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难眠,江斯理几乎一夜没怎么睡着,硬生生挨到了天色微明。
窗外,雪还在簌簌地下,积压在光秃的枝桠上,偶尔传来不堪重负的细微折断声,他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又一次低头去看手环上的时间。
随后缓慢地起身,换上外出的衣物,从卧室一步步挪动到空无一人的客厅,每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拖延,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流逝得更快一些。
终于,天际彻底泛白,雪光将室内映得一片清冷。
江斯理推开门,寒风携带着零星的雪扑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片刻,勉强压下了一些从昨夜起就在胸腔中灼烧的急躁,但隐藏在其中的紧张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浅浅呼出一口气踏进雪里, 刚挪动一步,手环便传来的提示音。
直觉告诉他, 这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沉默着点开光屏,是一条来自军队的消息:
【三区边防线发现了偷渡者,请立刻赶往。 】
江斯理抬眼望向半空中飘着的细雪,缓缓闭上了眼,停留了片刻后,眼神变得坚定,随后立刻驱车前往军队。
或许是上天的旨意, 阻止他去见安卡莉,也许是知道,一旦见了面,那些真相就会立刻穿透他的心脏,带出滚烫的鲜血和无法割舍的情感。
就这样,在安卡莉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安静地过了几天平淡的日子。
这天,安卡莉望向窗外灰蒙蒙、毫无放晴迹象的天空,忍不住再次点开了手腕上的光屏,确认今天的天气预报。
屏幕上依旧显示着“多云转晴”的图标和文字,她轻轻关闭了光屏,低声自语了一句:“看来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
原本就是想着今天气温会回升,所以两人才约了见面,此刻看来,天气似乎没有他们预料中的好,但好在也没有降雪。
她换好了衣服,从二楼往下走。
打开房门后,冷空气瞬间驱散了她身上残留的暖意,寒风掠过她的脸颊,发梢,随后灌进领口,让她不得不拉高了些颈间的围巾抵挡这份寒意。
推开院子的黑色铁门,刚一抬眼,视线便撞见了站在不远处雪地中的身影。
江祈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质感厚重的同色系长大衣,挺括的衣料显得整个人挺拔修长,在周遭一片素白的映衬下,透出了一种清冷矜贵的气质。
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望着她走近,眉眼间透出几分柔和。
她还是这样怕冷,大半张脸都藏进了白色的羊绒围巾里,只露出那双澄澈的眼眸,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安静。
安卡莉含笑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他的面前,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祈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言简意赅:“刚来没多久。”
片刻后,两人来到了一间摄影工作室。
是的,他们今天的目的是拍摄一组订婚照,方便过几天放在迎宾牌上。
一同踏进装饰繁杂却不显杂乱的摄影工作室,一旁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上前迎接两人,脸上带着亲和的笑意,“请问两位是江先生和安小姐吗?”
安卡莉在她询问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微微上前了两步,“请跟我来。”
就在江祈准备和安卡莉一起往前走的时候,旁边的另一个工作人员唤道:“江先生,这边请。”
安卡莉听见声音侧目,笑了笑,“那,我们等会儿见。”
“……好。”
男方的妆造很简单,所以没多久江祈就从化妆间出来,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同刚才相比,他最大的变化在于发型,原先自然垂落的黑发微微往后梳拢,只余下额角的碎发,眉眼更显清晰,自然流露出了一种凛冽而又沉静的气场。
一旁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却没有见到静坐在沙发上的男方表现出任何的不耐和不满,有得只是对即将出场的女方的隐隐期待。
一个小时过去了,江祈还是那副疏冷的模样,但时间的慢慢流逝,却让他开始感受到了紧张的情绪。
面前厚重的帘子被拉开,露出了里面人的身影。
江祈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很快心脏便开始剧烈跳动,难以平复。
安卡莉站在亮目的台面上,缓缓转身,面向不远处的江祈。
一席缎面的白色抹胸长裙,颈部是三圈环绕在一起的小珍珠,余留下来的尾部浅浅垂落在她的胸前,高贵而充满魅力。
黑色的长发用几株花枝盘在一起,细小的碎发垂落在额间和耳侧,白色丝带盘进了头发里,和裙摆融为一体。
她的眼神清澈,透着些赧然,像是刚刚化形的精灵,灵动中全是柔和。
“好看吗?”
