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观见来人是江祈, 眼底掠过一丝暗流,面上却漫不经心地收回了手, 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江长官……”
他尾音拖长,目光在对方身上徐徐扫过,看见他这副和平常不一样的打扮和手上拿着的礼盒时,眉眼微微上挑,似有些兴味。
江祈并没有和他周旋的打算,声音清冽,语气疏淡:“我找卡莉。”
这句话,他是直视着宋以观说的,意味很明显,他并不把面前人看在眼里。
听到这话的宋以观也不恼, 顺从地侧身让开,说了句:“进来吧。”
江祈抬脚踏入,反手带上了门。
宋以观转身时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目光又掠过玄关处正微微附身的江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收回视线。
他重新拧开水龙头, 流水声哗然响起,淹没了他片刻的失神, 他垂下眼, 仔细清洗池中的食材。
江祈将手中包装精致的礼盒轻放在客厅,视线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最后定格在厨房的宋以观身上。
他没有说什么,便抬脚往二楼走去。
“江祈。”
身后传来宋以观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带着轻佻、不尊重意味的“江长官”或“江稽察长”,而是平静地唤出了他的全名。
江祈脚步顿住。
宋以观关上了水龙头, 淅沥的水声戛然而止,空间瞬间只剩下寂静。
“别去打扰她。”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挑衅或嘲弄,只是认真的陈述。
江祈沉沉地看着他,默然了片刻,目光微微转向楼梯上方,最终什么也没说,改变了方向。
他解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随后走向厨房,也取过一条干净的围裙,一言不发地穿戴起来。
宋以观见对方这副架势,双手向后撑在台面边缘,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向来克己复礼的人系着围裙的模样。
江祈注意到这道目光,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有什么要做的?”
宋以观见他真的要帮忙,便直起身,将水池边的位置让了出来,“洗菜吧。”
江祈接手了宋以观的位置,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冲刷着池中的食材,发出细微的声响。
“啪嗒。”
楼上,安卡莉看着滚落在地面的笔,弯腰将它拾起,就在她起身的瞬间,隐约听到楼下传来交谈的声响。
如果只有宋以观一人,不该有这样的动静。
她将笔放回桌面上,缓缓起身,走向楼梯。
站在楼梯中段,透过栏杆的间隙,她看见了厨房里的景象。
冷白色的顶光均匀洒落,照在两个高大的身影上,在他们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让本就分明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也平添了几分居家的疏离感。
一人穿着黑色毛衣,一人穿着白色衬衫,唯一相似的,是两人挽至小臂的袖口,以及身前那件款式朴素的围裙。
他们之间互不打扰,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却又配合得很好,一人伸手递过洗净的食材,另一人便自然地接过,动作异常流畅。
安卡莉不自觉地抬起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思绪放空。
两人共同站在她的厨房里,还是如此和谐的场面,是她此前未曾想象过的,但现在,它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站在厨房的宋以观不经意抬眼,恰好瞥见静立在楼梯上的安卡莉。
他面上的淡然散去了些,重新浮现的是潋滟的笑意,眼尾微弯,眸光波动,“怎么下来了?”
语调亲昵,带着一丝询问,通常都是他备好餐才会去唤她。
江祈闻声,也随之抬头望去,目光触及不远处那道身影。
她里面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宽松的灰色毛衣,长发用发圈松松挽起。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楼梯光影交界处,显得整个人柔软又单薄。
这是这几天以来,他再一次看见对方。
与他梦中反复出现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此刻的她,多了些鲜活感。
安卡莉一边缓步走下楼梯,一边轻声回答着宋以观的话:“听见了说话声,想来看看是谁。”
她走到厨房,站到了同一片清冷明亮的光线下。
“吵到你了?”宋以观很自然地向前几步,来到她面前,声音慵懒,笑容舒展。
安卡莉摇了摇头,“没有。”
江祈站在宋以观的身后,方才进门时没有留意到的细节,在这一刻映入了他的眼帘。
宋以观束发所用的那条丝带,是安卡莉的。
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这样亲密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吞咽下喉间溢出的酸涩,闭了闭眼微胀的眼眶,敛去所有不该流露的情绪。
安卡莉的目光越过宋以观的肩头,看向身后沉默的江祈,似乎想开口问些什么,恰在此时,她手腕上的手环震动了几下,发出响声。
她垂眸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熟悉的称呼,犹豫片刻,便转身朝着客厅走去。
接起通讯,如预想中那样,她听到了好友熟悉的抱怨声。
“安安,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
“我们的感情终究还是淡了,是吗?”
