
不知不觉又绕了商场一圈。
时间差不多了，两个人准备各自回家。
到了出口，姜静突然想起来刚才要说的事，叫住了简念。
“简念。”
简念转过头来：“嗯？”
姜静还没说，简念的手机突然响了。
“没什么，你先接电话吧。”
她是想问简念和周靳原分手是什么原因。不过这个也不算重要，只是好奇而已。
见简念接完电话之后，似乎着急要去做什么事，姜静就不好意思打扰了，很快便和她道了别。
-
周靳原是在一家烤肉店找到简念的。
她已经点好了菜，甚至连饮品和小吃都选好了，就等着他来。
周靳原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忽地听到她说：“你坐我旁边吧，对面的座位靠近门口有点冷。”
说话间她还在翻着菜单，看看有没有其他缺的，语气十分自然。只有周靳原听完之后，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坐她旁边？
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以前都是这样。简念不喜欢两个人隔得太远，所以总让他挨着自己坐。
但重逢之后，这是第一次。
为了显得不那么不自在，周靳原很快听她的坐下了，又用余光往旁边瞥了两眼，看距离是否合适。
有点远了。
他于是又往简念那边靠了靠。
同时为了掩饰，周靳原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开始找话题：“没吃晚餐么？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
简念还在看菜单：“吃了，但我有点事想和你说，所以叫你过来了。本来是想找你打羽毛球的。”
周靳原迅速解释：“我当时和纪樾在一块儿，没注意看消息。”
“嗯。”简念依旧没抬头。
摸不清楚她想做什么，周靳原反而紧张起来。
他旁敲侧击地去找线索：“你刚和谁在一起？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
简念：“同事。”
她的同事也不认识他，那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周靳原放下心来。
简念放下了菜单：“店里的招牌应该都点了。我们先吃吧，吃完了再说。”
不知道她是不是饿了，周靳原也没拒绝：“行。”
不过实际上他并不饿，跟着简单对付了两口后。周靳原就负责起了烤肉的任务，然后把食物分到简念的盘子里。
这些以前都做过了，对他来说轻车熟路。
简念喜欢吃烤到什么程度的食物，周靳原都一清二楚。
不管是给她倒水还是夹菜，他的动作太过于熟练，以至于简念无意识地望向他看了好几次。
简念其实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终于在周靳原停手歇息时，简念抓住了他的手腕。
纤细的指节正好搭在他的脉搏上。
“周靳原。”
“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更加觉得有些事有必要和你说清楚。”
她这句话一出口，周靳原也跟着心头一颤。
他不知道简念即将说要什么，但直觉和上次不一样，并非那些推开他的话。
周靳原看向了她，目光灼灼。
简念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
在心里措好词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出来：“我一直没有对我们俩的关系做出明确的界定。一个是因为我现在还有太多的事要处理，比如工作、比如家里我爸爸的事，我不确定如果这时候和你在一起的话，我能不能经营好这一份感情。”
她只开了个头，周靳原就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过简念是要和她说这个。
他没要求过简念一定要答应他，虽然偶尔会嘴上调侃两句，但从来不会追着她要确认关系。
因为他也知道简念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还有就是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遇见一件事或者一个人，都会从最低的预期去做打算。尤其是在我感到顺利或者幸福的时候。”
“就像今天和同事一起拆盲盒拆出了很多同款，还有负责的项目出了岔子。这些我都不意外，因为我一开始就在心里做了最坏的准备。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不好的事真正发生时的挫败感。”
“对于身边的朋友，我有时候会很开心和他们相处，但又经常会在最高兴的时候担心有天会和他们分开，所以为了避免那天的痛苦，我总是会刻意地让自己不倾注那么多感情。”
这是简念第一次把她剖析自己的话全部说给了一个人听。
“而对于你，这种消极的幻想好像会更加严重一点。”
“我们已经分开过一次了……”
在说出来之前，简念就已经预感到了自己会控制不住眼眶发酸。
但她没想到这么快。
单是想起分手的这一回事，她就忍不住了。
简念揉了下眼睛，强压着情绪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我过得太幸福了，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在我身上，好像总是缺少一点运气，很多事都没办法一帆风顺。”
“所以你每次说喜欢我的时候，我会一边高兴，又一边想着下次分别是什么时候，或者我们之间还会发生什么更加糟糕的事情。”
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简念低着头，珍珠似的眼泪已经扑簌扑簌地划过了脸颊。
她哽咽地说：
“我感觉我很胆小，其他的勉强可以接受，但关于你的，我却会很害怕。”
周靳原对她的喜欢——那些藏在字里行间、言行举止中的细节，都太容易让人沦陷了。
以至于让她担心自己承受不住哪天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