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湾公园走路到家里要差不多四十分钟, 李耀赫拦了一辆出租车,想拉着妈妈一起坐车回去。
然而他刚碰到孙江月的手,却被甩开了。
路灯下, 她的整张脸被照得清晰, 凌乱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是一路狂奔疾走, 后脑勺原本扎着的棕色发圈勾在发尾,也已经摇摇欲坠。
那发圈被洗过多次,边缘的棕色已经开始泛白。
这是李耀赫第一次看见孙江月这么狼狈的模样。
他记忆中的妈妈总是强势能干,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的, 饶是在外面和人起了争执也从来不会示弱。
李耀赫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一瞥, 发现她脚上穿的那双鞋还是自己上大学后不要的。
眼眶有些发酸,但在孙江月面前,他还是害怕畏惧的成分更多一些。
李耀赫唯唯诺诺地开口:“妈……你、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好不好?我去便利店买的吃的, 你应该饿了吧。”
孙江月没回他, 双眼无神地径直往前走。
李耀赫又一次上前拉住了人。
“这么晚了,我们坐车回去吧。”
孙江月这时候才看了他一眼, 机械似的说:“坐车回去三十多块, 够买两天的菜了。”
说话间,她望见了路边玻璃里的自己,头发散乱着,活像个疯子。
孙江月扯起嘴角笑了下:“你要是想坐就去坐吧, 妈妈怎么会拦着你?回头别又让我给你道歉就好, 我可听不起了。”
她是在暗讽前不久李耀赫让她给曲黎道歉的事, 李耀赫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是他让妈妈在众人面前丢了脸,而孙江月最在乎的,也不过脸面而已。
她希望儿子出息, 丈夫出息,也是想着在亲朋好友面前争回面子,不让别人瞧不起。
但,这次是妈妈做错了。
李耀赫没打算辩驳,也不想再次惹她生气。
他跟着孙江月一步一步,穿街绕巷,来到偏僻的住处。
这里数栋楼紧挨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空隙,巷道纵横交错,抬头都望不见月光。要是下雨天,黑夜里更是一派孤寂潮湿。
刚来丛俞时,他们家住在倒数第二高的楼层,六楼。后来做起了卖早点的生意,便搬到了一楼来,方便每天推车出摊。
进屋前,孙江月重新拢络了头发扎好,又用手机照了照,确认没什么异样才推门进屋。
门一开,李耀赫看到弟弟正趴在餐桌前写字。
他们家唯一一张书桌是在李耀赫的房间,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吃饭用的餐桌。
小男孩也才上小学而已,虽是比其他人聪慧,但到底是个孩子。一放学回了家,发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又被妈妈叮嘱过晚上一个人不可出门,只能待在家里做作业。
现在看到妈妈回来了,立即从凳子上蹦下,跑过来问他们去了哪。
孙江月随便扯了个借口,说是去了一趟朋友家,问起小儿子:“你爸爸呢?”
“爸爸出去和朋友喝酒了,还没回来。”
孙江月已经习以为常,点了点头,又问他说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小男孩没说话,只摸了摸肚子,孙江月便进厨房去煮面了。
“弟弟,你可以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李耀赫把在路上买的炸鸡递给弟弟,小男孩却没正眼瞧过一下,和妈妈说完话便继续回到了餐桌旁写作业。
孙江月只煮了两碗面,推到了他们两个面前。
李耀赫战战兢兢地问:“……妈妈,你不吃吗?”
