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在光线明亮的客厅中,灯光清亮,却仿佛照不穿那层无形的凝滞,空气被某种无声的重量压住,流动得格外缓慢。
安卡莉从没觉得自己的客厅这样小过,小到好像一伸手就会碰到谁,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缓慢。
她左边是宋以观,右边是江斯理,正对面坐着江祈
安卡莉:“……”
这算什么?对她的惩罚吗?
更何况年都跨完了,不是该各自回家了吗?
安卡莉轻轻舔了舔唇,抬起眼,声音放得柔和:“时间不早了,你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话虽委婉, 意思却清楚。
宋以观半倚在沙发扶手上,手肘撑着,姿态慵懒地半撩起眼眸,笑道:“新年蛋糕还没切呢,卡莉。”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争宠感,他还在意刚才的那句'新年快乐'被江斯理抢了先。
如果不是江斯理突然出现在这里。
再加上一个江祈。
同卡莉一起跨年的人就该只有他。
霍内德有一个不成文的说法,与心上人一起跨年,就意味着许诺了往后岁岁年年。
那现在……
这约定还作数吗?
宋以观看向身侧的人,眼神认真,像是真的在等待着她的回答一样。
安卡莉别开眼,目光落在餐桌上那个还没有拆封的蛋糕上。
迟疑了一瞬,提议道:“那,我们一起吃吧。”
吃完了,他们也应该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吧?
江斯理的下颌微微绷紧,眉头轻颦,视线直直落在对面的江祈身上,眼底满是不满和疑惑。
当初警告他的时候说得那样的冠冕堂皇,现在倒好,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宋以观都那样挑衅他了,还无动于衷?
江祈清楚地感受到了那道视线。
他垂下眸,依然保持沉默。
他一直知道卡莉很招人喜欢,也一直知道有些人会想方设法地吸引她的注意力。
但江祈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况。
不敢开口,更加不敢阻止。
那是来源于得到之后又失去所带来的怯懦。
他害怕自己从今以后甚至失去了能见到她的机会。
江斯理看见自己兄长的这副模样,怒火中烧,一下子站起身来。
如果早知道他会让步,就算卡莉会厌弃他,他也不可能就这样退缩的。
“你怎么了?”
安卡莉有些茫然地仰起脸,望着面前突然站起身的人。
江斯理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两人,他看见卡莉脸上清晰的疑惑以及宋以观眼中那抹看好戏的表情。
这才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似乎有些过激了。
“啊……”他喉结微动,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思考地一字一句道:“不是说吃蛋糕吗?”
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后,江斯理将双手插进兜里,转向宋以观,嘴角勾起一个刻意友好的弧度,询问道:“宋警官,我能吃吗?”
宋以观一眼就看穿了这份礼貌下的挑衅。
不算蠢,但也谈不上多高明。
“当然,随意。”他笑着道。
回答得云淡风轻。
“谢谢宋警官。”
说完不走心的道谢之后,江斯理江目光落在安卡莉身上,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一起。
安卡莉在他的注视下站起身,先是看了眼宋以观,又将视线转向始终沉默的江祈,轻声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去餐厅吧。”
-
一人面前分了一块蛋糕。
白色的奶油混合着暖黄色的蛋糕胚,在光线的照射下微微透出些诱人的光泽。
安卡莉刚将叉子插进蛋糕中。
“滋啦”的一声,屋内屋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连远处路灯的光芒也一同熄灭。
世界仿佛沉入了一片深海当中,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紧接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黑暗中响起。
几人望向声音来处,只见江祈打开了手环上的照明,柔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几人尚未来得及变换的、宛如定格般的动作。
“停电了?”江斯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晰得有些突兀。
“嗤。”
一声短促的笑声来自宋以观的方向,或许是因为黑暗让人心防失控,他毫不掩饰笑容中的讥诮。
这道声音,让原本就有些紧绷的空气变得寒意四起,冷得骇人。
安卡莉无意卷入那两人无形的硝烟中,当没听见一般点开自己的光屏,冷白的光映亮她沉静的面容。
小区业主群早有通知,旧区将会在十二点至两点间进行电路检修,但她似乎遗漏了这条信息。
这就意味着,电力一时半会儿不会恢复。
那么……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让他们提前离开?
