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风掠过江斯理耳边,带着刺骨寒意的空气无孔不入地灌进口腔和鼻腔,鼻腔酸涩刺痛,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全是闷咽的滞涩感。
他不信。
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要找她问清楚,现在就去!
寒风灌入眼眶,江斯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洇开一片朦胧的水色。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指握紧了方向盘,车辆迅速驶离江家,朝着青山平的方向而去。
难以理清的思绪在他脑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停歇的迹象,那些相处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清晰无比, 却又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徒留一片抓不住的虚妄。
车辆快速移动, 路旁的柏树急速向后掠去, 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前方不远处,他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它就停在路旁,驾驶座的车窗半开,车内昏黄的灯照着那人的脸,神情疏冷。
江斯理握紧方向盘的手收紧, 心头的怒意更甚。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凭什么后来者能居上?
脚下的油门被他狠狠踩下,车辆速度再次提升,直直朝着江祈停靠的方向冲去,没有丝毫减速或者避让的意思,有的只是满腔无处发泄的愤恨和冲动。
江祈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斯理那双充满愤懑的眼睛。
从在光脑里隐约听到江斯理声音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离开。
他知道对方会来,这也是他等在这里的原因。只是,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细小的雪花在灰暗的夜空中无声飘扬,寒意渗人,但此刻对峙的两人,却感受不到分毫,皮下奔流的血液灼热滚烫。
江祈能清晰地看到那车辆在加速,带着决绝的气势朝他而来,连空气都似乎弥漫了无形的硝烟味。
面对这自杀式的撞击,江祈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未变。他笃定,江斯理做不到。
两车之间的距离在呼吸间急速缩短,车灯的光芒交叠,两人的表情被照得无比清晰。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猛然响起,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醒目的痕迹。
“唰,唰,唰。”
路旁林间停歇的鸟被这巨大的声响惊起,扑扇着翅膀仓惶四散,留下一片慌乱的阴影。
江斯理的身体因为急刹而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勒回,重重撞在椅背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颤,胸口起伏不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两人都没有下车,眼神在半空中交汇。
片刻后,江祈率先有了动作,他推开车门,迈进雪地里,凛冽的风卷起他的衣角和发梢,细雪落在他的肩头,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冷硬,拒人于千里之外。
江斯理看着他的动作,呼吸又急促了几分,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胸腔里涌出的怒意,也推开了车门。
两人对峙而立,寒风裹挟着细雪在他们之间穿梭,却吹不散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敌意与紧绷。
很快,江斯理像是彻底无视了挡在面前的江祈,直接绕开他,迈步朝着安卡莉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要去见她,现在,立刻!
“江斯理。”
“她已经休息了。”
江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此刻凛冽的寒风。
这话落在江斯理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江斯理的脚步猝然停了下来,他回头,“怎么?我现在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我没有这样说。”
“但你是这样想的!”江斯理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他猛地上前两步,双手死死拽住江祈的衣领。
江祈没有否认,只是任由他发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因愤怒,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圆睁的怒目,随后,他才抬起手,一把挥开了对方的手。
“江斯理,你要学会接受事实。”
“接受事实?”
江斯理的声音里透着嘲笑。
“如果现在你是我,你也会就这样接受吗?!”他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语气中充满了不甘。
江祈沉默着,没有说话,但他清楚,如果两人的位置互换,以他的性格,刚才那辆车绝不会在最后一刻刹住。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江斯理冷眼看着他,嘴里说出了直击人心的话。说完,他不再看江祈,转身欲走。
江祈面色微沉,声音陡然变得更冷:“江斯理。我说了,她在休息。”
江斯理侧过头,“你现在,是在以她未婚夫的身份警告我?”
江祈没有动,眸中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如果我说,是呢?”
“砰。”
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江斯理的拳头带着全身的力气,毫不留情地挥向了江祈,他面上是被彻底激怒后的狰狞。
未婚夫?他江祈也配这样自称?
江祈被打得脸偏向一侧,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擦过嘴角,那里已经破开,渗出一丝鲜血。他张开嘴,舌尖抵了抵伤口,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脸,目光冷若冰霜地看向面前人,“江斯理,闹够了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闹够了就回去。”
江斯理挑衅般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嘴角勾起一个桀骜不驯的笑意,眼神莉满是不服和轻蔑,“如果我不呢?”
见状,江祈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但这笑反而更添了几分寒意,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殴打、袭击稽察部长,你说,我是不是该送你进去冷静几天?”
江斯理的表情猛然僵住,“江祈,你算计我?”