孙江月二话没说又转进了厨房——她在张罗明天早上要做包子馒头的材料。
四五点得起来现包现蒸,要是晚上不准备好,那得多耽搁一两小时。而错过了高峰期,一天要亏一半的收入。
家里的男人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是绝对不会帮忙的,她只得靠自己。
一吃完,李耀赫迅速收拾了碗筷借机会进了厨房。
他默默地在旁边洗碗,孙江月见状冷笑了一声:“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今天倒是勤快起来了。”
李耀赫没说话。
没多久,再转头一瞥,看见孙江月居然流下泪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孙江月自言自语似的说:“以前盼望着嫁个好老公,在村里能抬得起头来,没想到找上了个背债的穷鬼。后来连着生了两个儿子,老李家有后了,以为终于有指望了,结果发现家里还是这副死样。马上就要过年了,回村里了,那些亲戚朋友看着我们家怕是要躲在背地里笑了吧。”
“不过好歹是比我妹妹强,她只有女儿,年纪大了也怀不了。我还有两个儿子。”
李耀赫忍不住接了她的话:“妈,阿姨对我们家很好,你别这么说她。”
孙江月瞪了他一眼:“好什么好,你休学一年考了个普通大学,她女儿上了985,天天在我们家炫耀你没看出来?她老公不舍得让她做事,整日叫她这儿旅游那旅游,她还问我要不要一起,不是在炫耀?”
李耀赫小心翼翼解释:“因为你是她姐姐,是她的亲人,她才想叫你一起的,小姨第一个考虑的就是你。还有妈妈你不去旅游,但是每次小姨回来不是都会给你带礼物吗?还会给我和弟弟买吃的穿的。”
孙江月彻底火了:“以后你一个都不许收!她就是摆明了想告诉我自己过得多好,只有你还当个傻子一样觉得她真把你当亲人了!她要真是对我好,以前怎么不拦着我别嫁给你爸?怎么不给我们家买一套房?”
对峙到激烈处,李耀赫一时间也忘了低头,直视着孙江月说:“那妈妈你要是小姨,你会这么做吗?给她买房,就算她一定要嫁,打断她的腿也要拦着她。”
孙江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并不是小姨的错。”李耀赫叹了口气。
“妈妈,不要再和别人比了,也不要再拿我和弟弟还有爸爸和任何人比了。就算让村里的人高看了一眼又怎么样?我们只有过年才回家,为什么要因为那短短几天别人仰慕的眼光去弄得自己不高兴?就算他们看不起又怎么样?我们还是会正常生活。他们的看法,对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意义,不会带来任何价值。”
“还有当年的事,你也不要再怪罪简老师一家了好吗?他是我敬重的老师,我抑郁休学从来都不是因为老师和他的家人。他们从来没有对我做过什么,我只承受过家里的压力。”
孙江月不懂“价值”是什么意思,但李耀赫前面的那一番也让她隐隐约约了解到了一点。
只是几十年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难以改变,孙江月又看着他道:“和我讲道理了,你倒是说话也不打颤了。”
“好,就算不在乎这些。那又怎么样呢?我还不是活成了这样?你总是说让我不要靠任何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除了我爸妈,我这辈子难道还有真正靠过别人?十几岁进工厂打工,二十几岁生了你,怀着孕还要跟着你爸辗转各个地方找事做,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你说这些都是谁都错?是我天生命贱还是老天不长眼?”
李耀赫没能想明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李诀纶在这时候推开了门回了家。
男人醉醺醺地走进卧室,往床上一趟,就大声招呼孙江月过来脱鞋。
孙江月半点没搭理他。
李耀赫倒了杯温水想送过去给爸爸,却见卧室里他弟弟已经帮李诀纶脱了鞋和袜子,还把被子盖好了。
李诀纶含糊不清地说:“你妈妈怎么回事?又发脾气了?”
依旧没人理他,他便继续嚷嚷:“别人家的女人都是心甘情愿洗衣服做饭带孩子,还伺候老公伺候得好好的,端茶倒水还给洗脚。她倒好,跟了我,有吃有穿,一整天什么都不用干就琢磨些娘们的事。这还不满意。娶了她我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等人像往常一样抱怨完,没多久,李耀赫听见弟弟说:“是因为妈妈被人欺负了。爸爸你不是你打架很厉害吗?可以帮妈妈报仇吗?”
