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餐厅的座位上,莫宁兴致勃勃地翘首等待着服务生上菜,安卡莉则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的思绪在此刻更加复杂沉重。
以莫宁开朗、几乎不与人结怨的性格,谁会专门挑选那样一个场合,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去伤害她?是报复还是其他更复杂的阴谋?
能够动用枪支,掌握她的行踪,甚至了解她社交圈层的人……会是谁?
安卡莉的眉头无意识地微微颦起,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当中。
“唉!”一只手在她眼前用力挥了挥,打断了她的出神,“怎么和我吃饭心不在焉的,再这样我生气了。”
安卡莉回神,眼底的情绪被她迅速掩去。
一个念头闪过,她没怎么思索就问了出来,尽管这个问题转得有些生硬:“只是在想,你姐姐是不是快订婚了?”
莫宁没有察觉到好友的异常,注意力立刻被引到了自己姐姐身上,说起这个她有些愤懑,“别提了,之前我姐挑的那个联姻对象家里暴雷了。”
她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里的厌恶和不平显而易见, “他们公司被曝出巨额财务造假, 虚增收入和利润,欺诈发行,已经被证监会处罚了,就在这个月,董事长也就是那家的老头子,因涉嫌违法犯罪被采取强制措施了。”
这时,服务生将菜品上前,等人离开后,莫宁喝了口水,才继续道:“所以,我姐的婚事现在搁置了。”
安卡莉听着,安抚着面前的好友,“那你现在不应该生气,反而该开心一点。”
“婚前看清真面目,总比婚后才发现要好。”
一旦这件事发生在结婚后,莫时意恐怕不仅要面对复杂的财产分割,还有舆论压力,想要脱身必然伤筋动骨。
“道理我都懂。”莫宁皱了皱眉,依旧愤愤不平。
“但就是觉得太恶心人了,他家根本就是从一开始打算好了,想用我姐的嫁妆去填他们家的无底洞。商业联姻各取所需很正常,但这种带着欺骗,想把别人拉下火坑的行为,简直卑鄙。”
安卡莉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认同:“是很恶心。”
这种明知自身难保,却企图通过联姻绑架另一方家族资源的做法,确实恶劣。
莫宁发泄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话题全绕在了自家的事情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安卡莉,“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光顾着抱怨了。”
安卡莉眼底带着笑意,“朋友之间不就应该这样吗?”
诉说各自的烦恼,帮忙解决困惑的问题。
莫宁闻言,脸上重新带上笑,“说得也是。”
随后,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有些好奇地问:“对了安安,你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安卡莉微微垂眸,避开了好友过于清亮的目光,语气放得自然了些:“只是突然想到了,便问问。”
莫宁“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若有所思地用吸管搅动着杯中的饮料。
安卡莉的心却无法平静,她看似不经意地,又将话题转移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
“你这段时间有收到什么订婚请柬吗?”
莫宁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啊,我身边最近没什么朋友要订婚,亲戚里暂时也没听说。”
听到这个回答,安卡莉心中的不安更甚,没有要参加的订婚宴,那程妄看见的……
回到家中的安卡莉,打开屋内的灯,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或许,莫宁只是无意中误入了一场订婚宴?又或许是哪个长辈临时带她出席?又有可能是临时收到了请柬?
可能性太多了,而她对此几乎束手无策。
她无法预知那场宴会在何时何地举行,也无法确定莫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即使她告诉了莫宁让她不要参加任何人的订婚宴,对方也如愿没有向她询问具体原因,但订婚宴不是唯一的社交场合,危险也可能以其他形式降临。
而且,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未来”是否会因为她的一句警告而发生偏移,出现其他可能。
除非……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安卡莉的脑海中。
如果,那个不确定的未来变成一个确定的现实呢?
如果,由她来举办这场订婚宴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但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些困扰她的不确定,似乎瞬间有了解决的途径。
未知的时间、地点、人物,都将变得可控,都能拥有一个固定的“答案”。
如果无事发生自然皆大欢喜,可一旦程妄预知的未来成真,那么至少,她不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能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去布防。
清脆的门铃声将安卡莉从发散的思绪里拉出。
她缓缓站起身,朝着玄关走去,可视门铃的屏幕里映出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按下开门键,她打开屋门。
冬夜漆黑,只有门廊灯和远处零星的灯散发着一点光亮,江祈正迎着风雪走来,肩上,发梢都落了薄薄一层白,他手里抬着一个不小的纸箱,看起来却丝毫不费力。
安卡莉在门口站定,冷风离开裹挟着寒意灌入,穿透她身上单薄的衣物,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在对方靠近的时候问道:“怎么了吗?”
