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阳谷县前市集。
梧桐沙沙,寒蝉将歇。县前巷口人来人往,热闹一如往日。
“祁谷、巴闲!铺子可张好了?”
“娘子, 都好了!”
炊饼铺里间一声高喝, 廊前阶下紧跟着响起咚咚的脚步声。
片刻, 一缕细风伴着少年身形掠进堂下,祁谷顶着满头大汗, 眉开眼笑探进身来。
“娘子莫急!”
抬眼见潘月抵着隔帘探出头张望,祁谷唇角一咧, 顾不得满头大汗, 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都张好了!郓哥也来帮忙,现下与巴闲守着呢!左右乡邻都来了, 只等着给娘子捧场!”
“好!”
潘月递上手里的帕子, 转身替他倒茶同时, 抬头朝里间道:“时阳,看看左边灶上的玉兔糕熟了没?”
“……刚刚好!”
一阵有条不紊的扇笼起落声后, 应答声自里间传来。
“娘子快让开, 小心热气!”
又片刻,祁谷一碗茶将将下肚,时阳已端着一摞炊饼,浑身“冒烟”出现在两人面前。
“祁谷, 快搭把手!”
“来嘞!”
三人分了时阳手里那整摞炊饼, 说说笑笑往门外去。
“娘子, 今次的桂花糕真真香甜, 不枉费娘子花了恁多功夫采集桂花!”
周身为桂花香气萦绕, 祁谷深嗅一口, 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转又朝潘月道:“娘子,花了恁多功夫,当真分文不取?”
“一早应下的事,如何能临时变卦?”
潘月眼神示意他小心脚下,笑着颔首道:“炊饼铺久不开张,今日闭门重开,分发些茶果与邻里本是应当。桂花糕、玉兔糕闻着香甜,做工却不难,用来吸引人气最是合适!”
“娘子说的是!”
迈过门廊,时阳两人大步朝廊下新张的铺子而去。
潘月紧随其后,看着摩肩接踵的铺前,悬了半日的心倏而落至实处。
吸引人气是明面上的因由。
更紧要是,自打她被带去县衙,纷纷流言不曾止歇。
与其一而再再而三、祥林嫂似的一遍遍重复那些不知几人能信的所谓“真相”,不如换种更为直截了当的方式,转移县人注意力,揭过此页。
“潘娘子来了!”
不知谁人一声高喝,潘月蓦然回神。
原本齐整的队伍却因这声高喝乱了套,一个个你推我搡,伸长了脖颈,生怕落了后。
“啪!”
“都给我站好了!”
松松顶着烈日守在摊前,没等看清云云今日模样,抬眼见左右推搡,清亮的狐狸眼倏地一瞪,手里的哨棒一挥,怒道:“谁人捣乱?!”
“快快快!莫要搡我!恼了武二!”
“他可不似娘子好相与……”
“正是!”
“……”
虽被辞了职务,“打虎英雄”威名犹在。
有他坐阵,不出片刻,队伍重又恢复秩序井然。
“……诸位久等!”
只怕耽搁太久又生变故,潘月连忙上前,朝摊前的众人行了礼,转又吩咐时阳几人道——
“郓哥、时阳,你二人一列,分发桂花糕;祁谷、巴闲,你二人一道,分发玉兔糕,一人一枚,不可多拿。”
“好!”
“诸位婶子叔伯莫要争抢!每人都有!”
“……”
待众人有条不紊争相上前,潘月又开了第三列,专为相迎那些搡不过旁人的老弱病幼。
*
“阿姊,今日天气这般炎热,哥哥为何立在日头下?”
周芳妍到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潘月热得头晕脑胀,牵着她的手,正想借以入内歇息片刻,听清她的话,倏地抬起头。
维持过秩序,松松本不必在日头下巡逻,不知出于什么因由,不曾离去,亦不曾靠近她身侧。
“……脸都晒红了,为何不进来?”
松松若有所感,蓦然抬起头来;眼神相撞,又仓皇错开眼——仿似突然间对树上逡巡而过的蚂蚁生出了无穷好奇。
清眸微微一颤,潘月垂下眼帘,神色黯然。
她并非不知两人间的“别扭”从何而来。
松松虽回了紫石街,景阳冈上脱口而出的问题依旧不得解答……
她记得那场为她而下的缤纷落英雨,恢弘柔美,此间无二;她看见松松的改变,待人接物不论,昨日端上的鸡汤鲜甜味美,似家的味道。
——小狐狸身上染了烟火气,越来越像“人”。
理智上分明言语浅薄,他的行动早已说明一切,情感上又似缺了什么……
两人的相识源于一场误会,源于松婆婆的“误听”;初时三月,松松对她的依赖、笃信,乃至认定,皆源自“婆婆说”……
他依赖、笃信、仰慕的,究竟是她,还是告诉他一切的松婆婆?