他听见她问。
一声沙哑的“嗯”从他的喉间溢出。
安卡莉侧目看向一旁的镜子,因为只是为了拍一组订婚照迎宾而已,所以她并没有挑选过于繁重的婚纱,而是选择了轻盈,稳重的缎面长裙。
原本她认为这场订婚宴只是一场戏,但站在这里,身上穿着洁白的长裙,莫名让她产生了一种……好像这样也挺好的感觉。
安卡莉回头看向江祈,只见他缓缓上前,微微抬起了手,递到她的面前。
她将手放进他温暖的手心。
江祈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心跳也在此刻攀升至最高点,久久难以落下来。
他该如何去形容此刻的感受。
混乱、不知所措,似乎全身都不受他的控制,就好像真的迎接了他的新娘,满足了长久以来的夙愿。
安卡莉察觉到手上的力道,微微看向他,她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就和她此刻一样。
工作人员带他们往外走时,即使是此刻的安卡莉已经披上了外衣,并且围上了围巾,却依旧感觉到了寒风顺着缝隙钻进了她的皮肤。
江祈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微微靠近了一些,将人拢进了自己的怀中。
安卡莉一怔,侧目仰头看向他。
“我们过去吧。”他说。
安卡莉移回视线,应了声:“好。”
他们一同坐上车,来到了拍摄地点,是一个在森林中搭建的玻璃房。
车停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因为今天没有下雪,四周是一片湿漉的场景,如纱一般的雾笼罩在其中,充满着意境。
江祈先下了车,随后让她搭着他的手下车。
现在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低了,安卡莉只感觉全身都弥漫着林间的湿气,但幸好没几步就进到了玻璃房,温度重新回升。
摄影师站在他们的前方指导着,“女方将头歪向男方。”
“唉,好,男方握住女方的腰,将她拉近一点。”
“笑起来,身体靠近,我们是拍订婚照,不是拍商业合作照。”
听到这里,安卡莉忍不住轻笑出声,身体微微前倾靠在江祈的肩上。
鼓风机恰到好处地吹起了她的碎发和耳后的白色丝带,相映着身后从林间打下的黯淡光线,茂密交织的枝桠,让摄影师连连道:“别动别动,就这样。”
画面定格在此,看着摄影师屏幕上的照片,江祈嘴角不免浅浅上扬了一些,眼底的柔情更甚。
安卡莉看着两人挨得极近的合照,心中不免也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随后她仰头看向身旁的人,怔怔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祈注意到他的视线,侧目,清冷的声线里带着温情:“怎么了吗?”
“下雪了。”安卡莉的声音轻飘,但站在她身旁的江祈听清了。
江祈微微抬眼,果然在玻璃房外面开始飘着细碎的落雪,没多久,玻璃房的顶部就落满了薄薄的一层雪,彻底遮盖住了上方的景色。
这时,他们身旁传来了一个声音,“两位,想不想出去拍一组?”
像是嫌距离太远,摄影师拿起摄像机便朝他们走过来,“现在去拍,肯定好看。”
下这么大的雪,又在森林里,再加上中午的光线,这样的效果包出片的。
江祈没有应答,而是望向安卡莉。
而安卡莉则是感到有些奇怪,迟疑地问:“你能私自加场景?”
按道理,一般的工作人员都没有资格去为客户开个例。
另一个工作人员听见这段话,凑上前来,小声说道:“他就是老板。”
最终安卡莉和江祈都穿上了大衣,浅浅露出里面的白色长裙和黑色西装,工作人员在他们的大衣外面临时别了几株细小的树枝,以作呼应。
按照摄影师的要求,他们站在林间,衣摆顺风而动,簌簌的雪飘落,好似都在见证他们一般。
结束后,他们重返摄影工作室。
安卡莉换下了那套长裙,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出来的时候,她轻咳了两声,这一个小动作被江祈察觉到,他询问道:“哪里不舒服?”
