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莉找一个借口, 从包厢里退出来。
池渠清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像是要将她里里外外都刨个干净一般。
她走到长廊上,暗暮色的天衬得那些打着卷飘落的细雪格外清晰,四周很安静,只听得见它们簌簌坠落的声响。
安卡莉不禁在想。
池渠清想见她的目的只是为了知道林澈过去的状况吗?因为几乎每一个问题都是绕着她和林澈相处的细节打转。
可安卡莉始终觉得,这背后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按道理说,池渠清和林澈的关系,远比她这个外人和林澈的关系更亲近。
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林澈,反而来询问她?
安卡莉想不明白,理不出头绪。
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杂乱的念头压下。
这些事本就与她无关,何必卷入池家那错综复杂的关系中, 平白为自己增添些烦扰。
“安小姐,怎么站在这里?”
一道声音从安卡莉的身后传来,音色温润,带着些许的冷感。
有些熟悉, 但一时之间她分辨不出来。
安卡莉应声转身,便看见池霖生那双深邃静谧,像是湖泊一样的眼眸,包容而又安静。
“里面有些闷,出来吹吹风。”她用一个合适的借口回应了对方的询问。
只是……
安卡莉看向对方,“池总怎么会……”
她的话停在这里,带着些未尽的疑惑。
池霖生的嘴角微微向上,浅浅露出了一个弧度,眼尾也随之漾开笑意, “恰好路过?”
安卡莉自然知道对方这句话是在打趣她,毕竟她好像问了一个显然易见的问题。
池渠清在这里,那他来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要进去吗?”池霖生询问着她的意愿。
安卡莉点了点头,想必她出来的这段时间里,母亲已经和对方聊好了芯片的问题。
“听说安小姐实习结束了?”池霖生侧目,将视线沉稳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不飘忽,不游离。
好似真的是在关心她,而不是因为气氛过于安静而找的话题。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道的,但安卡莉还是顺着话题答了下去。
“嗯,前两天结束的。”
池霖生没有同其他人一样问她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而是向她询问:“要不要来北软工作?”
“……嗯?”
这个问题一下子让安卡莉精神了。
“池总,这是想要收留我?”安卡莉用玩笑似的语气说道。
因为她不知道这是客套话,还是真话。
但对于她这句话,池霖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片刻之后语气认真道:“安小姐,这不是收留,而是邀请。”
安卡莉仰起脸,目光落在池霖生的那双眼睛上,温和的眼眸中她看出了真诚和接纳,这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这并非对方一句随口而说的话。
她清楚,北软旗下设有规模庞大,设备先进的研究所,在业内声名显赫。
然而,正因如此,她才感到一丝不解,自己只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刚刚才经历了一次实习,对方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向她发出邀请?
要知道,北软研究所的进入门槛极高,最低标准也是硕士起步,并且通常要求申请者在itp上发表过论文。
她的疑惑尚未来得及问出,他们面前包厢的门便服务生推开了。
门开的瞬间,屋内几人的目光都朝这里投了过来。
池霖生微微侧头,将声音压低,对着安卡莉轻声道:“安小姐,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在门内门外双重视线的无形注视下,安卡莉不便多言,只得微微颔首,以示应答。
随后,池霖生自然地将手掌摊开,做了一个幅度不大却足够明确的手势,示意她先行。
安卡莉没有推辞,迈开脚步,向里走去。
“霖生。”
池渠清站起身,出声唤道。
池霖生朝她看去,只是微微颔了首,动作礼貌而疏离。
单从这个简单的互动看来,安卡莉便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和谐。
池霖生的态度本身无可指摘,但那更像是一种对待外人的礼节,而非亲人之间该有的熟稔。
安卡莉说不好问题出在谁的身上,毕竟林澈曾经说过池霖生真实的性格并不想他所表露出来的那样。
“池总,您好。”
一旁的杨今素适时地打了一个招呼,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在这个圈子里,即使大家未曾深交,但彼此都是熟知对方的。
池霖生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浅的笑,礼节周全地朝对方伸出了手,“杨总。”
安卡莉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之间带着专业性的寒暄和交谈,目光不时转向窗外纷飞的落雪。
偶尔配合地露出一个微笑,或点点头,算是完成了今日必要的社交礼仪。
这不是因为她不懂两方交谈的话题,而是有母亲在场的场合,这些涉及地位与权力的对话,自然由身份更高,分量更重的人主导。
杨今素不是没有眼色的人,她看得出池家姐弟显然有话要谈,待时机差不多,便主动提出了告辞。
池渠清并未多做挽留,将人送到门口之后,对着身旁的助理吩咐道:“送杨总和安小姐上车。”
待安卡莉和杨今素离开,包厢的门再次阖上,将内部的谈话与外界隔绝开来。
而安卡莉跟着母亲上了车之后便开始了争执。
“你和池总认识?”杨今素淡淡瞥了安卡莉一眼,眼神里透露出明显的不满。
安卡莉将身体靠在座椅上,'嗯'了一声。
“安卡莉。”
“我不管你怎么玩,但池霖生不行。”她声音提高,带着警告。
就是这句话,让安卡莉的脸色冷了下来。
她喃喃重复道:“不管我怎么玩?”语气中透着荒谬感。
随后,安卡莉转过头,直视着母亲,“规训我的穿衣,我的举止,甚至是我的交友,这叫不管我?”