李诀纶扬了扬手:“被欺负了?她那脾气迟早有人收拾她的,算了,磨磨她的性子也行。”
没多久,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李诀纶又坐了起来,清醒了些:“别是她带男人回家了吧?我们老李家可不要不干净的女人。”
正说着,孙江月走进了屋里拿了一杯水直接泼在了他脸上。
“你再说一句就滚出去睡!”
当着孩子的面丢了面子,李诀纶也头一回硬气起来:“你又发哪门子的疯?我只是猜测,你要是没带男人回家,这么激动干什么?”
“没有带谁回家,是之前把哥哥变成傻子的那家人欺负了妈妈!”
小男孩刚刚听了李耀赫和孙江月的对话,琢磨清楚了原因,这才来告状。
“爸爸你这么厉害,是我们家的顶梁柱,肯定不会就让别人这么欺负我们的对吧?”
这话倒是夸到了李诀纶的心坎上。
平日里他是绝对不会管的。女人嘛,会生孩子能带孩子就行,管她被谁打被谁骂。
但是今天喝了点酒有些上头。
他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笑了笑:“又是他们家?这还不好办?”
孙江月一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他想做什么,立即扬声制止:“你可别乱来!他们家那个女儿可不是好对付的!”
“我还会怕一个小丫头?”李诀纶拿过一旁的被子擦了擦脸,“我自有我的办法,你放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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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没和妈妈一起睡在一张床上,简念没想到自己直接一觉睡到了十点。
还是简怀东来敲门提醒她该吃早餐了,她才慢吞吞地起来。
“爸爸你好吵啊。”简念迷迷瞪瞪地开了门,抱怨了一句之后又问:“妈妈呢?”
要是往常,被这么说了,简怀东定是要和她拌嘴几句,但今天他从妻子口中得知女儿会多留在家里两天,心里高兴得不行,于是这点也就被忽略了。
简怀东帮她把热好的早餐端到了桌上,回答说:“小意在外面和别人聊天。”
简念忍不住感慨:“如果上班的地方妈妈也在就好了。”
倒是把他给抛下了,简怀东哼了一声,不过又忍不住替妻子说话:“你睡的被子都是她昨天拿到天台上去晒过的。”
难怪昨晚上睡得那么好。
阳光晒过之后的被子干燥暖和,简念很喜欢,所以每次她回家了,赶上了好天气,容秋意都会这么做。
简念更加触动了:“爸爸你真的太幸福了,能娶到我妈妈。”
尽管平日里不善表露自己的感情,但对于和容秋意有关的,简怀东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我当然也觉得很幸福。”
简怀东看了看她,又说:“不过今天早上的早餐是我做的。”
简念往桌上瞥了一眼,应该是之前包的包子和馒头,冷冻放在冰箱里,今早上拿出来蒸了下。
简念点点头:“看起来很好吃诶,辛苦你啦爸爸。”
她以为这么说就完事了,没想到停了会儿,简怀东又催了催:“就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吗?”
简念不明所以:“还有什么?”
她不是都夸了吗?
简怀东瞧了瞧她:“你不是说希望和妈妈住在一起?就你们两个人?”
简念:“……”
刚刚那只是一个假设。
虽然画饼的行为放在公司里简念非常讨厌,但现在当着爸爸的面,却不得不这么做:“以后我有钱了,肯定是会把你们两个都接到大城市里去住呀。我们一家人怎么可能分开?”
“这还差不多。”简怀东满意了,走了出去。
月底是简怀东每月固定的复查时间。
等简念吃完了早餐,一家人就收拾好东西出门了。
到了楼下,简怀东熟练地走向公交车站,刚迈出一步,却被女儿给叫住了。
“爸爸,站在这里等一下就好。他马上就过来了。”
简怀东反问:“谁过来?”
简念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鼻尖。
容秋意笑了笑,替她回了话:“小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