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沛言把姜且黎送回家，又等着她洗完热水澡，乖乖地躺进被窝里闭上眼睛之后，才放轻脚步离开。
等他到达医院，已经是接到文朗电话的两个小时后了，而陆成卓也不知道是非要等到他出现，还是舍不得这富贵的人生，竟迟迟不断气。
陆浩恒和许久不见人的陆乐彦都老老实实地杵在床头，脸上勉强挂着些悲痛的表情，只是眼眶干涩毫无湿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上去有几分怪异又割裂。
文朗瞧见陆沛言迈步走进病房，忙俯下身子在闭着眼睛的陆成卓耳边道：“老爷，少爷到了，少爷来看你了。”
他哀恸的神情倒比陆浩恒父子的要真挚些许，或许也是因为等陆成卓死后，他捧了几十年的铁饭碗也要摔了吧。
陆浩恒和陆乐彦率先看过来，前者的眼神还算是正常，大概还不知道秦以蕊有一瞬脱离他掌控的事情。
后者看向陆沛言的目光则可以称之为阴狠、恶毒，全然不顾场合，要不是陆浩恒拽着他的手腕，恐怕就要冲上去将人撕裂。
他虽喜好玩乐、不务正业，但他不是个傻子，R国发生的事情定然与他的这位衣冠禽兽的堂哥脱离不了干系。
如今他的身体废了，连往日里总是管着他的陆浩恒都开始渐渐地忽视他，不再鞭策他。
他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慌张失措，虽说还是和以前一样整日里泡在游乐场所，但周遭那些人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让他忍不住地想很多。
这些失衡堆积在他的心里，逐渐地发酵成了一个毒瘤，不断地吸收着负面的情绪和想法，逐渐壮大，直到成为无法轻易摆脱的负担和枷锁，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的灵魂，让他痛苦不堪。
陆沛言对那陆浩恒父子的态度就像是对待两个透明人，连看都没有看过去，就往病床边走去，眼眸低垂，迎上了陆成卓挣扎着睁开的眼睛。
“沛言。”他粗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犹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被岁月和痛苦打磨出的刺耳怪异的音调，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阴森和死寂，“我知道你的能力比你叔叔要出色许多。”
“只要能够让陆氏起死回生，我手里的股份就将全部转让给你，咳咳，让你做陆氏的董事长，你回国不就是想要拿走陆氏吗。”
“如果，你办不成此事，你叔叔就是董事长。你们两个交恶已久，我都看在眼里，若真让他踩在你的头上，你在陆氏的未来堪忧，说不定就要被他赶出国，再无回来之时。”
陆成卓隐含威胁的傲慢的话语没有让陆沛言露出半分难色，他对面的陆浩恒父子倒是惊得连装出来的哀伤都维持不住了。
陆浩恒与陆沛言斗了两年多，当然知道他的能力自己怎么都比不上，只要他答应下来，陆氏董事长的位置他就再也不用肖想了。
“父亲……”他试探着开口，却被陆成卓一个眼神吓退。
坐在高位一辈子的人，就算病重奄奄一息了，他的威势也不容小觑，更别说陆浩恒在他面前伏低做小惯了，惧意已成了本能。
陆沛言见状幽幽地笑了一声，而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姿态威严而优雅，一只手轻轻地搭在膝头，散发着让人不敢逼视的压迫感。
他将在人前的顺从和温和收了起来，此刻的他是山峦间横亘的雷霆，是山间奔流的江水，是高高飘扬的旗帜。
他不再是谦逊的表象，而是真正的掌控者，主宰着他所看见的一切。
“爷爷，我想你误会了，我回来帮你管理陆氏，并不是想要将之占为己有。”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又道：“这两年为陆氏创造的收益，我也算是还了这点血缘之情，陆氏我不要，以后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能在爷爷临终前让你看到陆氏的没落，我很开心，这种肮脏不堪的东西最好是彻底地烂掉。”
“爷爷放心，你死后我就会从陆氏辞职，以叔叔的能力，想必用不了多久，陆氏就会成为无足轻重的历史了。”
“你……咳咳……”陆成卓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如一声声绝望的哀嚎。
他的身躯不断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还有心思骂上两句：“我竟……咳咳……培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然而，即便他如此痛苦，在场的几人也没人动身去叫医生，更可笑的是陪伴了陆成卓几十年的文朗竟也呆立在那。
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觉得大势已去，再如何也改变不了结局。
陆成卓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拼命地想要起身挥在陆沛言的身上。
陆沛言只静静地坐着，双目冷然地看着他消耗着人生中最后的力气。
命悬一线的老人猛地仰倒回病床上，浑身都抽搐着，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刺在他的心脏上，带走他的每一口气息。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着，带着愤怒和无助，还有一丝丝对生命的无限留恋和不舍。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像是一座瘫痪的高山无法再长出新生的枝叶，任由命运的洪流无情地冲击将之击碎。
最终，陆成卓的吐息越来越弱，直到停止，最后一声咳嗽也在空气中消失。
他死了，被陆沛言活活地气死了。
作为陆家家主，陆成卓的后事理应办得极为盛大。
只不过不论是他的儿子，还是两个孙子都没有这份孝心。
他们把所有事宜都交给了文朗，作为他在陆家最后的一份工作。
陆浩恒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发展，他还以为今晚都要耗在这里装模做样了。
他该好好地谢谢陆沛言，不仅节省了他的时间，还把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都拱手让给了他。
陆浩恒难掩得意，急急忙忙地就离开了这晦气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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