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簌簌的细雪被凛冽的寒风卷着,在半空中无序地飘落。
雨刮器规律性地左右摇摆, 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积聚的雪花。
杨平从后视镜中往后座瞥去,只见那位安小姐正望着不远处的庄园出神,而坐在她身旁的老板则微微垂眸,专注地处理着手上光屏里的事务,神情与平日并无二致。
杨平收回视线,重新望着前方被雪渐渐覆盖的路面。
池霖生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遮挡住了他眼眸深处流转的思量。
今天清晨,他接到了江祈的通讯, 对方告诉他,安卡莉可以同他回去。
前提是, 如果他探查到了任何线索,也同样要告诉他们, 并且保证好她的人身安全。
对于这些要求, 池霖生自然没有异议,这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只是,谁同意了这个提议?
池霖生没有忘记, 宋以观曾说过他在这件事上做不了主。
能做主的只有……
空气中蔓延出一丝从她身上传来的浅淡香气,夹杂着迷叠香。
似乎从她住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她身上闻到过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清冷感的木质尾调。
'安卡莉'跟随池霖生的脚步进入庄园内部,目之所及的是身着统一制服的佣人在低调内敛的空间中安静而有序地忙碌着。
这时,一位穿着剪裁合体黑色制服的中年女人上前几步,走到他们的面前。
她先是恭敬地看向池霖生,随后目光转向他身旁的'安卡莉',微微弯身,态度礼貌而周全:“安小姐。”
'安卡莉'回应道:“你好。”
经过这番,她更加确定在池霖生的心里,安卡莉这个身份显然占据着不低的位置。
甚至比上层说的还要高。
想到上面给她的许诺,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完成这项任务了。
中年女人与'安卡莉'打完招呼后,转向池霖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请示的意味,“池先生,老爷子在小客厅等您。”
池霖生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一旁的'安卡莉'想到什么,声音放轻,带着些迟疑,开口问道:“池先生,这好像不是……”
她的本意是想跟随池霖生回到他私人的住所,而非这个人员繁杂的庄园。
在这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万一她行事稍有差池,露出破绽,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池霖生听见她的声音,侧过头看向她,语调依旧温和,“公司上有些事务要和老爷子商议,暂时需要在这里停留一会儿,希望安小姐不会介意。”
闻言,'安卡莉'松了一口气。
从他的话语中可以判断,他们只是暂时待在这里,等他处理完事情之后便会离开。
这还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当然不会介意,那您先去忙吧。”她回答得体,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理解而温柔的浅笑。
“如果有什么需要,和杨助理说就好。”池霖生朝她身后方向微微示意。
一直静候在侧的杨平立刻上前半步,态度恭敬:“安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对我说。”
'安卡莉'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夜幕低垂,窗外的雪势愈发猛烈。
鹅毛般的雪花在连绵的路灯光晕中狂舞,层层叠叠地覆盖了道路、屋檐,将光景都染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色。
庄园里的佣人正悄无声息地准备着晚餐,只有'安卡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再次将视线投向小客厅,随后百无聊赖地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又坐回原座。
杨平静立一旁,将她的焦躁尽收眼底,随后询问道:“安小姐……是有什么需要吗?”
'安卡莉'将耳边的发丝挽至耳后,像是随口一问,试探道:“池先生,还在处理事务吗?”
杨平摇了摇头,用着公事公办的语气:“抱歉安小姐,这个我也不清楚。”
'安卡莉'还想再探听些什么,就被一位走上前来的佣人打断了话头,“安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佣人微微躬身,抬手做出引导的姿势,“请跟我来。”
“池先生不用餐吗?”'安卡莉'忍不住追问。
佣人脸上保持着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等先生处理好事情,我们会为他重新准备一份晚餐,安小姐不必担心。”
'安卡莉'哪里是真心担忧池霖生用餐,她焦虑的是对方何时才能出现,带她离开这里。
这距离她成为安卡莉已经有两天时间了,眼下连面都见不到,她设计的计划又该如何开展?
'安卡莉'面带着一丝愁容,刚在餐桌前坐下拿起餐具,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佣人的轻声询问。
“先生,现在用餐吗?”