他只是一只天真率直、不谙世事的小狐狸,当真能懂人心幽微、人间情爱?
“……阿姊?阿姊?!”
衣袂被牵动,潘月顿然回神,垂眼见周芳妍圆睁着眼,莞尔道:“外头日头太晒,妍妍随阿姊去里间吃碗梅汤可好?”
“好!”
周芳妍一手牵着潘月,一手牵着仇婆婆,将自己吊至半空,乐得摇头晃脑、咯咯直笑。
“大哥哥们……”
不等入内,余光瞥见时阳几人顶着日头,热得满头大汗,她步子一顿,小小的眉头拧作一团。
“阿妍莫急!”
见她突然没了动静,潘月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很快了然,垂目朝她道:“阿妍与婆婆在里间稍歇会,让阿姊将那梅汤端出来,与他几人吃,可好?”
“好!”
周芳妍眼睛一亮,欢欢喜喜随两人而去。
*
“郓哥、时阳,你几个歇会!轮流过来吃梅汤!”
“娘子先用……”
摊前一切有条不紊,正如她先时祈盼。
潘月将盛了梅汤的圆桶搁置一旁,一碗一碗盛出,满满当当搁了一整桌。
不等众人近前,她垂目盯着手里的梅汤,心下正迟疑是否要借以与松松搭话,四下日照茫茫,倏地一线冷芒穿过长街,朝炊饼铺所在飞掠而来。
正午的日头实在毒辣。
那线掠经眼下的光照太过刺目,潘月下意识闭了闭眼。
“小心!!!”
烈日下的思绪总是格外缓慢。
听见惊喝,手里的梅汤微微一颤,潘月神色茫然抬起头。
烈日炙烤过的大地热气腾腾,周遭一切倏忽朦胧而遥远。
“去死吧!”
潘月只觉一缕细风拂过耳畔,不等回神,周遭变了形的热浪里,燕子堂掌柜徐三扭曲至狰狞的脸,穿过重重热浪与人潮,骤然出现在她眼前。
“嗡——飒!”
刺目的光照掠经他高举过头顶的匕首,汇成一线仿佛锋刃的寒茫,割开重重热浪,刺入她眸间。
潘月双瞳骤缩!
“哐啷”一声,手里的梅汤霍然坠地,眼前一切被定格成了一幅饱沾浓墨的黑白水墨。
后方是一张张惊惧麻木、无措哗然的脸;正中是面目扭曲、目眦欲裂的徐三;点睛在他高高举起的短匕,沾了烈日炎灼,热烈、刺目,仿佛能见血封喉。
不对!
喉口倏而干哑,潘月急剧收缩的瞳仁蓦然圆瞠,心跳错漏一拍——
点睛并非那匕首!
麻木的、哗然的、四散惊逃的人群里,有道人影正逆流而上,与周遭格格不入。
——仿佛夏夜晚空里划过天际的流星,黑白骤而打破!
“莫怕!”
刹那而已,令人心安的气息骤然靠近,顷刻间铺天盖地;干燥的掌心遮盖眼帘,四下漆黑一片。
“歘!”
“哼……”
刺耳的裂帛声伴着拼命抑制依旧不小心泄出的闷哼声一并落入耳中,潘月下意识抬起的手微微一顿。
四下依稀落针可闻。
只一瞬,邻人纷纷回神——
“啊!!快逃啊!杀人啦!!!”
“徐三疯了!杀人啦!”
“……”
周遭的“兵荒马乱”仿似隔了一层纱。
“咚——咚咚——”
真实唯有落入耳际,一声又一声,她重如擂鼓的心跳。
搭在松松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掌心里的眼睫微微颤抖。
不对!
潘月陡然睁开眼。
——并非她的眼睫在颤抖!
细风掠过耳畔,血腥气姗姗来迟。
丝丝缕缕、不紧不慢……涌入鼻腔、侵占神识……结成错杂繁复的网,将她早已沉到谷底的心束缚网罗,愈收愈紧,愈困愈牢……
分明炽热的天,树上寒蝉声声未歇,她错觉自己正置身冰天雪地间,手脚冰冷,摇摇欲坠。
“嗡——”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一生、迅如一瞬——搭在她肩上的手骤然用力,掠过鼻下的血腥气倏而加重,潘月幽幽回神。
“……松?”
