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扫了一眼病房里聚集的人群,眉头微颦,朝身后的实习医生开口道:“这间病房怎么有这么多人?”
听出上司的言外之意, 实习医生上前两步,语气温和劝阻道:“留一个家属陪护就好,其他家属请到外面稍候。”
宋以观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侧目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人,在实习医生的注视下,他终是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经过程妄身边时,他不动声色地投去一瞥。
比起江斯理或者江祈留在病房中,他更不放心的是这个人。
程妄将那道目光尽收眼底,没有出声反驳,双手插进兜里,肩背微躬,缓慢跟着挪出病房。
江斯理知道自己不如兄长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自觉让出了位置, 走之前担忧地望了安卡莉一眼。
转身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护士手上的治疗车,下层的隔板上放着一个小型的透明盒,上面没有任何的标识,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 脚步未停。
走廊上,宋以观倚着栏杆,长发垂落在身前,显得有些凌乱,但他没有注意到,只是将目光落在远处,却又没有焦点。
程妄则是没个正形地靠在窗边,手里的打火机发出规律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地掀开盖子,又合上,循环往复。
窗外光线黯淡,将天空染成灰白,雪细细密密地飘着,偶尔有几片飘了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但很快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消失不见。
清晨的冷风吹起他白金色的发梢,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江斯理的脚步在走廊中央顿住。
他忽然意识到程妄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对方身上,试图找出那点微妙变化的源头。
程妄手中的打火机'咔'地停住,他半撩起眼皮,深色的眸子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沉。那神色里充斥着一丝不耐。
他不喜欢这种直白的注视,仿佛下一秒对方就会将视线移向他残缺的那条腿,带着怜悯和同情。
“江斯理。”
这声低唤让江斯理倏然回神,他抿了抿唇,在程妄审视的目光中缓步走近。
离得近了,才终于发现那处细微的变化。
“程妄哥,你剪头发了?”
原来这才是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记忆中总是垂落在对方颈侧的那缕长发不见了,现在已经和其他的短发融为一体,让原本被显得锐利的面部线条变得柔和,容易让人接近。
变动的地方虽然轻微,但效果却很明显。
程妄眼睫微垂,打火机重新发出规律的响动,随后'嗯'了一声。
倒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理由。
他在未来的记忆中看见了安卡莉颦眉拨开他长发的画面,等回过神来时,碎发已经落了一地。
或许他是真的疯了,竟会为了随时会改变的未来剪掉了长发。
不远处的宋以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倚着栏杆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在程妄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病房紧闭的门。
若这人对卡莉没有别样的心思,他是不相信的。
可明明那晚在酒店,他拜托对方将卡莉送去医院的时候,他满脸都写着勉强,为什么转眼间就变了一副模样?
而且似乎江斯理也对此一无所知,仍亲昵地唤着对方。
就是不知道等知道真相的时候,他会不会像当初揪住他衣领时那样失控?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宋以观就觉得胸口泛起隐秘的期待。
毕竟,终于不止他一人能体会到心脏泛酸的滋味。
而且……
宋以观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程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会不会……这个人身上也藏着同样的秘密?
既然江祈和他都背负着那个攻略系统,再多加一个程妄,似乎也不足为奇。
“咔哒。”
轻微的细响打破了走廊里凝固的空气。
宋以观立即从栏杆边直起身,将方才的猜忌暂时压在心底。
几名医护人员鱼贯而出,他缓缓将目光投向最后走出来的江祈。
对方的眼神让他心头一沉,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对方身上见过的复杂情绪。
迷茫与困惑交织,深切的悲伤从眼底蔓延开来,连嘴角都染上了几分沉重。
“情况怎么样?”宋以观上前两步,声音不自觉地绷紧,带着连他都不清楚的不安。
窗边的两人闻声走来,程妄比江斯理落后了几步,但江祈接下来的话依然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卡莉她……失忆了。”
这句话,江祈说得极为缓慢。
一时之间,空间里仿佛被静了音。
片刻之后,江斯理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半响才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溺水,会导致失忆吗?”