安卡莉吞咽了几下有些刺痛感的嗓子,“嗓子有点疼。”
应该是刚才待在室外的时候着凉了。
江祈将围巾重新为她围上,带着暖意的手背贴近了她光洁的额头,没有感受到烫意。
“除了嗓子,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安卡莉感受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了。”
见对方还要说什么关心的话,她接着道:“我们回去吧。”
只是嗓子有些疼而已,没有必要搞得好像很严重似的。
江祈看出了她的回避,应了声:“好。”
回到家中,安卡莉看着江祈递过来的温水和药片,抬眼望向对方,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不用……”吃药,过两天就会好了。
话还没说出口,一阵提示音便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江祈没有放下手中的东西去接,只是静静看着她。
见状,安卡莉只好将水和药片一起接过。
江祈直起身,按下接听键,但目光还落在她的身上,意图很明显,想要她把药吃了。
安卡莉浅浅叹了口气,吃掉了手中的药片,每做一个动作便看了一眼江祈,直到吃完手中的药。
江祈这才移开视线,朝着一旁走去。
等再次回来时,他朝安卡莉打了声招呼,“卡莉,稽察部有点事要处理,我需要回去一趟。”
安卡莉站起身,“既然你有事要忙,那就快去吧。”
江祈上前浅浅抱了一下她,声音清冽:“有事联系我,晚上记得吃药。”
“好,我会的。”
被临时通知回稽察部的不止有江祈还有程喻之。
程喻之眼见不远处的电梯门快要关上,连忙喊道:“等一下,还有人。”
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替他拦出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程喻之连忙跑过去,还没看清楚里面站着谁,便出声道谢:“感谢感谢。”
喘匀了呼吸后,他才将头抬起,透过电梯中的金属面板他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人,他回头,语气诧异:“江祈!”
江祈微微颔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疏冷。
见惯了他这副模样的程喻之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他挪动着脚步后退,随后撞了撞对方的肩,“你也来加班啊。”
“有事?”江祈瞥他一眼。
“嗨,能有什么事,有人陪我加班有些开心而已。”程喻之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中带着熟稔。
手环振动了几声,江祈垂下眸去看上面的信息。
是摄影工作室发来的照片,让他们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程喻之见状,不经意问道:“什么消息啊?稽察部的?”
江祈下意识想要隐瞒,话到口边又停了下来。
过两天,他需要正式向稽察部提交申请,报备订婚事宜,无论如何,稽察部的同事都会得知他要订婚的消息,没有隐瞒的必要。
想到这里,他喉结微动,开口道:“摄影工作室发来的订婚照样片。”
“订婚照?谁的?”程喻之下意识问道。
“我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程喻之惊了一下,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做出如何的表情,表情变了又变,从惊讶到质疑再到羡慕,最终他发出了一声感叹:“哇!”
“和谁?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他望向身旁的人,好奇道。
“你见过。安卡莉。”
说出女方的名字时,程喻之能明显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在意。
安卡莉?程喻之回想了一下这个名字,“之前的那个实验员?”
江祈点了点头。
程喻之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重带着不满和调侃:“你倒是藏得挺好,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随后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自问自答起来:“是不是从上次你问我她是什么样的人时,就开始有这样的苗头了?”
江祈沉默着,没有反驳。
虽然实际上,他的开始比这早了很多,但他并不打算为此解释。
见对方承认,程喻之摸了摸下巴,像个老神算,“我当时就猜着你们之间有事,没想到真的被我猜对了!”
“订婚宴在什么时候?我看看我有没有档期。”
说到后面一句的时候,他还装模作样地调出光屏,煞有其事地翻看起来。
江祈看着他这幅模样,默默偏过头,“三月六号。”
“你走运了,我正好有空。”程喻之放下光屏,笑着打了个响指。
这时,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同往外走。
走了几步,程喻之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江祈,眼中闪着好奇的光:“我能看看你们的订婚照吗?”
江祈没有拒绝,打开了光屏,调出摄影工作室刚刚发来的样片。
程喻之凑近看了看,由衷地赞叹道:“啧,真般配。”
他顿了顿,话题一转:“怎么不发在聊天软件上?稽察部的同事应该还不知道你要订婚的消息吧,要不然趁现在发,提前通知一下?”