潘月顾不上心跳如雷,仰起头,试图让松松松开手,环着她的力道不松反重。
松松似用尽了浑身气力,顾不得浑身颤抖、周身狼狈,枕着她的肩,面色苍白,吐息一声重过一声。
一滴冷汗悄然滴落,滚过脸颊,洇进领口。
仿似利刃落在她心上。
“松松,莫要说……”
“那日云云问我……”
没等潘月开口,肩上的人微微侧身,声声吐息拂过耳际,仿佛沾了心尖的血,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可知人间情爱,可知何为爱人……
“松松只是一只小狐狸,素来只知听风赏月、自由自在,不知什么山盟海誓,你侬我侬……
“可、咳咳!咳咳咳……”
拂过耳畔的血腥气倏而加重,撑着她的力道却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昔日在赵家,分明是云云亲口说,若当真书读万卷,便该知晓——狐狸衷情,认定了谁,便一辈子不会移情……
“云云不是狐狸……”
松松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似絮语呢喃。
“松松不怕……松松只怕,云云恶了松松,往后再不愿见松松……咳咳!”
气血上涌,点点血沫溢出唇角。
“……松松!”
潘月声音发颤,张开了双手,试图撑住他。
“……不动!”
松松埋头拱进她肩窝,仿似狐狸形态时那般,轻拱了拱,又嗅了嗅,柔声低喃道:“狐狸心性单纯、心思简单……狐狸的心那般小,一心只能容下一人……如此……”
闷在颈窝里的声音越来越轻、细若蚊蚋,却似惊雷,隔着衣袂与肌骨,声声叩问她心门。
“……莫非还不够?”
“够”字出口,环着她肩头的手倏地一松。
“轰隆隆——”
似有骤雨狂风席卷而至,叩启心门,震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松松……松松?!!”
喉口骤而失了声,潘月浑身发颤,拥着他的手不自觉发抖。
分明已用尽浑身力气,如何还是止不住他下落的势头?
“松松不怕!不怕!”
后背上正对着心口的伤处映入眼帘,潘月似为那染了满背的殷红所灼,喉口一哽,双瞳猛得一缩。
烈日骄阳满目浮尘全然不顾,她拥着浑身是血的松松,跪坐进满地狼藉里,颤抖着按向那伤口——
“……为何,为何还在流?……松、松松!”
从不曾有过的惶恐涌上心头,侵占四肢百骸。
透过树丛而来的晴光仿佛片片利刃,模糊视线,割破肌骨,疼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办?
如何才能救松松?
谁能救松松?
松……
失神的双目倏而聚焦,潘月拥住没了动静的松松,耳语低喃,浑浑噩噩。
“松松莫怕……云云在!云云带你回景阳冈……”
“云云去找松婆婆,她一定有法子!”
“松松莫怕……”
*
“……若非她多事,借那三寸丁谷树皮十个脑子也想不出什么金元宝、五月花,也不敢与清尘书院、菡萏绣庄定下长契!
“书院、绣庄便也罢了,宋县尉是我丈人!何以县衙也与她定契?!妇人风情,竟勾得西门大官人开口!
“而今我燕子堂门可罗雀、债务缠身,皆她之过!”
潘月回过神时,四下纷乱已落定。
胆大的邻里汇聚成圈,于近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行凶的徐三为前来捧场的林都头制住,反剪着双手跪伏在前,依旧龇牙咧嘴满心不甘,声声控诉着潘月罪过。
有邻人看不过眼,扯着嗓子高声应他:“徐掌柜此言差矣!燕子堂门可罗雀债务缠身,分明是你沉迷赌钱,不肯好好经营之故,而今老婆孩子都跟人跑了,掌柜的如何怨得了别人?!”
“住口!”
徐掌柜双目赤红,扭着脖颈目眦欲裂。
“跪下!”
林都头怒不可遏,一脚踹向他将将抬起的膝窝,拽着他腕子的手越发用力。
徐三一声闷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梗着脖颈,疼得直抽冷气。
“潘娘子?”
待他终于安分,林都头招招手示意差役上前,而后大步奔向潘月,看清武松背上的伤口,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娘子,武二他?”
林都头倏地蹲下身,把了把他脉门,紧蹙着眉头抬起头道:“娘子,武二伤势严重,暂且莫要动他!我去请郎中……”
“无妨!”
潘月颤抖着拉回他垂耷在身侧的手,稳了稳心神,顶着两靥苍白,抬头朝时阳三人道:“我回来前,看好铺子!”
“是!”时阳半蹲着身子,手脚不知如何安放,“娘子尽管放心!”
“林都头!”
潘月轻一颔首,转又看向摔了个狗啃泥的徐三,眼神晦暗似凛霜风雪。
“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齐全,今日凶案,想来不会再错判!”
林都头神情一怔,不等应答,却见潘月已低垂下眼帘,满目温柔理了理武松散乱的鬓边发,哑声道:“劳烦都头,替我唤辆马车来。”
“马车?!”
林都头下意识看向面无人色的武松,又看向摇摇欲坠潘月,满目不解道:“娘子要带武二出城?”
“劳烦都头!”
潘月并不多话,只颔首道:“马匹务必脚力强劲,能翻山越岭最好……”
林都头蹙起眉头,须臾,心一横,站起身道:“好!娘子稍待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