杨今素的眉紧紧皱起,她先是看了一眼前方开车的助理,随即朝着她呵斥道:“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这是你该和我说话的态度?”
“既然你看不惯我,何必将我唤回来?”
“只是为了满足你的控制欲吗?”
安卡莉说话还是如常一样温柔,只是当中的词却直直扎上杨今素的心口。
软刀子往往扎人最疼。
“啪!”
一道清晰的巴掌声回荡在密闭的车厢。
死寂随之蔓延。
安卡莉偏着头,耳中是消散不去的嗡鸣声,这一巴掌,彻底击碎了她心底对母爱的渴望。
她难以启齿的是,不管自己找了什么理由,但她选择回家最根本的原因是她的确对杨今素怀着一丝可悲的希望。
渴望对方能和七年前不一样。
甚至幻想自己的离开能对母亲感到痛苦,从而反思,乃至幡然醒悟。
但很明显,她赌错了,一个母亲眼里的'私生女',怎么能妄想通过离开而获得她的爱意?
杨今素看着安卡莉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以及那滴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微微愣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擦干净。”
这话落进安卡莉的耳朵里,只是会让她的心更加悲凉。
她没有说话,更没有接过对方手里的纸,朝着前方的助理喊道:“停车。”
安卡莉的眼尾还缀着被彻底打破的幻想,但神情却在一瞬间冷却了下来。
杨今素皱起眉,收回手,随后打开面前的光屏,对她的这句举动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或许是自知理亏,又或许,是从心底就不在意。
助理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只能打着双闪将车停靠在路边。
安卡莉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下车,在关上门的瞬间留下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车内。
那辆车在对方离开之后,停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凝固,最终,才传来杨今素听不出情绪的两个字:“走吧。”
看着灯光斑驳,暮色一片的四周,安卡莉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她打开光屏,看着好友的名字,却始终没有拨下对方的号码。
莫宁此刻大概还在摆弄着自己的作品,她贸然联系她,只会给她造成麻烦。
想到这里,安卡莉关上了光屏。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漫无目的地走在纷纷扬扬的雪中,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她眼前的光景。
安卡莉低头,鞋头已经被雪水浸湿,透着些凉意,再次抬起来时,便看见束起头发,在雪中容貌更胜的宋以观。
他站在她的不远处,隔着流动的人群。
安卡莉撑着头,时不时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百无聊赖地盯着某一处开始发呆。
这是一间清吧。
宋以观坐在她的面前,他不是对方带进来的,而是跟着对方进来的。
相遇的瞬间本以为会有寒暄的场景,但谁能想,安卡莉看了他一眼之后便直接略过了他。
就好似,他在她的眼里同那些花草树木没有什么两样。
安卡莉喝掉杯中的酒水,接着又倒了一杯。
思绪在酒精的浸泡中变得浮浮沉沉,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可以不用去想那些复杂的关系。
宋以观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待着,像一个旁观者。
安卡莉倒完酒,将其推到对方面前,动作中的意思明显,'让他喝掉'。
她不喜自己的这种状态被人看见,所以他也需要醉。
宋以观轻笑出声,眼底的艳色更甚,胸腔中的心跳动得更厉害了些。
他拿起对方的杯子,将杯中的酒喝尽,朝对方歪了歪头,好似在询问'这样可以吗? '
安卡莉不置可否,随后说了和他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家还有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