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莉打开面前这道熟悉的门。
尽管只是几天不见, 她却感觉仿佛过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记忆都开始有些模糊。
屋内的家具只剩下部分完好的, 其余的都在她的授意下被处理掉了。
窗边那个舒服的躺椅,厨房中的实木架子,餐桌边她最喜欢的粉色椅子……
即使它们承载了许多回忆,但与其留下来发霉、腐烂,不如趁早处理,换上一批新的。
时间一长,或许她会更喜欢这些新家具也说不定,不是吗?
宋以观看着身旁望着屋内出神的人。
瞬间明白了她当时说的那句'家里发大水了'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屋内的物品大多覆盖着一层防尘薄膜,有些甚至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外看去,完全是一副刚刚重新装修好,新家具也入场了的模样。
这时, 他身旁的人动了。
安卡莉的思绪晦涩地开始转动。
她抬起一只脚,踏进这个感觉全然陌生的家。
因为之前的隐患问题,现在的整个屋子都换成了木白色的柔光砖,呈现出一片温暖柔和的色调。
但一切, 都和原来不一样了。
安卡莉走进去,转身对着宋以观道:“进来吧。”随后从对方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箱。
她将其随意放在墙角,拉开了新沙发上的防尘薄膜,朝着宋以观柔声道:“你在这里等等我。”
宋以观点了点头,应了声“好”,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转身进了走廊,消失在拐角处。
他此刻也明白了,为什么对方会住进酒店,后来又为什么会在离暮唯园很近的康乐路被他遇见。
等安卡莉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瓶矿泉水。
她将其中一瓶递给他,笑容里带着些许的赧然,“家里只有这个了。”
宋以观站起身接过,白皙修长的指摩挲着冰凉的矿泉水瓶,那双含情的眼眸里笑意更深,“我不介意的,卡莉。”
他反而更希望,她不必如此周全地考虑他的感受。
安卡莉见对方接过,自己也坐回了沙发上,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水,握着瓶身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此刻两人独处,安卡莉的思绪不免偏移到昨晚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
因为一早上就收到了联合署长的信息,所以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面对他们这段复杂的关系。
如果……只是当作成年人间的一时冲动来处理,想必对方也会同意的吧?
安卡莉浅浅抬起眼眸,去打量对面人的神情。
格栅窗户投下的光影正好笼罩着他,为他渡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晕,空气中细小的尘粒在光柱中漂浮,宛如无数的星点一同向他涌去,簇拥着他。
深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几缕挑落在身前,反射着丝绸般的光泽。
斜射的光线遮挡了他的部分侧脸,将那双细长的睫毛投影拉长,印在高挺的鼻梁上,白皙的面孔透着些莹莹如玉的光泽。
这时。
宋以观挪动了身体,将手中的物品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哑声唤道:“卡莉。”
“在想什么?”
他早已感受到了她那道轻浅的、不含情欲只是单纯欣赏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眼睫间游走,并纵容着这份打量。
这一道声音让安卡莉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收回目光,掩饰般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说到这里时,她的神情犹豫了几分,迟疑着想要继续开口:“昨天我们……”
宋以观的注意力落在了她那悄然沾染着明亮光线的唇瓣上,只见张张合合,却始终没有听清说得是什么。
他抬起那双在光线下颜色更显浅淡的眸子,剔透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直直盯着安卡莉问:“昨天怎么了?”
安卡莉抬眸。
这瞬间。
她对宋以观是个狐狸异化者这件事有了一个更加清晰地认知。
泛着浅光的眸,近乎透明的肌肤,过于妖艳的脸,这一切在光线下几乎无处掩藏。
那如同有实质的侵略感迎着光扑来,安卡莉瞬间僵直了身体,下意识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心内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那些话此刻不能说。
至于原因……
安卡莉摇了摇头,不敢继续深想。
她站起身,离面前这只散发着危险魅力的狐狸远了一些,语气尽量平静:“昨天我没复习。”
“所以今天恐怕没办法招待你了。”安卡莉委婉地说出让对方离开的言语。
这话让宋以观知道她听从了他的建议。既然这样,他也不好在此处继续打扰她,等考入了稽察部或者审讯部,他们见面的机会只会更多。
即便到时,他的目的也许会被拆穿,也许会引来她的厌弃,但他也能有其他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
有时候,权利的羁绊,比单纯的爱情更能牢固地绑定两个人,他对此深信不疑。
宋以观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顿时遮挡住了身后亮目的光线,也遮掩住了他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上前一步,弯下身,轻轻将人拢进怀里,唇克制地落在她的额间,声音里带着更加引诱人的语调:“卡莉……遇到问题我希望你可以想起我。”
安卡莉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轻拍了两下,低声应道:“好。”
—
将家里大致收拾妥当后,安卡莉坐下,望着天花板发呆。
思绪回归到最近经历的种种事情之上。
好感,这两个词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反复重映。
脑袋中回响着江祈听到这个词时,那难以掩饰的震惊表情。
他们都知道。
只是……
如果说这个'好感'是指别人对她的好感,那为什么程妄对她的态度会是那样的……不喜?甚至可以说是痛恨。
但如果说这个'好感'是指她对别人的好感,似乎从江祈、宋以观乃至程妄身上,也看不出明显的规律和差别,不管她的喜欢是多还是少。
那这两个字,指的究竟会是什么?
