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事都已经翻篇, 周靳原不想说出来让简念担心。
他笑了下,回答说:“以前受过一点小伤,来过几次。还有我姐不是也需要复查么?也经常陪她来。”
周靳原想用轻松一点的语气掩饰过去, 但简念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那双漂亮的杏眸里满是认真的神色。
周靳原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简念上次这么看着他, 就是他答应分手的时候。
心里泛起酸涩,周靳原于是又多补充了几句:“真的, 没骗你。就手臂上不小心被东西划伤了,缝了几针,早就好了。”
他拉开衣袖,挽上去给简念看。
简念这时候才注意到上面淡淡的疤痕。
“刚开始是有点疼, 也会没力气, 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我昨晚上不还抱你了么?”
周靳原看了看她,又忍不住道:“我都说过了,我身体挺好的, 和以前差不多。”
指腹在那道疤痕上摩挲了下, 简念仿佛都能感觉到当时有多疼。
她把他的衣袖拉了下来,严肃道:“这方面的事不准对我撒谎。”
“噢, 知道了。”周靳原乖乖挨训。
简念主动伸手扣住了他:“走吧。”
她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的人却没动。
“怎么了?”简念不明所以。
周靳原看着她,忽地笑了起来,神情轻松又温柔。
没多久,这人又靠了过来, 弯腰亲了亲简念。亲完了也不松手, 就额头抵着她, 闭了闭眼,很眷念地说:“没什么。”
简念听到他说:“就是觉得,被女朋友关心的感觉真好。”
正值上午, 冬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这么近距离的,简念几乎看得清他眼里的自己。
是害羞又幸福的模样。
随着年龄的变化,人的性格也会有所改变。
而从高中时到现在,不管是那时候活泼又充满活力、满脑子天马行空想法的简念,还是现在多了几分成熟、独立又勇敢的她,都让周靳原喜欢得要命。
-
进了医院,取号排队后,两个人坐在椅子上等。
简念无聊地往四周看了看。
前些年为了简怀东的病,她跑过不少地方去找医生。
好像各个地方的医院都差不多。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在各个科室的门口,总有愁容满面的人们。
上大学时,简念选修过一节生命伦理课,教授给他们放了一部纪录片,里面拍摄纪录了很多发生在医院的案例。
那是她第一次深刻地去了解病痛带给一个人、一个家庭的影响。
只不过当时也只是看看,课堂上深受震撼,但那节课结束之后,没多久便忘怀了。
直到事情发生在就简怀东身上。
简念才发觉,原来死亡这么可怕,单是想到这件事,就让人不寒而栗。
因为害怕,简念有很长一段时间畏惧去医院,每次拿到有关简怀东的报告,她都不敢去看上面的指标和结论,担心下一刻就会得知噩耗。
后来容秋意看出了她的不安,和她说如果每天都惶惶不可终日,被死亡这个不确定性的因素困住,那明日就会离开人世和几十年后离开,又有什么区别?
简念这才开始转变心态。
眼前突然有一个推着轮椅的病人过去。
简念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周昕宜,她转头问周靳原:“我能问问,昕宜姐的腿是怎么受伤的吗?”
周靳原正玩着她的手,闻言垂了垂眼睫,回答说:“意外,摔伤的。”
每次和周昕宜聊天,简念都会被她身上淡然又温柔的气质吸引,所以当看到她坐着轮椅时,总是会觉得无比惋惜。
“没办法治好了吗?”
周靳原回她说:“嗯。”
其实在受伤之初是有办法治好的,但那时候他们家本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周昕宜不想让他担心,便刻意隐瞒了,草草处理了事。
直到很久之后才被周靳原发现,他想尽办法把周昕宜送去医院。
只是已经晚了。
安静了片刻,简念问他:“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要回家?”