“溺水会引发脑部缺氧,可能会引起记忆力下降或者缺失。”
宋以观毫无情绪的声音传到众人的耳畔,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继而又被他攥紧。
程妄周身那层沉郁气息,此刻仿佛要凝成了实质,他没有看任何人,无声地掠过门边的江祈,径直走进了病房。
他的目光一转便看见了那个靠在床头的身影。
安卡莉坐在那里,当她闻声抬起头,看向他时,那双曾经盛满各种情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清澈的迷茫。
瞬间,周遭的声音一下子被拉远,变得模糊。
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清晰地敲击在他的鼓膜上:“请问,你是谁?”
语调是记忆中惯有的温柔,用词却客气而疏离,不带一丝一毫的不耐。
她真的如同江祈说的那样。
失忆了,失去了完整的记忆。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欣喜的,因为这意味着她忘记了他曾经的那些恶意和刻薄,她和他之间那段不堪、惹人厌烦的记忆。
可为什么,当她用这样空白的目光看向他时,心脏会传来一种被骤然掏空的茫然感?
那感觉远比被她憎恶,更加令人窒息。
这时,江斯理和宋以观也跟了进来。
江斯理压住内心的不安和惶恐,上前几步坐在安卡莉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手,“卡莉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安卡莉似乎不太适应他的亲近,轻轻将手从对方的掌心抽了出来,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
她在他的注视下,偏头思考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他呢?”
江斯理不甘心地指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众人身后的江祈问道。
安卡莉的视线顺从地移过去,仔细端详了片刻,依旧是那句同样的回答:“……不认识。”
江斯理见对方这副模样,才终于直视她是真的失忆了这个事实。
他的手微微抬起,又在半空中落下,紧紧握住,随后对着安卡莉露出一个带着苦涩的笑意,尽力安抚着她,“没关系,失去的记忆我会帮你找回来的。”
“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认识,我叫江斯理。”
江斯理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应该庆幸的,庆幸卡莉只是失去了记忆,而不是……
只要她人安好,似乎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宋以观一直沉默着,此刻,他终于完全读懂了江祈眼神中的复杂情绪。
如果卡莉仅仅只是失忆的话,他想,自己的情感绝不会动摇,有的只会是加倍的怜惜。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眼前这个人,分明还是那张清丽的脸庞,带着同样的温柔神情,可为什么,会让他感到全然的陌生。
一种源于直觉的违和感悄然爬上他的背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醒来之后,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医生怎么说?”宋以观的声线比往常低沉,脸上不见丝毫笑意。
“除了失忆,没有其他问题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江祈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平稳地重复着医生说的话。
他的视线始终避开病床方向,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来得清晰。
那些无根源的猜测在现在看来只是他心在动摇的罪证。
明明该庆幸她安然无恙,可当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时,他竟连片刻的对视都难以承受。
“你还记得什么吗?”宋以观向前几步,目光紧紧锁住安卡莉。
她微微偏头,眉头轻颦,做出了以往从未见过的小动作,“只记得我叫安卡莉……”
话音未落,她突然抬手敲了敲太阳xue ,脸上掠过一丝痛苦。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宋以观生涩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安卡莉捂着头,抬起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眸,一脸迷茫地问:“你们,是我的家人吗?”
对于她的这个问题,宋以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朋友。”
江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平静地定义了他们和她的关系。
“那能告诉我之前的事吗?”安卡莉垂下眼眸,手攥紧了被角,有些惴惴不安地开口:“我想知道。”
“先休息,等你睡醒了我告诉你。”江祈终于看向她,声音放得很轻。
“好。”
安卡莉顺从地躺下,却在闭眼前,眼眸中透出几分灵动,“你们可以先出去吗?”
“有人在,我睡不着。”
“好,我们都出去。”江斯理急忙应声。
程妄始终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位置,在听到她的劝离时,他下颌绷紧,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背影里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孤寂。
宋以观落在最后,关门时,他的目光在安卡莉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里混杂着未消散的疑惑与不受控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