江祈见状,上前了几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吹来的冷风,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进去说?”
安卡莉侧身让他进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箱子上,伸出手,“我帮你?”
江祈微微摇头,“不用。”
他换了鞋,随后轻松将纸箱抬到了厨房中央的岛台上。
安卡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动作,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江祈撕开箱口的塑封胶带,打开纸箱,露出了里面装着数只色泽鲜亮、个头饱满红虾的透明密封袋。
“虾?”安卡莉有些诧异。
“今天去了一趟七区港口,顺便带回来的。”
“明天让宋以观给你做。”
江祈抬眼看向她,厨房明亮的白炽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细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冷静甚至疏离的狭长眼里,此刻盛着柔光,先前的冷然气息已经消退,剩下的只有专注。
安卡莉看着,心中的那个念头冒了出来。
“江祈。”她开口唤他,声音很轻。
“你说。”
“我们订婚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暂停了一般。
江祈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心脏的跳动频率达到顶峰,甚至出现了一阵轻微的耳鸣,呼吸也在这一瞬完全停滞,他甚至怀疑自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你说……什么?卡莉。”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那双沉静的黑眸,此刻颜色深得更沉,眼底涌现出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敢贸然确认的喜悦。
安卡莉仰头看向他,声音轻柔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江祈,我们订婚吧。”
江祈的心跳已经快得失去了规律,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言语,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消化这份喜悦,他便听见眼前人继续说道:“因为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一时之间,江祈跳动的心脏仿佛停止了一般。
天堂到地面无外乎如此了,之所以没有坠入地狱,是因为即使是带着目的的订婚也足以让他感到欣喜。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只选择了他,而没有选择旁人。
安卡莉选择江祈,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江祈是稽察部长,拥有合法的持枪资格和丰富的危机处理能力,并且以他的身份,出席重要私人活动,身边必然会有一定程度的稽察员随行。
如果要在一个可能发生危险的场合最大限度地保证莫宁的安全,江祈、宋以观和池霖生都是首选。
但在她下定决心的时候,江祈出现了……
看着面前纸箱里的红虾,安卡莉脸上露出了些浅淡的笑意,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或许真的有天意。
江祈听着她的解释,看着她决然的眼神,没有问莫宁为什么会遇到危险,没有质疑为什么需要以订婚为代价,甚至没有问她,这件事解决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恢复如常还是……继续保持未婚夫妻的关系?
只要她不说,他便不会问。
现在的关系也好,未婚夫妻关系也罢,只要是她,他都接受。
只是……对方亲口提出订婚这件事,依旧让他心中难以平静。心尖泛起的欢喜,几乎要将他淹没在这场名为感情的潮海中。
次日,天色依旧带着冬日里的灰蒙。
安卡莉约程妄在一间僻静的咖啡馆见面。
她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对方,最后,她看着程妄的眼睛,郑重道:“如果因为我的这个决定,未来出现了新的变化,或者你梦到了任何相关的细节,希望你能告诉我。”
程妄沉默地听着,手中的玻璃杯里盛着渐渐冷却的咖啡,他无意识地越捏越紧,脸上的神情也更加沉郁。
他明白她这么做是为了在无法预知未来的情况下,让自己手里握住最大的牌,让事情变得可控,这的确能最大程度掌握主动权,保证莫宁的安全。
所有的选择本质上都是一场赌博,而她选择了胜率最高的那一方。
可是……
一股难以消化的酸涩与不甘,如丝丝缕缕的细线缠绕在他的心脏上。
他抬起眼,声音因情绪的压抑而显得有些紧绷:“安卡莉,就不能选我吗?”
明明他也能力,也可以调动资源去保护她想保护的人,他也希望被她选择,甚至预知的未来也是他提供的,为什么她选择的是其他人?
为什么……他永远都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之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安卡莉迎着他那双带着不甘和执拗的眼睛,没有回避。
“程妄。”
“如果你也能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你的话,我会选择你的。”她的眼神平静而坦诚,给出了一个最直接的答案。
她选择江祈,或许其中有身份或者能力的权衡,但更多的是在那个需要做出决断的瞬间,江祈的形象、他带来的安全感,甚至他恰好出现的那个时机,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她的思绪。
如果程妄想要成为那个选项,他需要做的,不是站在原地质问她“为什么不是我”,而是需要走到她面前,用他的方式,让她重新认识他,让她面临抉择时,脑海中会清晰地浮现出他的名字。
程妄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给了他机会,但不是等她来喜欢上他的机会。
“安卡莉。”他开口,略低的声线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笃定,“你以后会选择我的。”
安卡莉听着他这句斩钉截铁的话,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诺,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我也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