没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周靳原点了点头。
“那我完成拍摄任务后,和你一起去。”
周靳原愣了下,随后又笑了起来:“见家长么?当然没问题,我回头和我姐说一声。”
聊着天,叫号很快便到了他们。
进了室内,老医生抬头一看,发现是周靳原,一眼便认了出来。
照例询问简念的同时,又顺口问了下他的情况。
周靳原三言两语概括自己的,很快又将话题挪回了简念身上,问了一连串问题。
医生耐心地解答后,忍不住打趣道:“是女朋友吧?对自己的伤倒是从来没这么细致过。”
周靳原大大方方地承认:“是。”
不过看简念在,他又迅速替自己找补了几句:“不过我对自己也挺上心,您说的注意事项都一直记得,并且严格遵循。”
没想到这句倒是勾起了医生的记忆:“严格遵循,上次还喝酒?又吃刺激性的食物?”
简念扭头看了过来。
周靳原:“……”
早知道不说这句了。
因为后面的找补,弄得周靳原又花了半小时跟简念解释。
-
复查一切正常,简念下午便去了工作室。
进门没看见路临,她便问了坐在沙发上捣鼓设备的助理。
助理抬头看了一眼她,指了指摄影棚:“哦,老板在里面和一个学员说话呢。”
学员?
简念想起来前不久路临开了摄影课。
估摸着他是在教习,简念于是也就耐心地坐在了沙发上等。
摄影棚里。
路临感觉到脑子里已经要爆炸了。
桌子上摆着手机的手机显示正在通话,而面前的男生依旧是内敛又机械的模样。
李耀赫的母亲仍旧当着嘴替:“哎呀,路老板,是我让我儿子去的。你说我们也是花了大几千报了课程的,总是在网上看着哪能学会啊,还是得去工作室跟着你学习实操。他要是不听话、不愿意学,你告诉我就是……”
一番话让路临无语至极。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不是不让他过来。我已经发消息说了,让他周一来,您为什么一定要他今天过来呢?今天我有很多事要处理,很忙。”
“还有,他不是小孩,我也不是学校里的老师,他能学多少,都看他自己,我只把我能教的都教给他,所以麻烦您以后不要再随便打电话过来了,我不会再接。如果您再这样,那按照约定,视为干扰我的正常工作,那我以后就不教了,会把剩下的课程费退给您。”
女人还指望着他儿子能靠这个学门特长呢,被这么一说,赶紧叫住他:“诶,别别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让我儿子接一下电话吧。”
路临也懒得管了,把手机递给李耀赫,很快就走了出去透气。
他想着这母子俩打完电话就赶紧让李耀赫走,免得被简念碰上了。
身后又传来女人对儿子的教导,路临听着都觉得窒息。
他把门一关,隔绝了声音,看着助理问:“念念还没过来吧?”
背对着他坐的简念转了下头:“来了。”
路临:“……”
他赶紧在简念旁边坐下,脑瓜子飞速转动想办法。
“念念,今天其实没什么事,你不用来也行。客人都安排到明天了。要不你先回去陪陪叔叔阿姨吧。”
简念:“但你今早上不还说下午有约拍的么?”
路临:“……”
那是在李耀赫没来之前。
“对,不过客人刚刚又换时间了。”路临拉着她站起来,又推着她往外走,“今天你好好休息吧,明天再来。”
他打开了门,想让简念回家。
这一开门,就和门外准备进来的人对上了视线。
正是说好来拍摄的顾客。
“谢谢你帮我开门呀。”顾客笑了笑,对路临说:“你就是摄影师吧?细节我们在线上都交流好了,现在可以开拍吗?”
简念目光幽幽地看向了他。
路临:“…………”
这时李耀赫也打完了电话,从摄影棚里出来,喊了一声:“路临哥。”
他环视着四周,在门口的位置找到了路临,随后又看到了他身旁的简念。
脸色一白,拿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简念也终于明白了路临一系列奇怪的举动是怎么回事。
路临夹在中间,已经完全不知所措。
直到简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还让客人等着?”