“好。”
那道熟悉的,带着谦和温润质感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安卡莉'循声回头,便看见池霖生正朝餐厅走来,他步履从容,黑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合身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马甲,衬出挺拔的身形。
他镜片后的眼眸中带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
“抱歉,让安小姐久等了。”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语气带着些许歉意。
'安卡莉'迅速回神,摇了摇头,露出这具身体标志性的柔和笑意,“不会,池先生。”
佣人很快将另一份晚餐摆放在池霖生面前,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之间,餐厅里只剩下银质餐具偶尔碰触的声响,以及空气中流动的食物香气。
因为两人的接触渐少,'安卡莉'急于打破这份距离,寻找了一个话题,开口问道:“池老先生不吃晚餐吗?”
她知道这个庄园是在池老先生名下,池霖生虽然回来的次数多,但多数都是为了工作,并不是一直居住在这里。
池霖生闻言,停下动作,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一旁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才缓声道:“已经有人给他送过去了。”
似乎预判了她接下来的疑问,接着补充:“他不喜欢和年轻人一起吃饭。”
说实话,池霖生确实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举止得体,涵养极佳,连性格都温和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如果不是借着'安卡莉'这个身份,她恐怕连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更别提像现在这样,与对方共进晚餐。
'安卡莉'喃喃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随后,她缓缓垂下了眼睫,纤细的睫毛掩盖住其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光芒。
用餐期间,'安卡莉'的目光几次飘向窗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和焦急。
外面的大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密,彻底遮挡了屋外的景象。
等她放下手中的餐具时,她的预感在此刻应验,池霖生抬眼看向她,语气中带着歉意:“安小姐,抱歉,要失言了。”
“今晚恐怕需要你在这里将就一下了。”
闻言,安卡莉心一紧,攥住手中的餐巾,又松了松,片刻后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没关系。”
“那我让佣人带你上去休息。”池霖生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看似关切的审视,“你刚出院,还是需要多休息。”
'安卡莉'点点头,顺从地应道:“麻烦池先生了。”
她的面上虽然维持着平静,但心中已然出现了恐慌。
接连两次的意外,让她心底升起了极度的不安,按照这样缓慢且被动的进度,她何时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她不是安卡莉,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尤其是面对池霖生这样心思缜密的人,万一他察觉到了什么……
恰恰此时。
杨平正在确定池霖生的安排。
“池总,旭冬的人已经在询问您的行程,后天下午和晚上有两班去一区的航班,您觉得哪个时间段合适?”
“下午吧。”
他们的声音虽小但还是准确地传进来'安卡莉'的耳中。
如果池霖生后天下午离开了三区,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且她呢?
重新回到医院?
'安卡莉'不停咬着唇,脑海中的思绪乱成一团。
人在焦虑和急迫的时候,想法容易走向极端,甚至会开始考虑一些平时看来漏洞百出的方法。
比如现在。
'安卡莉'停下脚步,转向身旁正准备引路的佣人,轻柔的声线中带着焦灼:“请问,有热牛奶吗?”
刚打算离去的池霖生注意到她的停留,转身上前几步,“出什么事了吗?”
'安卡莉'立刻露出一抹略带羞赧的笑意,解释道:“没什么,只是……我习惯在睡前喝些热牛奶。”
池霖生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佣人吩咐:“帮安小姐准备一杯热牛奶。”
'安卡莉'道了声谢,又自然地提议,“那我在餐厅喝了再上去吧。”
“好。”池霖生应道,并未离开,显然打算作陪。
'安卡莉'心中暗忖,果然如此。
她提出要求,以他的教养自然不会拒绝,而同样,他也会秉持绅士风度,留下来陪她直到她喝完手中的东西。
餐厅的主灯已被关掉,只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笼罩在两人身上。
'安卡莉'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朝坐在对面微微扶额的池霖生问道:“池先生不喝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看起来……你似乎也没有休息好。”
池霖生的眼下虽然没有乌青,但在此刻暗淡的光线下,那份平日里被完美掩饰的疲惫感,还是从微颦的眉心和略显松弛的神情中透了出来。
听见她的询问,池霖生睁开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向她。
'安卡莉'见状扬起了浅浅的笑容,“热牛奶真的可以助眠,池先生要不要试一试?”
其实,她眼中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池霖生完全可以找个理由婉拒。
但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最终应了一声:“好。”
佣人将另一杯热气氤氲的牛奶轻轻放在托盘上,端至桌边。
由于'安卡莉'的位置更靠近厨房方向,她便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将那杯牛奶端到了池霖生面前的桌上。
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祝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池霖生的视线在面前的杯子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语气平和地回应:“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