闻言,江祈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繁杂的思绪,沉思了片刻后,他说了一句:“也好。”
他很难否认自己现在的私心,一个想要他们之间的关系公之于众的私心。
江祈选了一张他心目中对方最好看的合照,编辑了一段简短而正式的文字随后发了出去。
因为不想因为这件事,给安卡莉造成麻烦,他将她设置为了共同发布人,这样一来,即使是他同事的留言、祝福,对方也能尽数收到。
做完这一系列后,江祈将光屏关闭,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程喻之打开光屏,率先在下面点了个赞,留下了一句“恭喜恭喜”,彻底占领了首赞和首评。
而此刻坐在沙发上的安卡莉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光屏中播放的影视作品,一直振动的手环打断了她的注意力,上面是不断弹出的评论。
安卡莉有些疑惑,点开来看,映入眼帘的便是江祁和她的订婚照。
她缓缓坐直身体,身边得到消息的朋友、同事,甚至一些许久不联系的人都发来了信息,无非是惊讶,求证和祝福,连同她那好久没联系的母亲。
【安卡莉,我需要一个解释。 】
【图片JPG】
安卡莉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即使许久没见,但她还是感受到了信息背后的压迫感。
她没有立刻回复,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浅浅呼出一口气,回了一句:【就像您看到的那样。 】
说出这话时,她心中涌起的,不是紧张或愧疚,更多的是轻松,仿佛用这样的方式就能让对方同她一样不好受。
发出去的下一秒,她光屏便弹出了一条通讯邀请。
安卡莉将其划开,就听到杨今素压着怒气的声音从光屏里传了出来:“安卡莉,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您怎么知道这就是假的呢?在您的心里,我做不出这样的决定吗?”
“安卡莉!”杨今素的声音沉了又沉,语气里带着警告。
安卡莉的嘴角扬了扬,“您说,我在听。”
自从上次离开暮唯园后,她就已经不再对所谓的母爱抱有任何幻想了,现在的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地讨好,祈求得到一点点关注和认可的自己了。
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来自眼前这个人的。
沉默了许久之后,杨今素的声音再次从光屏里传了出来:“卡莉,你是在报复我吗?因为……那一巴掌。”
这句话,让安卡莉彻底愣在了原地,她发出了一道轻笑,自嘲中带着失望,“如果您觉得是,那就是吧。”
话音落下,她挂断了光屏。
杨今素的目光落在通话结束的界面上,许久没有移动,陷入了持续的安静当中。
她抬头,望向玄关处的大门。
一旁的佣人注意到,上前询问:“太太,是有人要来吗?需不需要准备什么?”
杨今素收回视线,“不用,她不会再来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二楼,关上了门,整个空间再次陷入了安静。
另一头的安卡莉看着光屏上的合照,思考了片刻后,还是选择将其删除,订婚的事情到时候可以给宾客递邀请函,没有必要通过这种方式告知。
更何况,她也不想让她亲生父母那边的亲戚知晓,给自己平添些不该有的麻烦。
但在她删除订婚照之前,这条信息还是被不少人看见了。
江斯理穿着灰黑相间的军装,肩头是独属于霍内德的肩章,胸前悬着一条白色的金属链,他的头微微低垂,目光久久没有移开光屏。
那条让他注目的消息早已被其他的信息所取代,似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但却在他的心间刻出了一道好像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那些不敢相信的答案在这一刻彻底被认证。
走在前面的人,见他没有跟上,停下脚步,来到他的身边,手往他的肩上一搭,问道:“江少尉,这是怎么了?”
江斯理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空中的雪幕,开口道:“下雪了?”
他旁边的人虽然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这里来了,但还是附和了一句:“是啊,还越下越大了。”
“我们得快点走了,等会怕是走不了了”。
闻言,江斯理的嘴角露出一个苦笑,低喃了一声:“我该往哪里走?”
这话被那人听见了,有些不解道:“前段时间回来的时候,还见你一副放不下某人的模样,怎么现在放假了,反而不着急了?”
见他沉默,那人接着问:“不去见她吗?”
虽然他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故事,但身为过来人,他知道对方这叫为爱所困。
江斯理抬眸,眼中透出些坚定来,“去,要去。”
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要亲耳听到她说出的答案。
从三区军队到青山平的距离很远,直到天黑,空中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雾,江斯理才到达了那栋熟悉的房屋门外。