安卡莉关闭光屏,打断了江斯理和宋以观的对峙,建议道:“停电会持续到凌晨两点,时间不早了,你们要不先回去吧。”
“那你呢?”江斯理斜了一眼宋以观,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手中的叉子无意识戳弄着蛋糕。
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打断了他来之不易能与对方相处的机会。
他太久没见到她了,久到积压的情感在重逢的瞬间便更加汹涌的反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即使她身边还站着碍眼的人,但只要能看着她,就足以让他感到一种酸楚的慰藉。
“我一个人没关系的,别担心。”安卡莉看着对方的眼眸,轻声安抚道。
“你们快回去吧,等会儿雪下大了更难走了。”
宋以观缓缓站起身,借着手环发出的微弱光源往前倾了倾身。
安卡莉清楚地看见了他浅色眸子中流转的打趣笑意。
“好吧,既然卡莉这样担心我,”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江斯理以及江祈,“那我就先回去了。”
很明显,对方完全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却选择了顺从。
安卡莉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试图掩饰自己被人戳破的小心思。
江斯理皱着眉望着宋以观,只觉得这人不仅手段不光彩,连脸皮也厚。
这么会有人正大光明地将卡莉的话解释成这样?
简直不知廉耻!
江斯理莫名不想让他得逞,于是也站起身来,瞥了一眼宋以观,开口道:“卡莉说的也有道理,雪下大了的确不好走了。”
“那我也同宋警官一路走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挑了挑眉,“宋警官会介意吗?”
宋以观清楚对方在强调卡莉的话不只是对他一个人说的,而是对在场的所以人说的。
对此他只能说,对方太年轻,也太过稚嫩。
至少在这种事情上他可以学学他哥。
江祈一直保持着安静,没有出声。
在两人都站起身的同时,他双眸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我说介意你就不走了吗?”宋以观往前走,反问道。
“宋警官一直这么小气吗?”
“想必女朋友应该很难受得了你这样的脾气吧?”
江斯理跟着上前,不动声色地给对方下套。
“你!”
闻言,宋以观回头冷了脸,发出一个音节。
但一回头便看见了同江斯理站在一起的安卡莉,他要说出口的话,也被咽回了嗓子里。
江斯理才不管宋以观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在路过安卡莉身边的时候,将一个东西放进了她的手里。
“这个给你了。”
安卡莉手心一沉,多了一件细长的物品,她借着光线仔细看去,是一把做工精致的小巧匕首,刀身擦拭得锃亮,靠近刀柄处刻着两个小字:“鳅鮀”。
她认得这个名字。
这是军校毕业生都会参加的最后一项任务,野外作战的奖品,因任务代号'石虎鱼'而得名,每个胜利者都会获得这样一把匕首。
所以对方这是将自己的奖品给了她?
安卡莉刚开口说了几个字:“我不能……”
就被江斯理轻描淡写地打断:“太重了,我带着不方便。”
安卡莉知道这是对方找的借口,一把匕首再重能重到哪里去?
但在场还有其他人,她也不好再拒绝,“谢谢你,斯理。”
先答应,之后再找机会还回去吧,安卡莉想。
站在前方的宋以观嘴角扬了扬,带着被气笑了的神情,但又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自己该收回之前说得那句话。
江祈听到面前两人的对话,依旧坐在原位上,没有挪动分毫,只是下颌紧绷,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冷冽。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闷哼打破了寂静。
江斯理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撑着手站起身。
随后将目光锐利地投向站在面前的宋以观。
宋以观将偏过去的身体移正,漫不经心地拍打着衣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自己重心不稳,就别冤枉人。”他的脸上带着笑,但吐出的话却不那么的中听。
江斯理没有动怒,他清楚地知道不是宋以观,也不是在场的任何人动的手。
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绊了他。
安卡莉听见有动静开口问道:“怎么了?”
与此同时,她的手心忽然被塞进一根细长的长条,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
等低头看去时,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手中竟握着一支鲜艳欲滴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仿佛刚从枝头折下,娇嫩得不可思议。
在这寒冬中,一支如此新鲜的玫瑰出现在这里,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一种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但却不愿意去承认。
在她前面的宋以观和江斯理同时望过来,便看见了那绽开在安卡莉手心中,一支颜色绚烂的红色玫瑰花。
充满着鲜活的生机。
江祈也在同一时间望过去。
他站起身,大步走上前,伸出手一把握住那支玫瑰花的枝干,将其从她的手中拿走。
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如同宣判一般开口道:“玫瑰花异物。”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玫瑰剧烈颤动,迅速从他的掌心抽离,往黑暗里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