江祈缓缓上前了半步,“江斯理,我可以让你一个月都见不到卡莉。”
“你敢!”江斯理横眉怒目,呼吸骤然急促。
“试试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还没有停歇的风雪在两人之间打转。
最终,江斯理望了一眼不远处已经没有光亮的窗户,向后退了一步。
“江祈。”他声音嘶哑,带着未散的怒意,“明天你再拦我试试,那时我真的不介意和你一起进去蹲几天。”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车,离开了这里。
江祈站在原地,直至四周重归寂静,才缓缓驱车离开。
沉在睡梦中的安卡莉对屋外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一无所知,那些纷繁复杂、充满硝烟的纠葛,丝毫沾染不到她的身上。
清晨醒来,窗户玻璃上已经凝结了一层厚重的水汽,将室外的雪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白色,她缓缓推开窗户,让房间透进了些带着寒意的空气。
她今天约了莫宁见面。订婚宴的时间已经正式敲定,这件事,她必须亲口告诉对方才好。
尽管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但一想到要和对方说谎,安卡莉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一些忐忑和紧张。
她对着窗户呼出一口白气,那气息瞬间又消散在冷空气中。
出门时,细雪还在零星飘落,她摘下围巾,发动车,驶向莫家。
莫宁最近与家里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莫母也不再过多干涉她的决定,因此她这段时间都住在家里。
接到安卡莉相约的通讯,想到家里新来了一位做甜品很厉害的厨师,再加上天气又冷,家里只有她在家,所以莫宁便热情邀请对方来家里做客。
进入莫家,将外套交给佣人,安卡莉便看见了一脸笑意,从二楼跑下来的莫宁。
“安安!”
她的声音清晰,带着掩饰不住的亲昵。
安卡莉迎上前几步,柔声笑道:“慢点,我又不会跑。”
话音刚落,下一秒,就被来人抱了个满怀。
“我不管。”
莫宁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意味。鼻尖萦绕着安卡莉身上令人安心的木质香气,让她只想赖在她怀里不出来。
安卡莉好笑地轻轻推了推她,“你好黏人。”
莫宁听见,不管不顾地在她颈窝蹭了蹭,“就黏你,就黏你。”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后,莫宁才拉着安卡莉的手,带她上了二楼,来到自己的房间。
她们闲聊着近况,莫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品尝着新厨师做的甜品。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正事,放下银叉,看向安卡莉问道:“对了,你说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事啊?”
安卡莉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正色了一些。
莫宁见状,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心里莫名有些惴惴不安,迟疑着开口:“你这表情,怎么让人有点害怕呢?”
安卡莉深吸一口气,迎上好友探究的目光,“……我要订婚了,三月六号。”
说完,她便看见好友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瞬间瞪圆,好半天才回过神,“你说……什么?”
安卡莉紧张地重复了一遍:“我要订婚了,三……”
“真的假的,你没骗我吧?”莫宁打断她。
说实话,莫宁是有些怀疑的,好友此刻的表情、神态甚至是语气,完全没有任何即将订婚的人该有的喜悦,所以当她说出这话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对方在骗她。
安卡莉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没有。”
莫宁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才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接受不代表理解,更不代表不生气,紧接着,一连串的质问接连砸向了安卡莉。
“对方是谁?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还把我当朋友吗?啊,安卡莉!”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和指控。
安卡莉被她激动的反应弄得有些无奈,笑着试图安抚:“对方是江祈,其他的你听我解释……”
但这个试图缓和气氛的笑容,让此刻还在生气的莫宁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笑?我真的生气了。”
说完,莫宁霍然起身,作势就要离开。
意料之中的,她的手腕立刻被安卡莉拉住。
“你听我解释。”
莫宁双手抱胸,侧过身,用眼角余光瞥她,“你说,我倒是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安卡莉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这场订婚……其实是个幌子。”
“稽察部要抓捕一个犯人,那人是江家的合作伙伴,目前在六区。你知道的,六区是'混乱区',稽察部的手很难直接伸过去。所以,才想到了以订婚的名义发出邀请,将对方引到三区实施抓捕。”
这是安卡莉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既能解释为什么突然订婚,又能顺理成章地提醒莫宁注意安全,还可以解释为什么订婚宴需要一定的安保级别,甚至安排人手保护宾客。
莫宁听完,眉头下意识皱得更紧,担忧离开取代了怒气,“这么危险,为什么要让你去?不能想其他办法吗?”
“事情很急,而且江祈曾经帮过我,我也想为他做点事。”
说这话时,安卡莉有些心虚,因为在这件事上,是江祈在帮她。
莫宁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赞同,但最终,看着好友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她知道劝不动,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这种事情……下次别再答应了,太危险了。”
安卡莉握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