他们对她的喜欢程度?
还是她对他们的喜欢程度?
等等……
一道模糊的念头突然从安卡莉的脑中划过。
就在这时,手环响起了一道提示音,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即使那声音很快消失,但刚才那灵光一现的念头也如同受惊的游鱼,瞬间沉入脑海深处,再不见身影。
安卡莉懊恼地皱着眉头,看向手环。
程妄:【安卡莉,快回我,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
光是这行字,她眼前仿佛就浮现出程妄那双阴郁灰暗的眼眸,以及他周身挥之不去的低压气场。
她指尖微顿,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上面显示着对方的几条未读消息,时间都是今天的。
早上因为忙于处理何紫艺的事情,她刻意忽略了这几条信息。
或者说,有几分是她不愿意点开。
这些信息几乎都是在问她在哪里,或者催促她回复他。
但其中夹杂着一条格外突兀的消息。
【这段时间不要靠近湖边! 】
另一边。
程妄正身处综合大厦的电梯内,他得到了何紫艺在审讯室的消息。
此刻也是为其而来,他想从对方那里知道为什么自己当时会有那样的熟悉感。
想到什么,他点开光屏,随后又将其收起。
等等。
那是已读,而不是未读。
他复而又点开,发现自己刚刚发出的信息已经被对方查看。
程妄垂下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眸,在两人的对话框中打上几个字。
因腿不能长期站立,他走出电梯,依靠着冰冷的墙面。
清瘦的身躯靠在墙面上,凸起的骨骼支撑起他的重量,苍白的肤色在白光照射下更显颓靡。
那头白金色头发的下半截长发已然不见,只剩下和上方头发差不多的短卷发。
让他的气质更凌厉了几分。
程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向下微弯的弧度,神态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光屏。
安卡莉:【直接说吧,你有什么事? 】
安卡莉在光屏中敲下这几个字。
隔着屏幕说就好,毕竟之前两人的话,她了解得已经足够清楚了,实在不想再和这个反复无常的疯子有任何的牵扯。
程妄:【见面说。 】
安卡莉颦着眉,只觉得对方又想像上次一样在戏弄她。
【不去,说不清楚的话就别说了。 】
她根本不认为程妄能有什么正经事相告。
与其费那点时间在他身上,还不如多做两道题。
屏幕那端的拒绝让程妄的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支细烟,却在放进嘴里时顿住,随后烦躁地将其塞了回去。
没有尼古丁的慰藉,他只觉得胸口的滞闷难以疏解。
他知道,医院那次是他自尊心作祟,将人彻底推远。
如今得到对方这样的疏离,也是他应该得到的报应。
只是……他现在不想得到这样的结局。
程妄直起身,走到会客大厅,从一旁的糖盒里胡乱抓起一颗塞进嘴里,用力咬碎,甜腻在口腔中蔓延开,却压不住底下的苦涩。
【对于医院的事情,很抱歉】
【但现在这件事很重要,只能当面说】
这是安卡莉最后收到的两条信息。
程妄的道歉在她来看有一种被迫的意味,就如同上一次在花房里的道歉一样,听不出几分真心。
即使他此刻或许真有悔意,可假意演绎多了,真正的道歉也只会显得廉价。
安卡莉没有回复对方,而是将光屏收起,起身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中拿出了那枚镶嵌着蓝色钻石的戒指,随后握紧着垂下手。
她浅浅抬起眼皮,望向窗户中那颗伫立在不远处的悬铃木。
单调的颜色覆盖着雪层,交织纵横的枝桠,悬挂着一堆像铃铛一样的小球,看起来寂寥又充满着鲜活的生机。
或许她今天就该去同江祈说清楚,安卡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