莫宁的声音从光屏的另一端传来,依旧是那副鲜活又爱演的调子。
安卡莉不禁笑了笑,转身面向窗户。
并非她不想联系,只是最近发生的变故太多。她的性格本就习惯报喜不报忧,自然不会用这些纷乱去打扰好友。
“这不是见你最近太忙了,不好打扰你吗?”她温声解释道。
这倒也是实情,莫宁这段时间既要备战考研,又要准备冬季雕塑艺术展的作品,如果知道了她的事,怕是会分心担忧。
莫宁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让安卡莉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落在窗玻璃上的指尖一顿,眉头微皱,询问道:“出了什么事?”
莫宁坐在雕塑室里,身体靠在工作台上,神情有些沮丧,“我大概参加不了艺术展了。”
还没等对方询问原因,她便直起身,抬眼望着这段时间自己准备的雕塑作品,抬手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解释道:“我的名额,被导师给另一个人了。”
听到这个原因,安卡莉的面色凝重起来,“对方抢走的?”
莫宁的声音里混杂着不满和无力,“导师主动给的。”
安卡莉听出了她语气中压抑的恼怒,如果此刻莫宁已经毕业,以她的性子,这位导师恐怕不会太好过,但现在这样的处境,好友反而做不了什么。
“那说明对方也有这样的意愿,否则你导师怎么会用这个名额去讨好?”她冷静分析。
“唉,我也是这样想的。”莫宁有些泄气,“人真的好现实啊,安安。”
她沉默片刻,声音里透出少有的迷茫:“你说,如果我当初要是听我妈的,进政府实习,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莫宁有些迷茫地向安卡莉寻求答案。
安卡莉知道好友此刻被现实打击到了。
她放轻声音,宽慰道:“好好,就算你真的按阿姨说的进入了政府实习,甚至留下工作,以后就一定能避开这种问题了吗?”
“他们看中的是利益交换,如果我们自身不具备让对方忌惮或者需要的条件,就可能会被“更合适”的人取代,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人总会不自觉地美化那条自己从没有走过的路,从而在受挫时心生悔意,而安卡莉要对好友做的仅仅只是点破这一点。
莫宁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清醒的力度:“所以,只要我站到足够高的位置,就不会再被这样轻慢。”
“嗯。”安卡莉轻声应道。
就像她想考进监察部一样。成为公职人员,成为能自我庇护的人。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不如让她自己成为那个可以依靠的存在。
“安安,我明白了,谢谢你。”莫宁的声调明亮了些,不似刚才一样低沉。
想通之后,莫宁又恢复了平常的性子,两人来回说了几句话后才挂断了通讯。
看着暗下去的光屏,安卡莉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卡莉,吃饭了。”宋以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定了定神,回过头,看见宋以观正为她拉开餐椅,而一旁的江祈刚解下围裙,挂回原处。
安卡莉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桌面,菜品都是合她口味的,她转向宋以观,回以一个浅浅的笑,以示谢意。
用餐期间,只有安卡莉和宋以观偶尔交谈,话题基本上都是考试内容,至于江祈,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
餐后,安卡莉擦拭着桌面,目光落向厨房里一同收拾的两人。与江祈视线交汇的时候,她问出了自己刚才没有问完的话:“怎么来我家了?”
江祈明显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客气,一种与对待宋以观时截然不同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在路上遇见你喜欢的那家甜品,就顺便带了一份。”
安卡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客厅茶几上那个精致的礼盒。
宋以观侧目瞥了江祈一眼,他知道对方今天参加了周家的晚宴,但据他所知,那里离这家甜品店可不顺路。
他并不打算戳穿,毕竟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之间可以和平相处,但这不意味着,他大度到会为旁人与卡莉的感情推波助澜。
安卡莉没有怀疑,温声道了一句:“那谢谢了。”
她的话音刚落,江祈的声音再度响起:“卡莉,我入学成绩是格兰瑞当年的第一名,毕业时获得了格兰瑞的最高奖项,进入稽察部五年,从九级公职人员晋升至五级稽察部长。”
安卡莉听着对方这一长串的人生履历,有些疑惑为什么江祈会对她说这些?
而一旁的宋以观却轻松抓到了其中一个关键词“稽察部长”。
他停下手中擦拭的动作,“你晋升了?那停职检查……”
“已经撤销了。”江祈接道,语气淡然。
安卡莉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忽略的那个称呼,她略带惊讶地看向江祈。
江祈的目光与她相接,深邃而专注,“所以卡莉,让我也留下了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