他才回过神来,看了眼简念。
“没事。”简念笑了笑。
虽然不知道路临从哪得知李耀赫和她之间的事情,但既然已经碰面,那也没必要刻意回避。
有了她这句话,路临按照流程安排拍摄。
因为是室内约拍,也不用赶往什么地方,在摄影棚里布好景后,路临就拿起了相机开拍。
简念挑了个侧面的角度,很快也开始拍视频。
一回生二回熟,对于这一方面的拍摄,简念也已经熟练于心。
没多久便顺利完成。她放下相机,站在旁边观摩路临的技巧。
余光不自觉扫到站在一旁的李耀赫和助理。
从发现她也在这儿之后,李耀赫就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同时一声不吭,试图把自己变得不起眼。
这时候简念听到助理好奇地问他话:“诶,你这个构图还挺好看的欸。为什么我就只能想到传统的三分线构图。”
李耀赫很小声地回答:“路临哥昨天上课教过的,人像摄影的核心是人,那怎么去找到模特的特点至关重要。构图方式也不一定就要局限在常见的那些方法里面。像是这个模特,她的五官是偏柔和的,气质是……”
许久没和其他人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被助理盯着,李耀赫半天才想出来词:“气质是很安静的,所以可以用空旷、简单一点的构图去突出这点,为了增强这种氛围,整张照片可以偏淡一些,蓝绿色调,降低饱和度和白平衡。”
助理恍然大悟,挠了挠头说:“好家伙,我们听的是一堂课吗?难道我昨天上课难道听了个寂寞?我怎么啥也没学到,就照着老板给的样片去拍了,还以为可以直接套公式呢。”
李耀赫脸颊泛起红来,磕磕绊绊地回应:“这、这只是我的看法。具体还要根据顾客的需求、想拍摄的风格以及周围的场景去调整。”
助理竖了个大拇指:“厉害。”
李耀赫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
助理搭上了他的肩膀:“别谦虚啦,我们老板也觉得你是这批学员中最有天赋的。只不过你妈妈有点烦人,一天打三四通电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对二十岁的儿子这么关心的家长。”
说得有点多了,助理赶紧止住:“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觉得你和你家里人很友爱。”
李耀赫:“……”
提到了自己的母亲,李耀赫下意识地去瞥了眼一旁的简念。
他不清楚简念目前对自己是什么看法,但从她的态度来看——她似乎并不记恨他,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拍摄在三个小时后结束,简念剪辑完了视频才和路临打招呼说下班了。
路临忙不迭地答应。
担心简念因为李耀赫不舒服,他早就盼着她离开了。
简念拿上包往外走,脑子里想着待会儿在路上给周靳原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刚摸到玻璃门把手,旁边忽地有人站到了她旁边。
“简、简老师一切都还好吗?”
手上的动作一顿,简念往旁边看去。
李耀赫像是费劲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来这么一句,脸颊憋得通红。
简念点点头,没什么语气起伏地回应:“嗯,挺好的,谢谢关心。”
她虽然对他无感,但并不代表想和他多说话。回应完这句,简念便推开门走了。
-
周昕宜和刘姨出去逛街了。
探望暂时没机会,简念于是回了自己家。
在路上,她打电话给容秋意说:“妈妈,我十几分钟后就到家了,在家里吃晚饭。”
容秋意自然是高兴的,连忙应了下来。
只是简念那头似乎还有些犹豫,过了会儿,又有些腼腆道:“还有人会和我一起去。”
容秋意以为是路临和林瑚,不过听她的语气,似乎也不像。
直到开门看见跟在她身后的周靳原,这才明白过来。
收起了平日里的张扬,周靳原还有点拘谨起来:“阿姨好,这么晚过来没打扰您和叔叔吧?”
看他拿了一堆礼品,还和简念牵着手的,容秋意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怎么会,还好念念早和我说了,我多做了点饭菜。”
已经是第二次了,简念也不好意思解释,只含糊地说:“妈妈,你知道的……”
简怀东这时候突然出现:“知道什么?”
他看向周靳原,打量了下,问:“这谁?你的新朋友?”
周靳原:“……”
简念:“……”
容秋意先把丈夫拉到了一边,解释说:“这是念念的男朋友,小周。人长得多漂亮,别吓到人家了。”
简怀东哼了一声:“好看能当饭吃?”
容秋意:“……”
尽管对这个“不速之客”有点抗拒,但到底是客人,简怀东还是让人留了下来。
一顿饭的时间,容秋意温柔地问两个小辈一些生活上的琐事,简怀东便开始考察。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看得出来女儿和周靳原的关系很好,而且从习惯上就分辨出两个人已经对彼此非常熟悉。
“你们是不是瞒着我在一起很久了?”
三个人正讨论得十分和谐,突然听到简怀东的这么一句,简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下。
容秋意也一时间哑然。
她自然是知道女儿和周靳原这些年的波折,但简怀东忘记了。
在一片寂静之中,周靳原笑了下,回了话:“是在一起挺久了,没想到这都被叔叔您看出来了。”
简怀东瞥了瞥他:“那之前怎么没见过你来?怕见到我和小意?”
周靳原:“当然不是,您和阿姨都这么和蔼,我怎么会怕?只是之前一直没准备好,所以没敢上门。”
他没说他来过,是简怀东不记得了,而是找了个合理的原因圆了过去。
“行吧。”简怀东也挑不出错处,只能道:“不过也不是说今天让你留下来吃饭,我就同意你和念念在一起了。”
简怀东做了个会盯着他的手势:“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简念:“……”
周靳原:“……明白。”
容秋意在背后拍了简怀东一下,这才把人拉回来吃饭。
简念记着和爸爸的约定,饭后便和拉着一家人再次去了广场那看烟花。
许久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混在人群里,看着身旁的亲人,简念觉得格外幸福。
她边走边给爸爸妈妈录视频,倒着走的,周靳原便在身后伸手臂护着她。
中途简念和容秋意去洗手间了,简怀东和周靳原就在原地等着。
旁边有个比自己还高的人影,简怀东往周靳原身上瞥了眼,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多高?有一米八二吧?”
周靳原咳了下,十分谦虚地回应:“一米八七。”
简怀东:“还行吧。我年轻的时候穿双皮鞋,也有一米八。”
周靳原顺势说了下去:“叔叔现在的身材也很好。”
简怀东:“恭维的话就不用说了。”
周靳原:“……”
他没恭维,简怀东五十多的年纪,不驼背也没有啤酒肚,不瘦不胖,穿一身大衣正好撑得起来,算是保持得很好的了。
简怀东看了看远处的烟花,沉寂了一会儿,又再次开口:“小时候每年过年,念念都吵着要我买烟花。她胆子小,不敢放,就让我和小意陪着。刚点燃,她害怕,会抱着我的腿捂住耳朵,就那么一小团,跟个小猫似的。等烟花到空中了,她就会让我和小意把她抱起来看。”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原本一丁点大的小姑娘,变这么大了。”简怀东又瞥了一眼周靳原,“回家还会多带一个人。”
周靳原:“……”
简怀东问他:“你知道念念最看重的是什么吗?”
周靳原想也没想:“家人和朋友。”
这个答案简怀东勉强满意:“对,她从小就很依赖我和小意。受了什么委屈,也不会憋着,回家了就和我们告状。还有那两个发小,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记得他们。”
简怀东再次看了看他:“现在你也算一个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刚和小意说了很多你的好话。”
周靳原:“……”
简怀东:“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们多久,不过如果是你的话,你肯定会陪念念更久一点——你今年多大了?”
周靳原:“二十四。”
简怀东:“嗯,和念念差不多大。以后什么打算?”
周靳原自然把这归为了结婚的打算,他摸了下鼻尖,说:“看她吧,我家里人都很喜欢她。至于时间,她想什么时候结婚都行。经济方面的话,您不用担心,我一年挣得还挺多的。如果……如果以后有小孩的话,也没什么压力。”
简怀东沉默了一会儿,看样子是在思考。
没多久,看向了不远处,拍了下他的肩膀,对他说:“打算还挺多。好了,她们回来了,走吧,过去。”
周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